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到底发现什么了?◎
庆慈有些懵。
萧静这话意思不就是他今年已经同人走过情人桥了?是和谁?
萧静见她一脸愕然, 心觉有趣,察觉庆慈开口要问,故意道:“有些乏了,本王眯一会。”说着, 轻轻合上双眼, 长睫似羽,压住他所有的坏心思。
他便这样面容轻松地睡了过去。
庆慈看着他俊美的脸, 想将他拽醒问清楚, 又觉得他此刻忽然称睡有些存心, 不由对自己刚刚的猜测半信半疑起来——芳草说那夜自己缠着萧静来过鹊池,可再后来的事情她半点不记得。
若是同萧静走过情人桥的人是自己……
庆慈实在没有把握, 但她深信萧静并非脚踏两只船的男人,觉得略一犹豫,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到“萧静是在逗自己”上来。
庆慈抿了抿唇,又看萧静一眼, 随即也将脑袋靠在椅背上, 学着他眯眼休憩。
马车颠婆,没一会, 她竟然渐渐沉进了睡意里。
萧静轻轻张开眼, 只微微撇过头去看庆慈。对方脑袋微微歪向自己,正睡得无知无觉, 长睫黑翘,红唇紧抿, 一派纯真平和。
萧静盯着她的侧脸, 有些佩服庆慈刚刚能忍住不诘问——若是同样的事情, 二人调换身份, 萧静难保自己不会咄咄逼人, 定要问出个答案才能安心。
萧静苦笑,心中忽然泛起一起愧疚。他本意不过是逗逗庆慈,可刚刚自己闭眼的那一会,庆慈盯着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呢?他是不是令这傻丫头难过了?
庆慈睡得迷糊,感觉有双手将自己脑袋扶正,随即又靠在了熟悉的肩膀上。
“到了?”庆慈想睁眼。
萧静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睡吧,到了叫你。”
庆慈心中安稳,靠在萧静肩头,闭眼继续睡了。
回到勤仁坊的时候,已经到了宵禁时刻。马车停下的时候,萧静随手撩起车帘,便看见庆慈府上门旁的抱鼓石边站着两个人。
是芳草和丹拂子。
萧静叫醒庆慈。
丹拂子见庆慈揉着眼从萧静马车上下来,冷脸道:“现在都几时了,你还知道回来?”
庆慈困意被冷风吹走一半,又被丹拂子这一声怒气给吹走另一半。
“师父竟然也会给我立门禁了?”庆慈大惊,“您这样慈父上身,徒儿不是很习惯啊!”
庆慈打小在药王谷被放养般长大,丹拂子除了教她医学相关,其余方面一概不管。何时吃何时睡,丹拂子都随她。有时丹拂子闭关,一闭就是两个月,庆慈一个小姑娘更是没了任何约束和陪伴,自在地在山中渡过两个月。
芳草附上庆慈耳朵,小声道:“老先生等姑娘一晚上了,似乎有急事同姑娘说,奴婢劝他在屋里等,老先生根本坐不住。”
庆慈颔首。她心中分明,能让丹拂子记挂一晚上的,定是他又有新的发现,急于找人讨论。
萧静走过来,道:“丹谷主几日不见,精神依旧矍铄。”
丹拂子哼道:“老夫还能矍铄个几十年。”
萧静淡笑,转头问庆慈:“无事吧?”
庆慈摇摇头:“师父找我有事,我便不送王爷了。”
萧静见丹拂子一脸急切,知趣告辞。庆慈看着他转身上了马车,马儿扬蹄,驶出了勤仁坊的街巷。
丹拂子在一旁慢悠悠道:“人都走了,就别看了。看看眼前这位有了新进展便想着同自己徒儿分享的好师父,才是正经。”
芳草捂嘴偷笑起来。
三人回了屋,庆慈跟着丹拂子进了他的药材库。药材库的桌案上摆着乱糟糟的各类物件——药钵、捣药器、散乱的药渣、涂得乌漆嘛黑的算纸、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瓷瓶……
庆慈对丹拂子制药的场景见怪不怪:“师父到底发现什么了?”
丹拂子指了指桌上那个瓷瓶:“里面是那个倒霉公主的血。”
“然后呢?”
“为师混合了自己的血,”丹拂子一脸兴奋,“慈丫头,你猜怎么着?”
庆慈幽幽道:“您不会要给徒儿讲什么‘滴血认亲’的话本子桥段吧……”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丹拂子伸手拍了庆慈脑袋一下,将那瓷瓶搁在庆慈鼻子底下,急切道,“你闻闻,是不是那股子混着奇怪香味的血腥气更浓了?”
“香味?”
丹拂子啧一声:“你也知普通人的血,在开放的环境里,少量又短时间的话,是根本闻不到任何气味的。那公主的血那日取出来,也是如此。可不过存放一晚,第二日为师再去看,她的血便已经呈现一股淡淡的怪香,又夹杂着扑鼻的血腥气,很是奇特。”
“应当便是红颜驻的特性吧?”庆慈问,“师父到底想说什么?”
“红颜驻当初的药方虽然被毁,咱们药王谷的医术上也只是寥寥几笔,但为师曾从上一辈那处听过传言,这个红颜驻被前朝御医改造的时候,添过一种名称不详的矿石类的药材。矿石类药材常见的就那么几样,老夫选了最常见的,包括精制的和粗劣脂粉里提取的,一一试验了,全都没有令那公主的血有任何变化。”
庆慈觉得心头有光一闪,又熄灭。她不解问道:“那您加自己的血是……”
丹拂子骄傲道:“别人都说为师的血可治病,你难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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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慈无奈。师父这样说自然是玩笑,关于他的血可治病都是以讹传讹,不过是因为他喜好尝试各类稀奇补药。
丹拂子却道:“其实这话也不假,为师的血自然要比普通人的补一些。”
庆慈反问:“那师父为何加到公主血里,公主的血反而怪香味更重了?”
丹拂子恨铁不成钢地看她,叹息道:“你这笨丫头,这还不明显吗?要治这倒霉公主的病,第一条便是不能补!补药只会令她体内的红颜驻毒性增强!可这么多年,她服了多少名贵补药?她体质如此特殊,服下的每一剂补药到头来全都成了催她短命的毒药啊!”
庆慈怔怔然,忽然茅塞顿开——
“师父您的意思是,要治和悦公主的红颜驻,第一条便是要断掉任何滋补类药物?”
“正是!”
难怪之前萧鸾越治身子反而越差,庆慈很快举一反三:“不但不能服补药,还要去寻一些特殊的……以毒攻毒么……”她忽然感觉脑子里刚刚熄灭的那簇光刹那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大喊,“矿石类毒药!银鱼脂!”
丹拂子也是一愣:“银鱼脂?”
庆慈目光灼灼:“对,用银鱼脂!”
丹拂子背手,在屋中踱起步,琢磨道:“银鱼脂毒性很强,公主体内的红颜驻在这些年补药的反作用下也是逐渐壮大,以毒攻毒,用银鱼脂说不定倒是对路,”他往前又踱了几步,摇头又叹道,“可惜银鱼脂可实在不好弄。为师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没见过的药材只一双手便数得过来。但这个银鱼脂,为师还真从未见过。”
庆慈一颗心狂跳,一字一字道:“师父,我见过银鱼脂。”
丹拂子脚步一顿,眉毛一竖,眼神放光看过来:“你见过?在哪见过的?”
庆慈连忙将黑鹫山的见闻同丹拂子讲了。
丹拂子听完双目放喜:“如此说来,刘澎年那老头手上有银鱼脂?”
庆慈点头:“刘世伯确实成功提取到了。”
丹拂子闻言,皱起鼻子,嫉妒道:“怎么就让这老头给弄成了?老夫赢了他一辈子,眼下不是很没面子?”不待庆慈打圆场,他又自言自语道,“有这好东西不拿来分享,刘澎年这老头不地道……不行,得修书一封,让这人尽快带着银鱼脂来京给老夫开开眼……”
说着,丹拂子扫开桌案上的杂乱,寻出一张纸,飞快写起信来。
一刻钟后,庆慈捏着书信,被丹拂子撵回了自己院子。
这封信定要快速送到灵州刘澎年手上,庆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交给金鳞甲最为稳妥。她担心萧静要去法觉寺抓常鹤伦,去晚了会错过,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去了北疆王府送信。
她去得果真太早,王府门房小厮见了她都有些惊讶。红柳赶过来,也是一脸担忧:“王爷刚醒,知道姑娘来了,让奴婢赶来问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刚说完,就见萧静匆匆套了长袍走来,他额上发丝微湿,手中还攥着一根衣带。燕然跟在其身后,手里抱着一件黑色滚毛鹤氅。
“出了何事?”萧静眼中担忧不是作假,说话的气息里夹杂微不可闻的喘息,呼在空气里,化为淡淡一缕寒气。
庆慈这才惊觉自己莽撞,似乎弄成误会了,连忙掏出丹拂子的信件,将昨晚她同丹拂子的新发现说了。
“和悦公主的病有了新的进展,就是需要刘老太医带着银鱼脂进京一趟。我想同王爷借金鳞甲一用,用其他人送这封信,我怕不保险。”
萧静听她解释完,这才松了一口气:“自然要用金鳞甲,如此回程路上也好护刘老大人安全。”他接过信,递给燕然。
燕然抱着鹤氅去接信,庆慈见状,连忙主动将那件鹤氅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麻烦燕然了。”
燕然受宠若惊,冲庆慈抱拳:“姑娘客气,燕然这就去寻金鳞甲送信。”
萧静道:“派十五、十七去,再加上甲六,刘老大人对甲六熟悉。”
他说完,明显顿了一顿,燕然也一愣,随即称是,转身去寻人了。
庆慈将刚刚二人那一顿看在眼里——刘澎年又何尝只对甲六熟悉,他还熟悉甲七——当初在杨柳村陪刘澎年研制银鱼脂的人,恰恰正是甲六和甲七。
甲七他……自从明月池画舫出事,庆慈从未听萧静提起过甲七如何了。
从萧静刚刚那一顿,庆慈忽然明白,在萧静心里,甲七一定不止是一名下属而已。
这些金鳞甲都是当初跟着萧静在北疆过过命的兄弟。
甲七却背叛了他。
庆慈忽然又想到在灵州驿站,萧静对养马的秦增说他在北疆也曾有过一匹很喜欢的马儿时候的那个表情来。
她想,这马儿又是个什么故事呢?
萧静束好了腰带,抬眸便见庆慈温柔似水地看着自己。他嘴角微弯,眉眼舒朗,笑道:“瞧什么呢?本王脸没洗干净不成?”
庆慈见他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她压下一切,冲萧静笑笑,将鹤氅为萧静披上,道:“王爷今日行动,莫要受伤啊!”
萧静慢条斯理系上衣带:“怕什么,不是有庆神医你在。”
庆慈瞪他一眼,威胁道:“若是逞强受伤,我就给王爷换最痛的药来治!”
萧静哈哈大笑起来,牵起她的手:“放心,本王定然毫发无损地回来。”
庆慈被他带着,问:“王爷要带我去哪?”
天光微亮,日头躲在薄云后,照得东方天空一片暗金。又是一日晴朗好天气。
“陪本王吃早饭。”
“今日有红枣酥吗?”
“没有。”
“那吃什么啊?”
“白粥咸菜。”
“啊?”
“嫌贫爱富了不成?”
“……”
“至多让厨房再给你添个咸鸭蛋,王府每日开销太大,本王以后还要娶妻,得省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