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死人都不怕,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萧静坐在马车里, 纤长手指撩起窗帘一角,从他这处往对街望去,无恙阁的金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匾额下的门口石阶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手上拄着一根小巧木拐, 男子左手提了一包药。
二人正同掌柜的周正说着什么, 萧静视线从年轻男女侧脸扫过,定在男子那垂着的右手上。
如果不是识得身份, 萧静觉得自己也难以第一眼便发现冯项泉右手的异样。
由此可见, 药王谷医术确实高超。想到庆慈所说红颜驻有新进展, 萧静心头轻松了些许——据甲四来报,萧鸾日渐虚弱, 怕是拖不了太久,希望过几日的试药,能有好的成效。
杂乱思绪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萧静再抬眸, 便见年轻男女同周正道别, 共同朝石阶下走来。
短短几步台阶,二人走得很慢。姚佳音是因为拄着拐, 姿势不便, 而冯项泉则是在旁不远不近地配合,一脸想帮忙又不知如何帮起的尴尬。
萧静远远看了一会, 勾勾唇,放下窗帘。
又过了一会, 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飞奔而来。
“王爷, 我收拾好了, 可以走了。”
声音比人更快一步, 萧静还未开口, 面前马车门帘被掀开,庆慈顶着一张殷勤笑脸,冲萧静歪歪头,主动上了马车。
“让王爷久等了,可以出发了。”
萧静嗯一声,示意她坐近些,又命燕然动身。
燕然将门帘掩好,坐上车架,扬鞭喝了一声,马儿撒蹄快行,马车掉头朝京兆府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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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刚刚见到冯项泉和姚佳音二人了吗?”庆慈问。
“见到了。”
“他二人是不是很般配?”庆慈满脸兴奋道,“我瞧二人关系比上次来的时候要亲密一些了,说不定下次再来,二人就在一起了。”
萧静对冯项泉何时能娶上媳妇并不感兴趣,却也并不阻止庆慈八卦。他依靠在车壁上,微微侧目,静静瞧着庆慈手舞足蹈。
末了,萧静终于开了口:“他二人如何,自有他二人的造化,你还是莫要过于期待的好。”
冯项泉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流年不利碰上断手的事儿,现在他身份还不够姚府看在眼里,再加上出身和右手残疾,几个大项无一个加分点,就算冯姚二人看对眼,想要叫姚府痛痛快快承认身份,还怕是有些难度。
庆慈自然知道萧静何意,可却有不同看法,分析地头头是道:“冯项泉现在左手写字也十分厉害,定然是下了苦功夫的。他能从断手的事情上爬起来,赢得状元不过是早晚的事。我瞧着他心性倒是更为坚定,整个人气质也更为平和。想来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位姑娘的话,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萧静眉梢微扬,慢悠悠道:“不错,那劳烦庆神医也分析分析本王。”
但凡萧静戏谑自己,就爱称呼“庆神医”,庆慈大概猜到他又开始乱吃味,忙笑眯眯道:“王爷人中龙凤,命格高贵,我可分析不来。不过单单王爷这张脸,已经赢了世间男子绝大多数,想来不管看上哪个姑娘,都能旗开得胜。”
萧静唇角勾起:“若是看上一个惯会说好听话来哄弄本王的姑娘呢?”
“有人愿意哄,王爷还不乐意?”庆慈飞他一眼,眼神娇俏灵动。
萧静失笑:“倒是本王的错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斗着嘴,门外燕然忽然高声道:“王爷,到了。”
庆慈还是头一次进牢狱,内里比她想象得更为阴暗湿冷。她默默跟在萧静身后,再后面是燕然,三人由衙役们领着,绕过一段幽暗的走廊,去往地牢旁的刑室。
刑室里虽然有一扇高大的窗,但也未曾比刚刚来的那条路好在哪里、庆慈紧紧跟在萧静身后,默默看着屋内墙上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刑具,似乎还能闻得到空气里洗刷不掉的血腥气。
萧静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太师椅上,侧眸看她一眼,似乎有些后悔带她来这里。庆慈刚要张口说没事,便听到廊外远处传来沉重幽荡的铁镣扫地之声。
张清风被狱卒提到萧静面前的时候,庆慈费了好些功夫才将人认出来。
往日儒雅的大学士,不复风流倜傥雅士形象,蓬头垢面、披头散发、一副街头乞儿模样;对方手脚都戴了竹节粗的铁镣,身形佝偻下去,瞧着仿佛老了二十多岁。
不过张清风的眼神倒是没有老,被狱卒强按着下跪的时候,始终昂着脑袋,狠狠怒视萧静。庆慈一瞬间有种若是没有铁镣束缚着,对方恨不得撕咬上来的错觉。
她心道,话本子说得没错——有时候,恨意的力量更为持久。
萧静倒是一脸平静,不在乎他是否恭敬,淡声开口:“张清风,若你还没傻,应该知晓本王今日来找你,是想知道什么。”
张清风冷笑一声,嗓子像是一截被热水烫过的老树皮,又干又糙,生生刮人鼓膜:“呵,我可不是王爷肚里的虫儿,如何能知道?”
萧静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配合,他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椅背,道:“常鹤伦已经落网,本王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他是没本事来救你了;张清霜前阵子杀了个太监,本王看在皇上面子上没同她计较,但她心虚作祟,成日在后宫托病,连皇上跟前也不敢凑,你也不用想着她敢来捞你了;至于你的宝贝女儿张艺蓉——”萧静拖长声音,不冷不热道,“杀了自己的情夫,若不是看在皇上面儿上,本王早就安排你们父女俩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张清风起初还无动于衷,只冷冷瞪着萧静,但听到张艺蓉的名字的时候,他终于额头青筋暴起,噌一声就要扑过来。
燕然一脚将他重新踹着跪了下去,单手拔剑,横在张清风的鼻尖。
“对北疆王殿下恭敬着些!”燕然冷冷道。
张清风忽然大笑起来:“什么狗屁殿下?当年先皇在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你萧静!若不是一众皇子都死绝了,你就是把北疆各部都踏平了,先皇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萧静就是个低贱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儿,没比我高贵多少!要我跪你,呸,做梦!”说着,挣扎着又要站起来。
庆慈被这一番话震得惊骇又难过,连忙去看萧静,谁知萧静面色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我母亲老实本分,好端端地被先皇看中,世人不怪先皇人前深情,人后滥情,却要怪我母亲身份不堪,勾引男人,是何道理?”他慢慢探前身子,俯身凑近到张清风面前,眼神冰冷,“明人不说暗话,你辱骂本王,本王为了从你嘴里套点话,可以忍;但你对本王母亲出言不逊,本王却不能当做没听到。”
萧静站起身,看向身后一脸茫然的庆慈,似乎叹了口气:“燕然。”
燕然点头,利索提起张清风,将其被铁镣绑着的手掌用力按在一旁桌案上,手中利剑提起,庆慈正怔怔看着,惊惧还没反应上来,便感觉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耳畔听到张清风一声惨叫:“啊——啊——”
庆慈身子不由微微一抖,下一刻,感觉萧静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让姚千同派人送你回去。”耳畔轻轻响起萧静的声音,下一刻,庆慈便感觉到自己被推着往门外走。
一瞬间,庆慈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她不能当做没听到。她不能走。
“我不走!”庆慈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她顿住脚,反手一把攥住了萧静的衣袖。
什么也看不见,她的手却大胆顺着衣袖往上摩挲,直到摸到萧静冰冷的脸。庆慈扬起脸,凑近了,第一次当面唤起萧静的名字:“萧静,我连死人都不怕,这点小场面算什么?你放开我,我不想走!”
她说完,便感觉头顶萧静似乎轻笑了一声,过了一会,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慢慢放开了。
庆慈眨眨眼,当下立刻冲萧静又绽开一个笑:“王爷带我来的,不能抛下我不管。”
萧静平静地看着庆慈,眼眸深得像口井,他在庆慈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慢慢颔首。他道:“好。”
庆慈冲他笑笑,又故作轻松朝张清风看去,只见对方左手鲜血淋漓,似乎痛得快呼吸不过来,桌案上,一摊鲜红的血泊里,躺着一截小指。
“张清风犯下的乱子,便是死上几次也不足惜,王爷留他到现在已是宽待,”庆慈一本正经道,“我觉得王爷没做错什么。”
萧静笑笑,低声道:“张清风听到你这话,要气疯了。”
“我管他呢,”庆慈小声道,“他对王爷不敬,换做是我,我也要为王爷出气的。”
张清风倒在地上,身形抽搐,面容已经扭曲到极限,大口呼吸着,像是濒死的鱼。萧静将庆慈按坐在太师椅上,自己则走到张清风面前,冷声道:“本王接下来的问题,你最好每一个都想好了,老实回答。”
张清风却忽然桀桀笑了起来:“萧静……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萧静微不可查遥遥头:“你若不想配合,本王不打算再为难你。燕然——”
“是,王爷!”
“本王对所谓真相其实并不执着,”萧静淡淡道:“既然张清风不配合,便着金鳞甲将张艺蓉提来,张家难得三世同堂,可惜香火也便到此为止了,临死前便让这父女外孙三人见上最后一面。”
张清风整个人僵住,喘着粗气戛然而止,好似忘了痛:“三世同堂?萧静!你究竟什么意思?”
“啊,”萧静面无表情道,“张家倒台那日,你的宝贝女儿张艺蓉就已经有孕在身了。怎么,难道常鹤伦此前没同你这个老丈人说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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