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大不中留,养徒不防老◎
白日, 傍晚,无恙阁。
这两日天气愈发好起来,明明是冬日,却天高云阔, 比起前一日还要暖和些。忙碌了一日, 无恙阁终于到了打烊时刻。周正站在医馆门前,望着火红晚霞, 忧心忡忡道:“这天儿反常, 恐怕过几日得下雪了。”
身后走过来一位提着药的老者, 听到周正的话,也幽幽叹息道:“周掌柜说的极是。去年这个时候京城已经下了第二场雪了, 今年却连滴雪沫子都没见影儿。眼下城郊地里的麦苗瞧着缺水厉害,要是再不下雪,江南道过灾夏,京城该过灾冬喽。”
周正唏嘘附和, 同老者聊了起来。
庆慈和芳草走了过来, 就这样听了一耳朵。同周正辞别,二人坐进回府的马车。刚到家门口, 芳草一撩车门处的棉布帘子, 就看到王府的马车静静停在家门口。
芳草连忙对车内庆慈道:“姑娘,王爷来了。”
萧静白日里派人来递过消息, 说这两日会忙,没想到这才一个白天没过完, 对方竟然又过来了。
庆慈下了马车, 便见到萧静也从对面马车里下来了。
“王爷从哪儿来的?不是说会忙吗?”庆慈忙小跑过去, 站在萧静面前, 左右仔细打量, “没出什么事儿吧?”
萧静垂眸瞧她,淡声道:“本王刚从巡捕营出来,常鹤伦嘴上配合,实际上一个字也撬不开。本王暂且没打算对他动刑,懒得上杆子审他,便回来了。”
原来如此,庆慈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告诉王爷。”
两人进了庆府,小丫鬟端来了茶盏。门外小厮在院子里探头,庆慈见了,将人召到跟前问话。
“师父今日做什么去了?”
小厮垂头道:“回姑娘,老先生今日又出去了,临走前,老先生对小的说,他今日确确实实是去采药,晚会回来会将采来的药给姑娘展示,这一次绝对没有坑骗姑娘。”
京城什么药买不到?再说这么冷的天还有什么草药能存活?
师父真的是……庆慈无奈:“行了,我知道了。”说完,让小厮下去了。
萧静在旁听着,他端起茶盏,揭开茶盖,慢条斯理吹了吹,问:“丹谷主为何强调没有坑骗你?”
庆慈便将城东姓于的药材商一家同丹拂子的关系过往说了,最后道:“王爷,我才知道,原来梅雁栖的女儿还活着。”
“丹拂子说的?”萧静眯了眯眼,道,“若是对方还活着,应该同你差不多年纪吧?”
庆慈欢快点点头:“应该是的,可惜师父说对方隐姓埋名,不便对世人公布其身份。待到梅家宝藏的事情调查清楚了,师父再考虑替对方说出实情。”
“丹拂子同梅雁栖的女儿很熟?”
庆慈被他忽然问住,皱了皱眉头,犹豫道:“似乎是的吧?我瞧得出来师父不大想我关心这件事,恐怕是觉得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便没有多问。”
“如此说来,梅雁栖的女儿大概自己也不知自己身世。”
庆慈也觉得如此:“听师父的话,梅家出事那会,梅姑娘根本是不记事的婴儿。依师父的性子,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提。”
庆慈说完,感觉萧静目光静静停在了自己脸上。过一会,只见他搁下茶盏,道:“说到梅家宝藏,那日抓捕常鹤伦,本王当场缴获了那枚前朝文玺。”
庆慈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王爷,是不是那文玺上有关于梅家宝藏的提示?”
萧静摇摇头:“没有。”
“有地图吗?或者是刻的字画里另有深意和指向?王爷可找人破解了?”
萧静还是摇头:“没有地图,也没有多余的字画。在本王看来,所谓文玺就是一枚大些的玉章,同本朝国玺没有任何不同。前朝这枚用料是质地上乘的江州白玉,做工倒是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但相当简洁,底部刻了前朝国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记号。”
庆慈听完也纳闷了:“那这文玺同梅家宝藏有联系的事情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总之,常鹤伦的话不能全信,”萧静道,“这人脑子有些不正常,莫要用寻常人思维去理解他的行事。”
这话倒是没错。
庆慈私下也曾试图理解——放着召南新神教的权势利益不要,一把年纪偏偏跑到大魏费尽心思去找所谓未知的宝藏——可惜除了脑子不正常,她实在找不出第二条理由。
“对了,王爷,刘世伯还有几日能到?”庆慈将出无恙阁时候听到的几人关于天气讨论说了,道,“别恰好被大雪堵在路上,可就麻烦了。”
萧静敲了敲桌面,道:“本王来便是同你说这个好消息的,不出两日,刘澎年便要到京城了。”
“怎么会如此之快?”庆慈眼睛一亮。
“大儿子刘志渊一家在这儿;一直在外游历的二儿子几个月前也到了京城,眼下在钦天监里谋事;书读得好的三儿子,业已取得了国子监的名额,过了年便要入学。如今一家三儿子的学业事业家业都转在了京城,刘澎年历来溺爱儿子,怎么可能愿意一个人呆在芦州。”
“刘世伯这是要重新搬回京城?”
“接到金鳞甲的飞鸽传书,道半路上便碰到了带着家当往京城赶的刘澎年,也是巧了。”
灵州到京城来回也要十来天,庆慈本以为还得再等,一想到便心里焦急又无奈。
刘澎年能早早来京城便是再好不过,庆慈实在怕萧鸾等不了,同时她也想尽早知晓当年十八笑的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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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这几日怎么样?”
“不大好,”萧静微不可查地叹息了声,“昨夜吐血吐了一枕头,怕被宫女发现,求甲四偷偷带走烧了去。”
竟然这么严重了……想到萧鸾明媚的笑颜,庆慈的心忽地一痛,说不出话来。
自从师父说萧鸾不适合服用补药之后,萧静便让人停掉了她的一部分药。以为会有所好转,但萧鸾依然每日肉眼可见地虚弱了起来。
萧静叹道:“大抵是跟和悦的心境有关。”
庆慈眼睛一热,又想起那日马车里,萧鸾自言自语后悔说没有在筠州给她自己多修一个坟的模样来。
“自从珍老太妃的骸骨送往筠州安葬之后,和悦以往坚韧的心性好像瓦解了,她有些……”萧静说着,抬眼便见庆慈快要哭了。他止住话,轻轻拉过她的手,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他坐着,庆慈垂头站着,二人离得近,萧静只得从下面微微歪头去看她。
“把你给说难过了?”
庆慈摇摇头:“公主年纪实在太小了。”
太小了,像一朵待放的花苞,明明可以是整个京城最美的那一朵,可眼见着春风就要吹来,这朵花却显出凋零之像。
“别太难过,阿鸾是个坚强的孩子。”萧静安慰她。
庆慈低声道:“她太难了,她只是不得不坚强罢了。”
萧静也不再说话,他牵起庆慈的手,一根一根捏了捏,安慰似的。手上扳指带着凉意,贴了过来,庆慈深吸一口气,不想弄得场面低落,便强迫自己将视线挪到他的手上。
萧静长了一双似寒玉的手,纤长有力,暗蓝色血管衬得手背愈发白皙,庆慈偷偷同自己的手比了比,心道,萧静这手除了能看出力量感之外,真是半点不像武将出身,反而适合握笔抚琴。
二人谁都没说话,直到门外传来一声闷咳。
庆慈吓一跳,连忙缩回手,猛地后退一步,心虚看向门外。萧静冷不防被庆慈甩开手,眯了眯眼,也朝门边看去。
只见丹拂子手上拎着一只养蝈蝈的巴掌大竹编笼子,一脸不满地斜觑着屋内二人。
“师父回来了?”庆慈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搓着手迎上去,“您采的药呢?”
丹拂子将竹编笼子塞她手里,跨进屋:“自己看。”
庆慈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十几只蜷缩的泥虫,隐约透着红黑。
“师父竟然连已经入土过冬的红娘子幼虫都找得到?”庆慈讶异极了,这红娘子本是一类蝉,大都夏季清晨才好捉到。眼下这个季节,山中土层都冻住了,师父竟然还能将其幼虫给挖出来……这鼻子可真是够灵的……
丹拂子阴阳怪气道:“没办法,儿大不中留,养徒不防老,挖点罕见药材回头让城东于家收了,好赚点养老银子。”
庆慈被他的话噎住:“……师父说得哪里话?您养老有我呢,再说药王谷也不是没钱啊……”
丹拂子哼哼一声:“反正我可不像刘澎年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委屈自己,吭哧吭哧往京城搬家。”
庆慈:“……”
师父这是偷听了多久了……
萧静接过话头,慢条斯理道:“无妨,本王在药王谷附近已经置办了别院,不需要丹谷主搬来搬去。”
庆慈:“……”
“老夫养老的事儿同王爷有何关系?” 丹拂子错错牙,“王爷还是操心自己回头要娶哪家大臣的女儿吧?”
萧静迎着他挑衅的目光,微微一笑:“丹谷主说的是,有些事情,本王是该操心起来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庆慈,道,“毕竟时间所剩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庆慈:“王爷,您说的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啊?”
萧静:“……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跟人打了赌呢?”
PS:红娘子,中药的一种,不过其幼虫啥样啥习性,阿奴也不知道哇(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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