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藏尸骨◎
萧静眉梢微微一挑, 眼底一抹复杂神色闪过。
庆慈见他没接话,顿时有些心虚。她摸摸鼻子,试探道:“王爷,咱们好歹认识这么久了, 我也算得上您半个朋友吧?”
萧静闻言, 眼神更复杂了。他盯着庆慈,半晌, 终于沉声开了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庆慈搓搓手, 好声好气同他打商量:“王爷您看, 今晚能跟您借燕然一用吗?”
萧静眼神暗凉了下来:“……借他做什么?”
庆慈只好将这两日的事情老实说了,道:“我今晚想请燕然保护我, 因为我打算夜里去昨日那家糕点铺子房顶上看看。”
“让京兆府的人去便可,”萧静没有立刻答应,“这案子无需你好奇与操心。”
“可是这人都已经死在医馆门口了……”庆慈腆着脸,请求道, “王爷, 您不知道,那人从房顶摔到我面前的模样忒吓人, 我到现在都未曾缓过来……若是不亲自弄清汪刘二人究竟在找什么东西, 今晚我定是睡也睡不着的……”
“为何非要夜里去?”萧静还是不答应,“你想知道, 本王便着人封街,你现在就可以去看。”
庆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王爷, 这不就弄得满城风雨、打草惊蛇了么?”
“那么本王同你去。”萧静打断她的话。
庆慈以为听错了:“……您说什么?”
萧静目光语气俱是无比坚定:“便这么定了, 本王晚上与你同去。”
不愧是北疆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夜幕降临, 萧静接了庆慈,去往京中大街。宵禁即将开始,街上的人已经散了绝大部分。远处有巡捕营的队伍,举着火把列队走过。
萧静和庆慈的身影出现在那家糕点铺子后门的巷子里。二人俱都穿了黑色夜行衣,庆慈还将发式换成了高扎的束发,戴了顶银色发冠。面巾一围,不开口说话,便已经与俊秀少年十分相像。
又一队巡捕营的人经过,眼见着便要靠近二人所在的巷口,萧静揽住庆慈的腰身,借力身后的墙壁,脚下几步腾空,轻松将人带到了房顶。
夜晚爬京中大街房顶,这感受又与白日不同。朦胧月色下,万家灯火大都早已熄灭,万籁俱寂下中,只能听见不远处巡捕营人马时不时经过的脚步声。
肃穆、紧张之下,是另一种兴奋和激动。
庆慈寻了块稍微平展些的地方,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凭着记忆,找到汪友良临坠楼时站着的那块区域。
一回头,就看见萧静稳稳立在屋脊上,身形轻盈,如履平地。
不愧是习武之人。
萧静先开了口,问:“便是这里?”
庆慈:“正是。”
萧静抬抬下巴:“凿吧。”
看这意思,便是不打算帮把手了。庆慈倒也不敢指使萧静干活,她缓缓蹲下来,将那一块区域的瓦片一个个再度揭起来。很快,瓦片清除,其下露出一层白灰似的房顶。
这一层应该是防水保温的材料,用草木灰和石灰加其他材料制成的。萧静来的路上已经跟她讲解过,这层物质干燥后,十分坚固,想在其上打个洞,并不像在窗户纸上戳个洞那么简单。
庆慈拿起准备好的铁铲,对着一个角度,耐着心来回挖。半晌,终于让她挖开了上面一层,再欲往下接着挖,庆慈便感受到铁铲之下,触碰到一种硬邦邦的物质。
“王爷,火。”庆慈看不清楚,抬脸朝萧静求助。
萧静漫不经心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了,凑了过来。
“挖到什么宝贝了这是——”
他看清眼前的东西,话一时卡在嘴边。
漆黑夜色里,猩点火光并不灼眼,但楼下街上立刻有人厉声问喝:“谁在上面?”
房顶上庆慈二人知晓已经暴露,但此刻二人视线紧紧黏在眼前挖出来的东西上,再也无法顾及其他。
只见影影绰绰火光下,一颗发白的头骨赫然镶嵌在房顶的木质隔板里。
庆慈小心将那颗头骨拿起。
“王爷……”她端详片刻,肯定道,“这是名成年女子的头骨。”
萧静打仗多年,自然认得人类头骨。眼前这颗头骨,白皙洁净,皮肉褪得均匀。能在房顶上保持着洁白干净不腐臭,除了保温保水那一层的作用,恐怕更是得经过某些人工取皮肉的步骤才能做得到。
房顶上竟然囚禁着女人的头骨,庆慈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她瞪着眼,与萧静对视,喃喃道:“如此说来,医馆房顶上应该也存放着其他的骨骼部分,亦或者藏着另一颗头骨也极有可能……到底什么人,要把头颅放在屋顶上?”
萧静正欲开口,身后瓦片咔擦碎了一块,他霎那间回头,原来是有人攀援了上来。
“大半夜的,何人鬼鬼祟祟,速速报上名来!”
那人声音低沉狠辣,火把举在身前,映出一双犀利鹰眼。
来人正是赵迦。
赵迦将手中火把举近,企图看清面前两个黑衣人的举动,忽然其中一人开口叫了他名字——
“赵迦。”
赵迦听这声音,顿时一愣:“王爷?”
萧静扯下脸上面巾,看向他,平和道:“赵迦何时回京的?现在巡捕营任何职?”
赵迦看清眼前人果真是萧静不假,立刻跪下,只听膝下咔嚓几声,瓦片又暗碎了几块。
“启禀王爷,臣不日前回京,目前在巡捕营任参将。”
“起来吧,”萧静道:“随本王下去说话。”
他说着,一把拽起一旁看八卦的庆慈的手腕,揽着对方的腰,腾跃几步,带下了楼。
赵迦回看一眼二人刚刚身处之地狼藉一片,跟在二人身后,亦翻身下了楼来。
楼下一列巡捕营人马正原地待命。萧静抬抬下巴,赵迦见状,立刻大手一挥:“你们几个,去远处巡查即可。”
“是!”众人异口同声,举着火把离开了。
“夜已深了,不知王爷带人在那房顶做什么?”赵迦恭敬问道。
萧静看了眼庆慈,示意她将手中头骨拿给赵迦看。
赵迦接过头骨,亦是吃了一惊:“这,这在这糕点铺子楼顶发现的?”
庆慈道:“正是。”
庆慈一出声,赵迦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个矮瘦的公子竟然是位姑娘。
“姑娘是?”
庆慈爽快道:“赵大人,我是药王谷的弟子,名叫庆慈。”
赵迦点头:“原来是庆姑娘,失敬。”
“赵迦不是外人,”萧静打断二人谈话,对庆慈解释了一句,随后又问,“赵迦,近期京中大街可有出过其他命案?”
赵迦略一回忆,摇头:“回王爷,便只有昨日和今日的两起意外坠楼案。”
庆慈忙道:“赵大人,这两起坠楼案均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谋杀。”她将具体情况说了,又说了白日差点叫江恩侯府三公子李濂追上那放暗器的凶手。果然,赵迦听完,眉眼阴沉下来。
“庆姑娘是说今日坠楼者便是从你的医馆房顶坠下?”他道,“那会不会姑娘医馆房顶也有这些骨骼?”
萧静道:“赵迦,你便跟着本王,咱们三个此刻同去医馆再查看一番。”
赵迦自然领命:“是!”
三人马不停蹄去了医馆,爬上了楼顶。这回挖洞的工作自然交给了赵迦。很快,赵迦便从保温防水层和隔顶木板之间,找到了一块长长的人类腿骨。
庆慈拿在手里,对着火光观察了会,再次推断这骨头是来自一位成年女性的身体。
三人默默对视一眼,预感会有大事发生。
萧静召唤来金鳞甲,干脆一夜之间将京中大街数百家大小店铺的房顶全都掀了个遍。
天光微亮之时,众金鳞甲卫已经好几次来交付找到的骨骼,庆慈将其摆在医馆一楼一张长长木桌上,渐渐拼出了一具完整的女性骨架来。
“我对人死后的骨骼研究不多,具体情况需得请有经验的仵作帮忙。不过,我猜着这个女人,年纪不会太大,并且应当生过孩子,也死了有个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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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慈视线略过长长桌面上的骨架人形,心绪复杂——这人是谁?因着何事被人这样分藏尸骨?她的孩子在哪里?知道自己的母亲死后被这样对待吗?
这一块块骨头,据金鳞甲说,完全隐藏得毫无规律。有的一连三家都开出来,有的半条巷子都没有一家藏有骨骼。
“看起来是随意藏的。”赵迦道。
“不,越是随意,越能看出对方意图,”萧静沉吟道,“不觉得这很像一种诅咒么?”
诅咒?庆慈眸子一亮。
“王爷说得极是,大魏人讲究死者为大,尸体完整。这女子都已经死了,还要被人分尸骨架,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给,只有特别恨她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确实,但凶手明明可以随意抛弃处理这些尸骨,偏偏又好好地藏在房顶上,”萧静赞赏看她,颔首,“此景象十分罕见,隐约透着仪一种式感,”他沉吟道,“甚至还有些蛮夷风格,倒是可以去法宏寺问一问远智大师,或许有更清楚的解释。”
远智大师?庆慈思忖,便是那位年轻时候游历周边各国的老和尚?
赵迦忽然低声说了句:“能将一个人的尸骨如此大规模地散藏在京中大街的铺面上,非普通人能办得到。”
他顿了顿,接着道:“臣还记得,五年前,京中大街的商铺统一停业整顿,改换过门脸门头和外墙。”
五年前萧静还在北疆打仗,他对此事并不了解。
“说细一点。”
赵迦迟疑一刻,道:“王爷知道当时负责这件事项的人是谁吗?”
萧静目光幽定:“是谁?”
赵迦抿抿唇,道:“正是当今国舅爷,内阁大学士,张清风张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