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为何要撒谎?◎
张清霜满身珠光宝气, 迈着碎步进了御书房,其后跟着冯公公,以及一位端着托盘的宫女。
“皇上操劳半日了,快歇歇眼睛, 哀家让人熬炖了滋补鸡汤, 特意添了人参和鹿茸,皇上趁热尝尝吧?”张清霜笑吟吟转身, 接过托盘里的汤碗, 递了过来。
她笑容慈善, 嗓音里带了浓浓亲近,看起来十分心疼萧胤。
鸡汤黄澄清亮, 香味盈鼻。萧胤却只瞥了一眼,转过又身去,他提起笔,自顾垂头看着奏章, 口中道:“搁着吧, 朕等会喝。”
张清霜也不恼,笑容不变示意宫女上前, 宫女垂头接回汤碗, 恭敬呈一旁,随即又无声退下。
张清霜捏着绣帕拭了拭猩红的指甲, 这才眼珠一转,才看向萧静:“王爷也进宫了?多日不见, 听说王爷连早朝都推了?怎么了这是, 瞧着气色可不大好?啧啧, 王爷可不能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啊!”
张清霜眉眼间亲切不似作假, 循循善诱的口吻, 一派长辈嫂子架势。那日明月池畔连生死讯息都不顾的仿佛另有其人。
萧静负手站定,声音不辨喜怒:“臣这几日为了抓召南前国师,连着好几日缺觉,自然比不了太后娘娘的好气色。”
“召南前国师?”萧胤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眸看过来,“召南国师不是人在小皇叔府上?怎么又来了位前国师?”
萧静目光不着痕迹扫了眼一旁抿唇不语的张清霜,看向萧胤,道:“这便说来话长。虽然对方是位麻烦人物,不过眼下已经不足为惧,皇上不必为其费心。”
萧胤点点头:“朕读过召南志,召南国师权力极大,因此新旧交接之时,派系争夺得十分厉害,失势的那一方往往不得善终。既然小皇叔说此人不必费心,那朕便信小皇叔了,”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忧愁,问萧静,“朕如今忧心的是,这回召南明国师来京,却闹出那样的动静来,两国的边境贸易问题,不知还能不能如期推进。”
“此事明赫尔同臣说过,待他身体能走动了,还是期望进宫觐见皇上。两国边贸是大事儿,他若是谈不成,回召南更不好对国主交差。”
萧胤闻言终于松了口气:“两国百姓都要过日子,能早一日通贸就好。我大魏繁州如此好的地理条件,实在不应该为战争负累,以后稳定下来,李风年老将军同繁州士兵们也能轻松许多。”
同北疆外族意图侵犯大魏国土、吞并大魏政权不同,召南部族繁多,人心不齐,虽然对大魏称不上觊觎,但由于两国互通狭小和贫富差距带来的各种摩擦冲突,几百年里,亦是从未间断。
与召南接壤的各部各镇稳定边贸,是自太、祖皇帝时候建立大魏之初便开始追求的一项政治目标。可惜召南方面从来都不配合。李风年驻军繁州十几年,该打的仗也打了,闹事儿的人也抓了,历来奉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边境原则,却始终换不来召南一个统一的口径。
好在这次新上台的召南新任国主倒是勇猛,借着新神教的势力终于可以为自己所用,两年时间里铁血镇压了一派不服众的部族,终于换得这次由新神教明赫尔出使京城的机会。
若是明赫尔能代替召南国君同大魏签订通贸的条款,届时两国边境总能安稳下来——只有越来越多的老百姓们老老实实做生意,将银子挣在了手里,想要闹事儿的人才会越来越少。
一想到到萧氏几代皇帝未解决的事情极有可能会在自己手中尘埃落定,萧胤自然高兴非常。
“那便等明国师身体恢复了,朕再与对方好好商讨。”
萧静淡笑:“皇上关心边境,体恤军民,心怀天下,是明君所为。”
萧胤得了他的夸奖,露出欢欣鼓舞的笑。
“小皇叔过奖,这都是朕应该做的。”
二人君臣交心,场面一时欢畅。
萧胤手边的鸡汤眼见已经没了一丝热气。张清霜撑不住笑,终于插嘴道:“皇上既然与王爷商论国师,那哀家就先回宫了。”
萧胤此刻笑容轻松许多,道:“母后慢走,儿臣还有话同小皇叔说,便不送母后了。”
张清霜皮笑肉不笑:“皇上忙吧。”说着,一扭身,也不等冯公公过来扶,抬脚便走了。
等几人出了御书房。萧胤冲萧静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自从舅舅入狱,母后待朕亲近了许多。”
二人对视一眼,皆清楚其中深意。
萧静嗯了声,只说:“皇上长大了。”
萧胤沉思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他转身从桌案上翻出一本奏折,递给萧静:“小皇叔,不妨来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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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静瞧他眼色忽然带了笑意,蹙眉接了过来,打开奏折。
萧胤在一旁细细打量他的神色,忍不住道:“小皇叔,您可知过阵子卑戎瓦达进京,还有与我大魏结亲的意图。”
萧静一目十行看过这篇洋洋洒洒指责自己身为皇室,明明适龄却拖着不成婚,未能替皇家开枝散叶延续血脉的奏折,撩起眼皮,反问:“皇上何意?”
萧胤慢悠悠道:“朕还小,什么后宫,什么结亲自然同朕无关,满室皇族如今也只剩小皇叔一个适婚男子……”
萧静将奏折撂回桌案,淡淡道:“臣好心救了卑戎瓦达,没想到瓦达竟然还能恩将仇报,惦记上了本王。”
萧胤抿唇笑:“说恩将仇报有些夸大了,大概卑戎人也是被小皇叔的气度折服,有心与北疆王府攀附亲近。”
“亲近谈不上,有心是真有心,”萧静语气不屑,“亏得卑戎自称草原雄鹰的后代,竟然妄图利用女子的幸福稳固政局,未免太虚伪了些。”
“小皇叔这是不喜?”
“自然不喜。”
“因为那位庆神医吗?”萧胤忽然道,“明月池画舫爆炸那次,小皇叔尚且昏迷着,朕见到了庆神医在哭,十分伤心。”
萧静倒是第一次听第三人讲述那日场景,不由眉心暗蹙。
萧胤继续道:“朕看得出来,庆神医喜欢小皇叔,那么小皇叔是不是心中也同样喜欢庆神医?不过庆神医没有身份,朕要不要给她抬一抬?大魏历来尚未有过平民之身嫁入皇家的先例,又或者朕给小皇叔和庆神医赐婚呢?”
萧胤睁着大眼,孩子气的脸却一本正经说着成人的婚嫁之事……萧静一瞬间竟然觉得萧胤稚嫩的眼神里满满是对自己老大不中留的埋怨。他闷咳一声,板起脸,严肃道:“此事臣心里有数,不劳皇上操心。”
庆慈自然不知晓萧静已经被卑戎人惦记上了。她白日在无恙阁给赵迦针灸辅助清了九足虫的余毒,一颗心整日却都牵挂在丹拂子身上。
终于等到傍晚,小厮气喘吁吁跑到无恙阁,道:“姑娘,老先生回府了,叫厨房备了晚饭,看样子今日是不会再出门了。”
庆慈忙问:“师父他今日都去了哪里?”
“去了城东一户姓于的人家,”小厮十分上道,不等庆慈多问,便快语连珠解释道,“小的打探过了,这家是做药材生意的,男女主人都是京城本地人,有一位同姑娘差不多大的儿子。如今那于公子已经接过其父亲的生意,经营得尚且不错。小的瞧着,老先生似乎也不是第一次登于家门,于家二老同老先生颇为亲近。不过小的远远看这姓于的一家三口,各个面红齿白,身体康健,真不像有病的样子。不知道老先生在这个于家一待便是大半日,究竟看得是什么病。”
做药材生意的?大概是师父年轻时候来京城游历时候结识的友人吧?再说了,瞧着面红齿白也不一定便无灾无恙,萧鸾不就是典型么?
虽然她又有些典型过头了。
总之没事便好,庆慈放下心来。她回到府中,又去找丹拂子。
丹拂子用了晚饭,正埋头在药材库鼓捣着什么,见庆慈来,道:“你来得正好,将那筐里的灵芝挑拣一下,给为师选两株品相好的来。”
庆慈只好抱着药筐,坐下拣灵芝。
“师父今日去哪了?”她随口问道。
“上山采药。”丹拂子答。
“……”庆慈忽地愣住,师父为何要撒谎?
她不由去看他,又问:“师父去的哪座山?”
“城西断云山。”
庆慈点点头,追问:“师父路过法宏寺了没?听说远智大师又要云游,法宏寺上下都劝不住,连香客都争先去寺里挽留,断云山最近可是热闹极了。”
庆慈瞎诌,但丹拂子回答得极为流畅:“可不是么,路上都是人,为师想找个清净的山头都难。”
“这样啊……”
庆慈心中波澜乍起,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遮掩了去。她选出两株灵芝,递到丹拂子面前:“师父看这两株如何?”
丹拂子看了两眼,道:“不错,这两株恰好适合。”
庆慈乖乖递上,退后两步,看他将灵芝搁在药钵里碾碎了。
“师父这是做什么?”
“做些固血气的丸药,”丹拂子恨铁不成钢似的看庆慈一眼,“银鱼脂那样毒烈,那个倒霉公主不一定能撑得住。提前备些丸药以防万一。”
“还是师父想得周全。”
丹拂子又碾了一会,终于抬头看她,无奈道:“你又来找为师,还是为了清晨的事儿?”
庆慈盯着他,点头:“师父说等您回来再聊。眼下您忙活一天,也该为徒儿解惑了。”
丹拂子有一下没一下碾着药钵,叹道:“别的先不提,你清晨所说的召南国师的十八笑大概便是为师当年研制的同一种。”
庆慈大惊:“您不是说药被毁去了吗?”
“药方是被为师毁去了,”丹拂子道,“当年为师的一位故友不甚饮下搁在一旁的十八笑亡故,尽管所有人都说不是为师的错,可我怎么能不后悔万分?为师本来便有毁去十八笑的念头,于是当日故友下葬,便在其坟前将药方干脆烧了去。”
“十八笑的药方只有一份?”庆慈问。
丹拂子后悔道:“正是。这十八笑是为师无意中制成,毒性巨大,一旦被人掌用,后果不堪设想,本就不宜存于世上。只是没想到害了无辜性命。”
“可召南国师为何会……”
丹拂子慢慢抬头,不确定道:“现在回想起来,为师有些怀疑,那日在故人坟前烧掉的,到底是不是十八笑的药方呢……”
“这,”庆慈觉得匪夷所思:“师父您自己都记不清楚吗?”
丹拂子叹息道:“为师那日悲痛难受,整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倒是真没办法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