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叔醒了吗?◎
明月池边的火把亮到半夜, 萧胤寝殿里亦是烛火通明。福公公来劝了几次,最后被萧胤斥退了出去,索性也不敢再管了。
萧胤盯着明黄色的御帐,久不能入睡。
渐渐长大的这些年, 他不是听不懂太后对小皇叔摄政的不满, 也不是看不明白舅舅对小皇叔明面上的捧杀,背地里的赍恨。
明明宫乱那日, 在后花园的假山旁, 小皇叔率先跪下奉自己为皇上之时, 太后和舅舅满眼都是对小皇叔的感激。
这才几年,就都变了。
可小皇叔又有何可惧呢?萧胤想不明白。
这么些年, 小皇叔对自己谆谆善诱,耳提面命,话里话外总是想要教导自己成为一个好皇帝。若小皇叔真想要这个皇位而去做些什么,萧胤不认为目前的自己连同张家可以有力量阻挡。
今日和悦的话, 直接就点在了外戚的纸窗户上。萧胤知道和悦并没有说错任何——张家这几年确实心大, 张清风一人飞升,张家其余众人皆捞得盆满钵满——萧胤对此早有察觉, 也已心生不满。
萧胤身上是有张家血, 但他首先是一位帝王。萧胤读过无数史书,历史上凡是被氏族掌控的帝王, 均无好下场。同样的,历史上那些企图掌控帝王的氏族, 亦都遗臭万年。
同为帝王的长辈, 舅舅张清风在朝中看似中立, 实际党羽林立, 心腹满朝, 之前连江南道的几任知州都同他隐约有牵连,而看似专政霸道的小皇叔,却孤身桀骜,不与任何人拉帮结派,做事只为萧氏皇家和天下百姓。
萧胤自己看得明白,因此在北疆王下江南道之时,自己主动提要出拔除张家在江南的势力。
萧胤至今还记得,当时萧静得知后,看向自己的那个洞悉一切却又暗含欣慰的复杂眼神。
小皇叔懂自己这样做的深意。
而如今张家在江南道的势力已经被拔除得七七八八,萧胤以为张清风看得懂自己的警告,会适时收敛——他萧胤作为半个张家人主动出手,萧静日后便可以放张家一马,不然,哪日舅舅惹的火终于烧到了张家身上,他这个做皇帝的,届时想徇私,小皇叔恐怕也是不可能答应了。
可惜随着表姐张艺蓉归京,太后又开始明里暗里拿‘北疆王摄政日后定是心头大患’以及血脉说事。萧胤心觉好笑,且不提,皇位于小皇叔简直唾手可得的现实;便是单论血脉相连,萧静萧鸾哪一个又离自己远呢?
萧胤总觉得张清风能懂他的良苦用心,可惜事实证明,张家只是不愿领自己的这份情罢了。
太后和舅舅总当自己还是那个可以掌控在手里的孩子,只有小皇叔将自己视为有能力带领大魏走向繁盛的帝王。
孰该亲近,孰该远离,萧胤早就心中门清。
可他还是天真,总以为两方不过是立场不同,利益不一致,总以为便会这样一直顶对着按照原状走下去。
直到今日小皇叔出事,萧胤才明白,原来目前已经到了一方身死,另一方才能真正满意的地步了。
若是小皇叔身死……萧胤抬手捂住眼,他不敢深想。
寝殿幽阔,落针可闻。
自从坐上这帝位,萧胤始终觉得皇宫四处阴寒冷寂,再无小时候的欢乐可寻。他不禁有些怀念在后宫没人拘束的小时候,虽然身份卑微,但是开心。那时的母后和舅舅从不多看自己一眼,不像眼下,又想巴结又想掌控,相处艰难。
萧胤正胡乱感慨着,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有小太监远远便大喊:“报——北疆王殿下找到了!”
萧胤眼睛一亮,瞬间从龙床上坐起来。
他就知道,小皇叔不会死!
萧鸾赶到最靠近明月池的朝星殿,萧胤正好从殿中出来。
“皇兄,小皇叔如何了?”萧鸾明显来得匆忙,着一件粉色常服外衫,发髻挽得匆忙,头上两根金钗,一根牡丹,一根芙蓉,看来都不是一对。
萧胤没说话,一旁福公公帮着解释道:“王爷和庆大夫被发现在明月池远处的湖心桥桥洞下,上天保佑,王爷和庆神医运气好,被发现时二人都趴在一块船板上。庆神医刚刚醒了一回,只她泡水时间太久,身体有些虚弱,喝了药又昏了过去。王爷身上有许多爆炸时破碎木片的扎伤,后背有新鲜的鞭伤,失血有点多,以及伤口泡水后轻微感染,引发了身体高热,现在仍在昏迷。”
萧鸾惊愕:“怎么会有新鲜鞭伤?谁敢伤小皇叔?”
福公公微微摇头:“这……奴才就不清楚了。”
萧鸾只好看向萧胤。萧胤却道:“刘太医说小皇叔无大事,刚刚已经喝了药,等烧退了人便会醒来。夜深了,和悦瞧过小皇叔也早些去休息,明日再来看也是一样。”
萧鸾点点头,问:“皇兄要回去了么?”
萧胤颔首:“朕还有早朝。”
萧鸾忙道:“和悦恭送皇兄。”
萧胤深深看她一眼,拍拍她的发顶,走了。
出了朝星殿,萧胤对福公公道:“朝星殿四处命人加强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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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萧胤忽然停住脚步,回望朝星殿。夜色朦胧,朝星殿内烛火也似擦了层雾,萧鸾正抬脚跨进大殿,粉色身影倏忽消失在门边。
福公公见萧胤眼神复杂,不解提醒道:“皇上……皇上?”
萧胤回眸,低声道:“福公公,着人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出入过皇陵。”
福公公微微一怔,立刻心中反应过来些什么。
“是,奴才遵命。”
翌日,早朝。
关于昨日明月池画舫爆炸一案的折子便雪花似的飞来,有人要求严查、有人问询北疆王病情,也有人质问宫内保卫漏洞……萧胤大概翻了翻,微微挑眉——这么多折子,竟然没有一张出自张党一派的。
张清风站在殿下人群最前排,面无表情。他生得儒雅文气,面无表情倒也周正端方,昨晚灯火下那个面容扭曲的人似乎是个假象。
听到上方小皇帝说“北疆王并无大碍,此事朕已着人调查,诸位爱卿恪守本分,便是对朕以及北疆王最大的支持”时,张清风微垂双目,心中略略遗憾——常鹤伦这个疯子,想一出是一出,昨日未曾一击即中不说,还白白浪费了甲七这个暗桩。
这么些年,金鳞甲铁板一块,他想安插进人难如登天。常鹤伦倒好,培养了多年的暗桩,说暴露便暴露了,实在是可惜了极了。
不过,这个常鹤伦,如此反常行事,莫不是真的是忧惧召南国师的到来?比起被抓……姓常的似乎更害怕真正的身份被暴露?
张清风脑中思绪展开,冷不丁被身旁人碰了碰。
“张大人,皇上问您召南国国师来京的准备事宜……”那人小声提醒道。
张清风一凛,抬眸见萧胤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忙低头肃清自己神态,恭谨道:“回皇上,京中各处已经准备妥当,届时国师下榻的驿馆也已经提前布置完毕,目前还有一些规格的细节需要商榷。不过皇上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萧胤沉吟道:“辛苦张大人。”
张清风头垂得更低,拱手,无比恭敬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萧胤盯着张清风卑微谄媚的身姿,有些出神——小皇叔也爱说这话,但他永远不会这样垂头,他会永远直视自己的眼睛,带着长辈的郑重和对自己的赞许。
萧胤唇边勾起冷笑,忽然觉得无趣:“行了,无事便退朝吧。”
张清风察觉座上之人态度的细微变化,微微抿唇:“是,皇上慢走。”
群臣跪拜下,萧胤大袖一甩,疾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朝星殿内。
庆慈撑着酸痛的身体,从床榻间幽幽转醒。她盯着高大的床帐子愣了愣,忽然爬了起来:“王爷!”
一旁人连忙按住她的手:“贵人别怕,王爷好好的。”
庆慈渐渐止了心中慌乱,看向眼前人,是个面生的宫女。
那宫女见她视线渐渐清明,笑了起来:“贵人终于又醒了。”
庆慈微微点点头,脑子里的记忆一点一滴汇聚了起来。她转头看了看四周,问:“王爷呢?”
宫女道:“王爷在隔壁殿里,早上高热刚退,虽然还在昏迷之中,但刘太医说马上就会醒来。”
庆慈一掀被褥,下了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组一般。宫女连忙上前扶她。
“贵人刚醒,缓缓再下床不迟啊。”
庆慈轻轻拨开她的手,执着道:“我要去看王爷。”
踉踉跄跄来到隔殿,庆慈一进去便看到萧静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连往日里红润的唇色都是灰白一片。
庆慈心被扎似的刺了一下,顾不得头痛身疼,奔到榻边,从被下拉出萧静的手臂,立刻给他把脉。
半晌,她焦急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脚一软,瘫坐在了榻边。
还好还好,万幸萧静平日里身体强健,落水时候水面缓冲了身体承受的爆炸力度,早秋夜间的湖水也尚不算难捱。
庆慈怔怔望着萧静的脸,想到昨日爆炸那一刻,对方想也未想,便将自己紧抱护在胸口的场景,不由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一旁宫女见她哭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抬脸一看,却见皇上不知何时站在殿外,看向此处。
宫女吓一跳,忙要行礼。
只见门外皇帝做了个静声的动作,勾了勾手指。宫女心领神会,看一眼哭得无知无觉的庆慈,悄悄退了出来。
萧胤也在望着殿内哭得伤心的庆慈,问宫女:“她醒来说什么了?”
宫女道:“贵人就一醒来问王爷如何,然后便非要来看王爷……贵人替王爷把了脉后,瞧着似乎放下心来……之后就开始哭,可能贵人想起昨日爆炸,有些后怕。”
萧胤颔首,又摆摆手,宫女见状连忙又拜后退下了。
萧胤站在门外,安静地看了会哭泣的庆慈,又看了看榻上无知无觉的萧静。昨日刘太医说,两人被找到之时,手都是紧紧握在一处的,特别是小皇叔,劲儿特别大,刘太医废了点力气才将二人的手分开。
萧胤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种作为旁观者的暖意。
这样想着,萧胤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在后花园爬假山的无忧年岁。他心中一边觉得自己这想法幼稚,一边不由扭头去看——一轮火红朝阳正从空中升起,远处明月池被日光映照得波光粼粼,刺目明亮。
耀眼阳光下,有人穿了华贵衣衫,被宫人们簇拥着走来。
萧胤眯着眼,认出是萧鸾。
对方笑意盈盈地从远处荫木道穿行而来,远远见了自己,便孩子气地抬手晃了晃。
“皇兄,和悦又来啦!小皇叔醒了吗?”
萧胤盯着萧鸾与自己有些相象的脸,心中感慨,母后的话倒也没错——血脉确实有其神奇的地方,那便是——只要你真心待过我,我心甘情愿百倍偿还于你。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来得正好,小皇叔马上就要醒了。”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和萧鸾都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