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两个情痴◎
北疆王于宫内明月池画舫上遭遇爆炸, 当晚幸运捡回一条命,但除了皇上和公主,事发后谁都没机会再见到北疆王本人。即便小皇帝第二日早朝便说北疆王并无大碍,但随着时日增加, 北疆王迟迟不露面, 渐渐朝中有人开始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直到十日后的早朝,小皇帝当众宣读了北疆王的折子, 言明萧静是日起卸任摄政大权, 并告假一月, 期间北疆王府的议事权将由王昆玉全权代理之时,殿下臣子们当场怔然, 半天无人出声一句。
包括张清风本人。
萧静交回摄政权力、王昆玉代理北疆王府,一时之间,说不清这两个消息,哪个更为令张党一派措手不及了。
首先, 以张清风为首的内阁一直不满亲王摄政, 但因为萧静的赫赫战功,而不得动其分毫。眼下主动交权等同示弱, 若非身不得已, 萧静怎么会如此?
于是,北疆王殿下受伤不轻、元气大伤的消息如同长了腿脚般, 没两日在朝中内外传了个遍。
只能有这一个理由了,否则照北疆王以往说一不二的性子, 怎么能同意把手中大权大移交出去?
北疆王若是出了事, 朝中上下便必须得唯内阁行事了。众人心中掂量各自立场, 同时目光全都注视在了王昆玉身上。
冷不丁窜出来一个王昆玉, 结结实实给朝中诸臣吃了一惊——王昆玉够厉害, 一声不吭就踏上了北疆王的这艘大船。
实在是往日里北疆王与内阁第一大学士张清风不冷不热的关系摆在那里,俩人同为小皇帝长辈,不顶对是日常,也是正常。因此这两年,内阁在张清风的主持下,无成员明面上与北疆王府走得近过。
众人感慨——王昆玉与北疆王之间,莫非达成了什么不可说的协作不成?
虽然目前王昆玉代理北疆王议事权的期限只有短短一个月,但照这瞬息万变的形势……往后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不过,提到王昆玉,满朝群臣谁都得暗叹一声——这个老狐狸属乌龟的,真是够能忍的啊!
做文官,内阁大学士便是做到了头,王昆玉熬了半辈子,眼见着距离成为内阁大学士仅仅一步之遥,谁知一朝前太子谋逆,一直默默无闻的张清风跳出来为先皇挡了一刀,先皇临死前得知二皇子还有个萧胤死里逃生,他的血脉还得以留存,一个激动直接亲点张清风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家’亲戚恩人做了内阁大学士第一人。
先皇不想皇位落在北疆王身上的意思,可不要太明显。
据说当日是先帝吐血要求北疆王点头,北疆王不能拒绝,只能主动退步,要求摄政。
先帝不放心北疆王,北疆王不放心外戚——真是好一个循环。
两年前张清风空降内阁,群臣还在私下感慨任你王昆玉半辈子兢兢业业,六部尚书做过三部,业绩光鲜,履历辉煌,又能如何?不是依然抵抗不过帝王亲命?特别张清风任第一大学士还是先皇的遗命,又因为萧胤登位,一跃成了国舅爷,王昆玉再德高望重也得乖乖让位,真是时也命也。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以为王昆玉在内阁混到致仕,博一个清名便好,谁知老骥伏枥,王昆玉人老心不老,两年前的退让不过是一招以退为进——张清风这两年只顾着和北疆王府周旋,巩固自己的位置,哪承想治下的内阁竟然不声不响窝着一位萧静心腹。
这可比在金鳞甲里安插棋子更为要命,毕竟甲七是只能背地里来的小角色,王昆玉可是根基深厚,人脉宽广,手段了得的官场老手。
所有人回过神来,均深刻知道怕是京城官场不久也要掀起惊涛骇浪了——王昆玉总不会凭白得到北疆王的信任和合作,他的手中会不会有张清风的把柄,可就难说喽。
一时间,人人颇自危。想站队张清风的墙头爬到一半,幡然醒悟这点,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倒是出尽洋相,也把张清风气个半死。
连张清风自己回神后,都有些后怕,他日后若是栽在萧静手里还算死得其所,若是栽在王昆玉手上,那可就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了。
北疆王交权后,依然没有出门。张清风警惕了几日,但王昆玉倒是如常,没什么额外动静。而江南道秋粮征收,由于萧静回江南道上缴国库的那批巨额抄家银子填补了亏空,今年总算是能撸一个平账。
京中一片祥和忙碌,只待不日后召南国国师到访。
大魏朝与召南国国师有过交集的便是北疆王萧静,后者一直闭门不出,所有人这几日都在私下议论——北疆王殿下伤势到底多重?
有好心人士专门跑到无恙阁蹲点,发现无恙阁的东家、那位药王谷来的女神医,亦是每日乘坐北疆王府的马车出入,医箱不离手,回回神色郑重。
北疆王殿下……莫不是快要不行了?
而被传快要不行了的北疆王,这几日在府中过起了隐士生活。中秋一过,京城早晚天气愈发凉了,红柳一早命人撤了门上夏用竹帘,又统一给府中各房各处的椅榻都垫了薄垫。
萧静着一身灰色家服,坐在书房窗下看书。今日天气不错,窗外鸟啼欢快,他赋闲在家的这几日,倒是渐渐生出‘真正卸权该多轻松’的感慨来。
红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姑娘今日想吃点什么……”
庆慈答道:“想吃鹅肉。”
红柳声音又近了些:“奴婢还真不知道姑娘喜欢吃鹅肉。”
庆慈接话道:“昨日有老农挑着大鹅来医馆门口卖,我不过凑上去瞧热闹,那大鹅凶巴巴地冲我叫唤,还差点咬到我的手……”
萧静静静听着院中二人脚步渐近,他眉眼浮起一丝笑意,又压了下去。
红柳声音终在门外响起:“王爷,庆姑娘来了。”
“进来。”
庆慈闻言,提着医箱进了书房。她将医箱搁在桌上,对萧静一拜:“见过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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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静抬眸,仔细打量她。庆慈今日穿了身素白衣裙,发髻间戴了根白玉素簪,衬得整个人面色如玉,比爆炸案那几日气色要好上许多。
“今日来得早,”萧静收回视线,手中书页又翻了一张,“莫不是要来王府吃早饭?早饭可没有鹅肉。”
“瞧王爷说的,好像我几百年没占过人便宜似的,”庆慈撇撇嘴,“我今日特意回槐花巷子那处的丁记吃了小馄饨呢,一点儿也不比鹅肉差。”
说到吃就来劲……萧静淡笑,不看她,亦没有再说话,只单手看书,另一只胳膊伸过去,露出手腕。
庆慈见他颇有眼色,心中直乐,上前为他把脉。摸到稳健脉象,她不禁欣慰道;“那爆炸对人的五脏冲击力道极大,得亏王爷平素身体底子好,若是换个身体孱弱的人,定要病上半年才能缓过来。”
萧静嗯一声:“那本王的药,便也可停了吧?”
庆慈笑吟吟道:“今日吃最后一次,明日便可停了。”
萧静眉梢微挑,终于露出一个称得上满意的表情。庆慈看在眼里,笑话他:“王爷,之前喝药不是眉头也不皱一下,原来也是不喜的啊?”
萧静好笑白她一眼,道:“天底下竟然还有喜欢喝药的人不成?”
庆慈点点头:“有啊,我师父就是。”
萧静道:“你说别人本王不信,但若是说丹拂子那老头,本王倒也不怀疑。”
“我自然不骗王爷的,”庆慈一脸认真道,“我师父便是那种明知是毒药,也忍不住想尝一尝的医痴。”
萧静嗤一声:“据说历代药王谷谷主出了好几位醉心医术的医痴?”他又看向庆慈,啧了声,“你真是药王谷谷主的继承人之一?本王倒是看不出你痴在何处?”
庆慈闻言,像是被说中了,脸色立刻倾颓起来:“原来王爷也这样觉得?”
萧静一愣,直觉说了错话:“还有谁觉得?”
“谷里其他师叔师兄们,”庆慈闷闷不乐道,“这医痴外行人像是看笑话,只有我们医者才明白这医痴岂是人人想当便当得的?别的不说,单说我师父炮制药品时候废寝忘食的样子,我恐怕这辈子都做不到的。我饿了,自然想吃饭嘛……”
萧静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倒是令庆慈消极了起来。他张张嘴,只好又道:“凡事有度,才是正法,医者确实不必羡慕医痴。只是治病救人而已,靠结果判断就好,医者本身秉性如何,实难当得评判医术高明与否的标准。”
庆慈眨眨眼:“王爷说真心话?”
萧静暗咳一声:“自然是真心话。”
庆慈这才转哀为喜,双手托腮道:“王爷说的极是,我医术好,能救人,便无愧于心,与我是不是医痴并无干系。”
萧静将视线从她脸上转到手中书页:“你能这样想才对。”
庆慈道:“其实我一直都这样想。”
……
红柳站在门边,听着自家王爷起错了话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去哄庆姑娘的场景,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一旁小丫鬟见了,纳闷道:“红柳姐姐笑什么?”
红柳意味深长道:“笑两个情痴。”
“啊?”
红柳敛了敛笑意,道:“走,去厨房看看,今日需给主子们选只肥鹅才行。”
两人脚步远去。
屋内,庆慈见萧静看书入神,渐渐无聊起来。她悄悄走向一旁书架,企图寻找第一次来王府之时那本未看完的北疆游记,结果视线一扫,竟然看到两本封面色彩迤逦缠绵的书,夹杂在一众深色书目中,画风清奇。
她取下来,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剪梅记》、《玉楼明月》?王爷,您书架上怎么会有这书啊?您不是说您不看话本子吗?”
萧静坐在不远处,身姿端正,闻言并未解释,只闲闲掀起眼皮觑她一眼。
庆慈撞上他的这一眼目光,瞬间便懂了——这话本子是萧静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啊……
庆慈顿时心中大喜过望,萧静竟然也知道准备她的喜好了,这是不是说明……她有些激动,心中正待浮想联翩,门外响起燕然的声音:“王爷,翠香楼的梁夫人到了。”
庆慈嘴角的傻笑顿时僵住。
翠香楼?
呃……是她知道的那个京城知名销金窟翠香楼?
作者有话说:
萧静:“阿慈,你冤枉昌国公府的贾玉瑶了,翠香楼贵是贵了点,但绝对是京城绿色消费场所,是咱王府自家产业……”
庆慈:“→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