晚上七点, 城西一处安静的私人院落。
这里不是餐厅,而是一栋打理得很好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
“这里是……”明浔带着答案, 轻声问。
“易筝鸣家。”虞守说, “他父母住的地方。”
明浔沉默。
两人刚走到门口, 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汪佩佩。她比明浔记忆里憔悴了一些, 细纹多了一些。她手里拿着本相册,看见虞守,立刻笑起来:“小虞来了。”
然后, 她的目光移动到明浔脸上。
她手里的相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佩佩!”易隆中闻声从屋里出来,扶住妻子。当他抬头看见明浔时,也不由愣住了。
“易叔, 汪姨。”虞守弯腰捡起相册,递还给汪佩佩, “这是明浔明先生,我带来吃饭的。”
“先进屋吧。”易隆中稳了稳情绪, 侧身让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来客, “……外头冷。”
“坐, 都坐。”易隆中招呼着,去厨房倒茶。汪佩佩还站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浔。
“汪姨,”虞守扶着她坐下,“您别这样,吓着人家了。”
“我……我就是……”汪佩佩抹着眼泪,“小虞,你怎么会突然带人过来?而且他……”
“我知道。”虞守打断她, 给明浔使了个眼色。
明浔挤出笑容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好,好……”易隆中端着茶出来,放在明浔面前,“明先生今年……多大了?”
“今年满二十五。”
“二十五……”汪佩佩喃喃,“鸣鸣要是还活着,都该三十岁了……”
客厅里一阵沉默。
虞守端起茶杯,转移话题:“汪姨,您上周体检的报告我看了,血糖还是有点高。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
“小虞,你别老操心我们,你自己……”
“我没事。”虞守放下杯子,“易叔,基金会那边新来的秘书长我见过了,人很靠谱。以后您就挂个名誉主席,具体事务让他们去做,您多休息。”
易隆中叹了口气:“小虞,这些年要不是你……”
“应该的。”虞守截过话题。
明浔坐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这十一年,就是这样替他照顾着他“父母”的吗?
“吃饭吧。”汪佩佩站起身,“菜都做好了,我再去加个汤。”
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家常菜,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虞守很自然地给汪佩佩夹了块鱼:“汪姨,您爱吃的清蒸鲈鱼。”
然后,他又夹了块给明浔:“你尝尝,汪姨亲自做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易隆中偶尔问几句明浔的工作,汪佩佩则一直看着他,似要在他的身上寻找什么。
直到虞守起身去阳台接工作电话。
终于找到机会,汪佩佩的目光再不收敛,她深深看着明浔,叫了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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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浔心头猛地一颤,瞳孔也缩了缩。
那样离奇的事,汪佩佩不敢信,却又无法不信自己那近乎直觉的撼动。
她酝酿片刻,先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小虞他……从来没带谁来过家里。”
易隆中默然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朝着阳台虞守的方向走去,像是特意将这片空间留出。
明浔出神地看着那比记忆里佝偻了几分的背影,耳边又传来汪佩佩微微发颤的声音:“当年……那孩子去世的时候,小虞疯了一样跑过来质问我们,说什么也不信。甚至……”
明浔看向她。
汪佩佩苦笑了下:“后来,他甚至……想偷偷掘坟。被隆中发现,拦下了。那时候,闹得翻天覆地。”
明浔指尖冰凉,静静听着。
汪佩佩深深吸了口气:“我们都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熬过去。一年后,他看起来是好了,照常工作学习,还经常来看我们,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我们也就以为……他总算接受了。”
“直到去年,我不小心又提起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小虞平静地说哥哥没死,又说一定会把他找回来,带到我们面前来。”
“我老了,”汪佩佩长长叹了口气,“隆中也老了。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只剩发酸,再也没力气像当年那样骂醒他了。”
“可你怎么……”汪佩佩抬起头,视线仔细描摹着面前人的脸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才二十五岁?”
“我……”明浔喉头干涩,万般缘由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说来话长。”
汪佩佩没有追问。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用自己那双已染岁月的褶皱、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明浔冰凉而微颤的手:“你们俩,从今往后,都要好好的。”
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跨越了十一年光阴的声音,穿透记忆的迷雾,与眼前妇人温柔的低语重重叠在一起,在明浔脑海深处回响。
——“哪有当妈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呀。”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虞守忽然开口:“吓到了?”
明浔摇头:“没有。”
“汪姨情绪不太稳定。”虞守熄了火,却没下车,“她心脏不好,你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明浔看向他,眼睛里含着沉重的千言万语,问出的话却很轻,“你……经常去看他们?”
“大概每个月去一两次。”虞守靠在椅背上,“易叔前年查出早期胃癌,手术是我安排的。放心,没大碍。汪姨有糖尿病,不过注意饮食就好。家里有保姆,每周还有医生上门检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
可这十一年,明浔知道,虞守就是这样替他尽着“儿子”的义务。
“为什么要这样?”明浔忍不住问,“他们……又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而且易筝鸣还……”
明浔真的茫然了。
这感觉远比收到股份时更让他茫然,像是突然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在这片混沌里,只有虞守是唯一的坐标,能将他从这无边的茫然之海中,打捞上岸。
虞守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仿佛偏移了几分,久到明浔几乎要放弃得到答案。
“不知道。”虞守终于开口,“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守着。也可能是需要一点……坚持等下去的动力。”
脸上忽然划过一丝湿冷的凉意。
明浔一愣,下意识想偏过头,藏起这突如其来的狼狈。
虞守却先一步动了。他直接扳过明浔的脸,动作却在目光触及那片水光时顿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淡,甚至有点无措的生硬:“你……哭什么。”
明浔:“……没有。”
“你不是爱哭的人。”虞守低声,手指却以一种与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拭去他颊边的泪,“而且,你又没做错什么。”
“虞守,”明浔做了个深呼吸,望进对方幽深的眼眸,下定决心开口,“如果……他真的没有死呢?”
虞守静静凝望他片刻,只叫:“明浔。”
明浔:“……嗯?”
好几秒的安静后,他又听见虞守的声音,没了冷漠,只剩疲惫:“明浔。”
他叫他的名字,又一次:“明浔。”
明浔:“到底怎么……”
“那份合同……”虞守顿了顿,“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几乎是完全利于我的合同,有什么可后悔的?”
虞守收回视线,去看挡风玻璃外安静的车库,侧脸在感应灯映照下忽明忽暗,喃喃自语般:“股份,资源,钱……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但我要的东西,你恐怕给不起。”
“你要什么?”
虞守再一次沉默。
直到车库里的感应灯都灭了大半,车厢内陷入昏暗。
他才转过头,注视明浔的眼睛。
“我要他回来,永远和我在一起,再也不离开。”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也像恳求,“……你能给吗?”
明浔也看着那双等待了十一年的眼睛。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说我能呢?”
“这种话,说起来当然容易。”虞守扯了下嘴角,深暗的眸底却不见笑意,他又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永远……”
明浔偏头靠过去,直接堵住他的话。
用嘴唇。
虞守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针尖。
还没来得及回味,眼前的人就后悔了一般往后退开,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他当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向前倾身,在车厢里明浔根本退无可退,被他一手扣住后脑,拽回来。
唇舌长驱直入。
终于,他感受到久别十一年的温热,柔软,思念和渴望。
还有……冰冷的什么,就像在无数个痛苦煎熬的夜,穿过心脏那个空洞的凛风。
是……哥哥的眼泪。
蹭在他的眼睑,被体温蒸发。还有新的温热,沿着两人的面颊流下,渗入交缠的唇齿间。
他松开抓乱明浔黑发的那只手,转而去抚摸那节细腻温热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绕到后方,将青年的窄腰一揽。
在狭小的车厢,紧密相贴。
就像是十一年前,亲密无间。
都说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阔别多年的生疏,那层萦绕不散的迷雾,在这般亲昵的厮磨里,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接吻,抚摸,拥抱。
每一个动作,都在梦里演示了千万遍,早已熟稔得刻入了骨血。
每一寸熟悉的触感,悸动,比自己的灵魂还要清晰。
换气的时候,虞守稍稍错开一点,吻掉明浔颊边干涸的泪痕。
明浔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四目相对。
虞守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哪怕可能用不了多久又要再一次忘却。
记忆里的哥哥是很好看的,是他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到的别人家电视机里的明星,是黑市中学里璀璨耀眼让无数人追随的少年。
可是,他记不住,记忆会和这这个人的存在一起消失,甚至被别的什么替代。
他忽地开口,问:“明浔,这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明浔还有些愣:“当然……”
虞守继续看。
脑中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没被清除。关于感觉。比如,日本电影里那种朦胧雾霭的蓝色的海,冬日木屋里燃烧的壁炉,冰镇烈酒回甘后的热烈。
难以捉摸,难以描摹,既冷,又暖。
正如此刻眼前所见。
俊美如画的青年,白皙的皮肤,沾上一点泪痕都格外明显。黑色的短发是天生的微卷,被他揉得凌乱,仍透着股不屈的倔。
哥哥的倔强和强势都藏得很深。
比如眉尾明明昂扬,气势逼人,可那双长睫掩映的眼睛,偏生更具吸引力,像一层柔软的纱,悄无声息便掩去了眉骨间的硬朗。
“虞总?”
虞守让这一声叫得瞬间回了神。
他抿抿唇,转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合同。
“股份条款可以去掉。但你的义务必须照旧履行。”虞守说,“你需对我保持完全忠诚,不得发生任何形式的出轨行为及与第三方的亲密接触,包括恋爱、同居、性行为、暧昧聊天以及其他一切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精神联结。”
“嗯。”明浔也恢复了平静,“这条我上次就看到了。你也需要做到。”
“当然,条款里写的都是‘彼此’。”虞守一口气道,“我又加了一条,在你进组工作期间,每月和我线下见面次数也不得少于2小时,法定节假日需共同度过至少1天,特殊情况需提书面告知……每日需保持有效沟通,包括但不限于早安、晚安问候,及至少1次时长不少于15分钟的语音或视频通话,分享当日生活及情绪状态。非工作时间就不用说了,手机需保持畅通,30分钟内回信息……”
明浔已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哭笑不得:“虞老板,你把我当成生意谈呢?”
“我需要法律保证。”虞守一脸坦然,“还有……”
尾音拖了好久也没下文,明浔追问:“还有什么?”
“那份年限顺延的条款,你应该看到了吧?十五年的合同,要是你一年内没完成五亿元的营收目标,合同就得往后顺延一年。”
明浔对此浑不在意,“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虞守:“这么算太麻烦。不如直接签五十年,你违约就赔钱;要是我单方面想解约,提前一年提出,就得分你1%的股份。”
明浔:“……”这和之前直接送股份有什么区别?甚至更不合理了!
自己能不能付得起分手的赔款一事,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知道这意味着,倘若虞守哪天腻了厌倦了,就得把整个公司都赔给他。
“签吧。”
新合同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虞守”二字已经写在了上面。
虞守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明浔拿起笔,在那个名字的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他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