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到底为谁而来的京城?◎
这么重大的事儿, 结果又是师父喝大了……庆慈气不打一处来:“师父,这是多大的事儿啊!您怎么又能喝醉?”
丹拂子苦涩道:“人到伤心时,手边有酒自然想醉,你一个年轻娃娃, 懂什么?”
庆慈呵呵一声:“我再伤心, 第一时间亦不会想到去买酒来喝。”
丹拂子连忙道:“酒是别人带的,你这丫头不能冤枉我!”
庆慈耳朵一竖, 蹙眉道:“别人?”她抓住字眼, 很快反应过来, “师父的意思是,当年有关十八笑的事情里, 除去您和那位故去的朋友之外,还存在第三个人?”
丹拂子呃了一声,尴尬道:“……以及第四个人。”
庆慈差点气笑。
“这样大的事儿,师父怎么不早说?您当日既然已经毁去了药方, 现在召南那边又凭白冒出来与您的同一款十八笑, 难道师父就不觉得奇怪吗?另外那两人到底是谁,师父不怀疑他们吗?”
“如何怀疑?”丹拂子正色道, “一位是远智大师, 一位是刘澎年,这二人在为师看来, 哪一个都不会做出盗窃药方的事情来。”
原来是远智大师和刘世伯?
庆慈默了默,不得不承认师父的话是正确的。换做自己, 怎么也不会怀疑这二人。
“可总共就四个人, 一位故去了, 您又喝大了, 刘世伯还没来京城, 只剩远智大师可以去问,”庆慈眼珠子一转,故意道,“您今日采药不就是去的断云山法宏寺的山头么?这么紧急的事情,您就没想着见一见远智大师,先行确认一番?”
丹拂子被这冷不丁一记回马枪扫到,话头顿时卡壳,他不自然笑道:“这不是远智大师又要云游,法宏寺上上下下都乱糟糟地,为师便想着缓两天再去打扰。”
庆慈冷哼:“师父莫要再骗我了!远智大师要去云游的消息是徒儿随口编的,大师那样高龄,早就对外宣称不出法宏寺半步了,这几日法宏寺也没有乱糟糟的,香客们的秩序也好得很!”
丹拂子琢磨过来,瞪眼:“你这丫头竟然敢给为师挖坑?”
“还不是师父您支支吾吾,不肯对徒儿说实话?您今日明明去往城东一户姓于的药材商家里待了很久才回来,为什么要骗说是去城外山上采药?”庆慈才不怕他,她叉起腰,指了指满屋子的药,“师父您也不看看,这房间里哪一味药不是徒儿准备的?您说您去采药了,您采的药呢?”
丹拂子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你派人跟踪为师?”
“师父还不愿意说实话?”庆慈也恼了,气呼呼道,“师父这次主动来京城就是奇怪,您以往不是说过余生就在药王谷,再也不会下山了吗?没道理徒儿一封信便把您给叫了过来。”
庆慈目不转睛瞧着丹拂子,一字一字问道:“师父究竟为什么来京城?您到底听说了什么消息?又或者,您到底为谁而来的京城?”
丹拂子被庆慈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好半晌,终于深深叹口气。
“你这丫头忒聪明了,真不知是像谁……罢了,既然你问了,那为师就同你实话实说吧,”丹拂子将药钵推到一边,整个人坐进椅背上,道,“为师这次进京,是为了传说中江南巨贾梅雁栖的宝藏而来。”
“啊?”
庆慈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缓过来。
简直峰回路转,她今日联想了来京城后所能知晓的任何大小事件,分析了所有自己接触到的京城人士,脑子里为丹拂子进京想了不亚于二十个有可能的没可能的缘由,却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真正进京的理由是为了“梅雁栖留下的宝藏”……
“且不说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师父,您不是这样爱财的人啊,您都隐退了,怎么还会惦记这个?”庆慈实在是意外极了,意外到自己简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才好,她不解问道,“还是说师父您认识梅雁栖啊?难不成他欠师父钱吗?”
“梅雁栖那样有钱,要欠也是为师欠他,”丹拂子道,“不过我俩确实认识。”
庆慈有些无语了,她平了平一直静不下来的思绪,追问:“……那您能说说,您二人怎么认识的么?”
丹拂子坦白了其一,也就不再隐瞒其二,他道:“为师年轻时候同你一样出谷历练,先去的江南道,后来的京城。梅雁栖便是为师初到江南道之时认识的。”
“为师那会恃才傲物,称得上目中无人,讲话直白,不懂看人脸色,很容易一边治病一边得罪人。有次在江南道当众给一位有钱人家的未出阁小姐验出了有孕,那户人家不但不付为师诊费,还翻脸说为师是误诊,意图毁女子清誉,要抓我去见官。那时为师孤身一人,没有半点人脉和关系,若不是梅雁栖恰巧在场,私下里打点了筠州的衙门,为师可能真得在筠州牢狱里蹲上两年了。”
庆慈几次从只言片语中听到梅雁栖的名字,对其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那便是——很有钱,但命不好——未曾想师父这一番话说完,她脑海里渐渐浮现了一个稍微立体的人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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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她问。
“梅雁栖主动出手相救,为师自然视他为恩人,想要报答一二。随后为师了解到梅雁栖的夫人自小身体有弱症,二人成婚几年始终没能有个孩子,于是为师便自告奋勇,主动替梅夫人诊病,机缘巧合住进了梅府。”
梅夫人?
庆慈立刻想到灵州清荷庄雁栖湖畔的鸣筝亭里,那处由梅雁栖亲手刻下的“吾妻阿筝,吾儿阿荷,盼此生无恙”的隐蔽字句来。
“师父,梅夫人名字里可有一个‘筝’字?”庆慈插嘴问道。
“你知道梅夫人?”丹拂子看她,眼神古怪。
“只是听过。”
庆慈大概将自己在江南道了解的有关梅家的零星消息说了。
丹拂子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盯着庆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一番,半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终又开了口,赞叹的语气里夹杂着惋惜,幽幽道:“梅夫人姓阮名筝,是筠州本地有名的才女,家里则是江南道经营玉石买卖的商户。阮筝其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更重要的是,她为人和善,同梅雁栖一样,是个乐善好施、疏财仗义、喜好结交朋友的爽快人。为师那时性格不讨好,便是住进梅府,也时常犯浑说些惹人厌烦的傻话,可梅雁栖夫妇二人,始终待我同兄弟一般照顾。可惜……直到今日,为师每每想来梅家夫妇的结局,都要骂一句上天不公,好人不长命。”
梅雁栖一家确实倒霉。庆慈想了想,问:“梅家出事的那会儿,师父已经不在江南道了?”
丹拂子颔首:“不在了,为师那时候治好了梅夫人的不孕之症,一年后便继续游历北上,揭了皇榜,进了宫。等到为师知晓,梅家被人灭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半个月。”
庆慈觉得古怪:“那师父如何肯定传言里的梅家一定留有宝藏?”
“为师不能肯定,”丹拂子道,“正是不能,所以才要进京调查一番。”
庆慈觉得丹拂子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师父啊,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打算如何调查?便就算能调查出来个结果吧,梅家尚有宝藏家产在世,可梅家人都已不在了,师父找到宝藏又能怎么办呢?”
丹拂子直直盯着庆慈,忽然道:“梅家有后人在世。”
“什么?”庆慈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丹拂子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叹口气,重复道:“为师说,梅雁栖的后人还在世,若是梅家宝藏确有其事,为师自当尽力谋划,将其归还。”
“梅家人不是上下皆被灭门,梅雁栖妻女至今下落不明么?”庆慈讶异极了,“难道您知道梅雁栖妻女如今在哪?”
丹拂子没再看她,他垂头,重新拿过一旁药钵,再次慢慢碾压起灵芝来。药刀和钵体咯吱作响,听起来有一丝苦涩。
“阮筝阿姐已经死了,”丹拂子低声道,“但他们的女儿还活着。”
庆慈眨眨眼:“是那个叫阿荷的小女孩?”
丹拂子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嗯。”
“那她人在哪里啊?”庆慈问。
“自然是隐姓埋名地好好活着,”丹拂子不耐烦摆手,“你这丫头问题也太多了!”
庆慈努努嘴,不死心道:“那城东姓于的药材商到底又是师父什么人啊?”
“故友。于夫人小时候被拐到江南道,被阮府买了给阮筝做贴身丫鬟,她们一起长大,主仆情谊很好。后来于夫人的亲人寻到筠州,阮筝便放了她的卖身契,让其归京与家人团聚了。为师也是早年在京城与于夫人偶遇,才知道她在阮筝生产前便离开了梅府。”
原来如此。
庆慈不满:“师父想见故人就见呀,干嘛要对徒儿撒谎?”
丹拂子轻哼了一声,没辩驳。
“总之,十八笑的药方一事很是蹊跷,现在牵扯到了两国的事儿,不查清楚怕会惹起更大的麻烦。徒儿劝师父还是同刘世伯一起去远智大师那里,三人一起比对下当时的情景,看看当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才好。好歹总共就四个当事人,这药不可能无缘无故落到常鹤伦手里。”
“至于梅家宝藏,不瞒师父,那位常鹤伦也在找。万幸眼下他落在王爷手里,徒儿会拜托王爷,看能不能从其口中审出一些新的消息。”
“最后,师父在京城,往后去哪、见谁,都不能再瞒着徒儿!再有下次,徒儿真的要生气了!”
庆慈噼里啪啦总结了三点,说罢昂起下巴,向丹拂子确认:“师父,可都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丹拂子囫囵吞枣嗯了一声,嘟囔道,“到底像谁这是……年纪不大,管家婆似的……”
庆慈只当没听到。
她同丹拂子又闲聊几句,出了药材库,往后院走去。
梅雁栖的女儿竟然还活着,庆慈想到此处,忽然觉得很是高兴——江南道那么多的梅家别院,原来各个是名下有主的啊——若是能早一日帮师父查清梅家宝藏的事情,是不是也就能让那个叫阿荷的小姑娘早一日认回自己的身份?
庆慈深深呼出一口气。
若是梅雁栖夫妇泉下有知,当今世上还有师父这样的旧友愿意为其奔波,应当亦是欣慰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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