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赤诚,萧静自认不配◎
于夫人缓缓止住了泪, 她深呼一口气,仔细回想:“马奎峰进梅府比我和兰汐都要早,对梅府十分熟悉。平日里,我同兰汐只负责后宅, 前院倒是马奎峰的天下。不过我敢肯定, 这个叫常二的,姑爷应当与对方没过多接触过。”
“万一梅雁栖在梅府外与常二常打交道呢?”庆慈问。
“不会的, 姑爷每日在外见了谁, 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总是不厌其烦地同小姐说个不停。一旦小姐流露出不想听的表情,姑爷还会吃味说小姐不关心自己。每日的餐桌上, 就是姑爷话最多的时候。我和兰汐便是在门外候着也听得到……”于夫人蹙眉思索了好一会,“姑爷只说起常二瞧风水极为厉害过,别的便没有了。若是真的白日在外面同对方打过交道,一定会同小姐提及。我能记着的, 姑爷始终就提过那两嘴而已。”
常鹤伦为了银子瞄上了梅家, 却没有过深接触过梅雁栖;阮筝只耳闻过常二的名字,却被说主动招惹过常鹤伦。
这可真是怪异至极。
庆慈想了一会, 决定换种问法:“阮筝成婚后那几年可曾招惹过什么不认识的人?”
“招惹过什么不认识的人?”于夫人愣了愣, 否认道,“没有的, 小姐向来脾气极好,便是路上遇到乞儿, 亦是好声……”她忽地话头一顿, 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 “啊——好像是有过一次的!”
庆慈眼眸一亮, 忙问:“于夫人记起什么来了?”
“便是上次在我家中, 同庆姑娘说过的——小姐和兰汐那年去寺庙进香那回,我因着受了风寒,头晕脑胀,便留在府里休息,没有陪同——庆姑娘可还有印象?”
庆慈恍然,连忙点头:“有的!”
她自然记得,那次恰巧便是阮筝在寺庙无故丢了梅雁栖送她的那枚长白玉的日子。
莫非……庆慈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一日一定发生什么。
“夫人快快细说!”
于夫人被庆慈急切的表情弄得有点慌,忙道:“那日小姐同兰汐回来,因为弄丢了姑爷送的及笄玉佩,小姐一直闷闷不乐,连晚饭也不想吃。我不敢再惹小姐心烦,便私下问兰汐如何丢的玉佩。兰汐说不清楚,又悄悄同我说小姐在下山的路边好心救了个奄奄一息的怪人,谁知那人醒了,反拽着小姐的手,非要小姐留下姓名,说是来日回赠小姐世间女子能得的最高地位……小姐和兰汐吓坏了,都觉得那人精神不大正常,连忙挣脱逃离,到家就发现玉佩丢了。兰汐最后叹口气,说,若没有招惹那怪人,或许姑爷送的玉佩就不会丢了。”
庆慈咧咧嘴:“……这人怪在何处?”
于夫人道:“兰汐说是一身黑袍,手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搁久了放坏了的粽子。”
庆慈噗嗤一声笑了,扶额道:“不愧是芳草的娘,说话和芳草一模一样。”
不过,庆慈倒也已经笃定,阮筝当日救下的,必然是常鹤伦无疑了。
好一出恩将仇报!庆慈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召南新神教是不是有毒?怎么当教主的各个都有些脑子不大正常。
什么世间女子能得到的最高位?
那不就是皇后之位吗?
阮筝又不傻,定然当场便听懂了。庆慈心道,所以阮筝才会觉得常鹤伦这人精神不大正常,连忙带着兰汐逃走。而她的那枚长白玉估计也就是那个时候弄丢了的吧……
常鹤伦莫不是当场看上阮筝了?庆慈心中腹诽,阮筝生得好看,又如此有爱心,常鹤伦当场感动至极,倒也不是不能对其一见钟情。
可再如何,除非你是皇帝本人,不然也没有看上个姑娘,一张嘴就承诺给人挣个皇后位子的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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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常鹤伦不过前朝血脉余孽,倒也过于自信了……庆慈实在无语。
萧静沉思片刻,道:“那玉佩定然是那个时候被常鹤伦捡去了。”
“常鹤伦?”于夫人有些糊涂,“王爷是说小姐救下的那个怪人?他捡走了小姐的玉佩?”
“也是那个风水先生常二,”庆慈快嘴道,“此中曲折,不好解释,于夫人知道二人是同一人便可以。”
于夫人闻言,似懂非懂点点头,看向萧静:“敢问王爷,这人也同梅家倾覆有关?”
萧静颔首:“马奎峰同常鹤伦,二人共为梅家灭门一案的主谋,再除去共犯张清风以外,筠州本地知州府,应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半当年收了马奎峰二人的封口银子。”
庆慈重重点头,道:“王爷说得极为是!筠州那么大,马奎峰和常鹤伦再如何也不能只手遮天,若是没有筠州本地官府的庇佑,定然做不到这么些年不走漏半分风声。”
“说书人说当年梅府下人逃出者不足十人,除去隐姓埋名者,其他冒头的大概也都被官府给捉到了,”萧静道,“至于芳草的娘……”
庆慈叹一声,接过他的话:“芳草的娘大概是幸运逃到了清潭,不过她有了癔症,别人也很难将她的话当真了。”
于夫人认真听着,眼中又有泪欲落下,她慢慢攥紧拳头,恨声道:“怪道当年我托着去筠州打探的几拨人,回来全都那般统一的口径!”
萧静手指叩了叩太师椅扶手,沉吟道:“那枚玉佩如何到了张清霜手中?张清霜与常鹤伦何时认识的?他们二人在京城法宏寺那日,究竟是恰巧重逢还是彼此约定好的?这几个问题眼下是关键。”
庆慈将这几个问题在心中一一过了,摇摇头。
“王爷,我觉得张清风大概也不清楚的,此事或许还是得从太后本人口中确认才行。”
萧静颔首,思量一番,道:“一会重新再审张清风。”说完,下巴微点,示意庆慈带于夫人离开。
庆慈会意,便上前一步,亲切挽住于夫人的手臂:“于夫人,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今日麻烦你来,我这就请金鳞甲送你回去。”
庆姑娘竟然能使唤得动北疆王府的亲卫……于夫人心里惊讶庆慈必然与北疆王关系匪浅,又感叹二人郎才女貌,瞧着倒是极为般配。她转身冲二人恭敬下跪,磕了个头,真挚道:“民妇不敢称麻烦,反而要感恩王爷和姑娘,这么些年还愿意审理梅家这桩旧案。此番若是能替小姐姑娘洗刷冤屈,相信兰汐同民妇一样,一定甘愿结草衔环,来世为王爷和姑娘做牛做马!”
庆慈将于夫人扶起来,冲萧静挤挤眼睛,恭维道:“夫人不必多礼,王爷为人最是赤诚,且刚正不阿,惯常眼里容不得沙子,定会肃清这等不公不平之事的。”
于夫人听后,又是一阵道谢。庆慈同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冲萧静笑笑,转身领着于夫人出去了。
萧静望着庆慈身影,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又自嘲一笑。过了一会,他唤来燕然,吩咐道:“一刻钟后,将张清风再提到审室。”
燕然称是,抱拳要走,萧静忽地又唤住他。
“燕然,你跟随本王多年,是否觉得本王是刚正不阿的赤诚之人,以及……眼里容不得沙子?”
燕然想也未想:“当然。”
萧静有些意外。
军中多年,他向来奉行严苛军纪——谁坏了军纪,那么就军法处置,绝不手软——说句实话,那会的他倒是敢自认一句‘刚正不阿’,可回京摄政的这两年,面对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的状况,以及某些未曾伤及根本的官场腐坏,萧静不得不调整往日在军中的行事风格,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一手打巴掌,一手给颗枣,才能将局面平衡住。
这两年,他听惯了萧胤钦佩自己洞察其奸、张党评自己城府深重、以及百姓赞自己战功赫赫,却还从无一人夸自己“赤诚”。
赤诚。萧静心中默默滚过这两个字,这二字实在过于厚重,似乎不能形容自己。
不是不够好,而是萧静自认不堪相配。赤诚——那得是心中纯净之人才配得上的词儿。他萧静,可算不得什么心中纯净之人——
他幼时在冷宫受排挤长大;去军中最初的目标也不是为国为民;连获战功自然有体恤边疆百姓动乱的意图,但十几岁时候的他,那时更多的还是憋着一口气,想要像别人证明他这个皇子并不是一个任人轻视的软蛋。
年幼的萧静在那个时候,更多的是想证明——不论是他的母亲、他的出身和血统、他整个人,都不比大哥、二哥以及其他皇子兄长差在哪里。
而这两年,他位极人臣、日理万机,心怀更多的是对太子萧钧的愧疚、对萧胤身份的感同身受,对北疆王府的声誉考量,以及血脉里对大魏天然的责任感驱使。
论赤诚,萧静自认尚且不配。
说来他与庆慈这丫头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而已。萧静沉默了一会,这样的自己,竟然也能给庆慈“赤诚”的印象?
不知为何,萧静听庆慈用“赤诚”来形容自己,心中竟然有些名不副实地心虚。他定了定,沉声道:“燕然,难道你不觉得所谓‘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赤诚之人十分愚蠢?”
燕然一脸木头样,却一字一字道:“赤诚是十分珍贵的品质,但凡真正了解王爷的人,便会知道王爷身上是有的。”
萧静没说话。
过来一会,他才道:“本王随便问问,你且去提张清风,本王一会便到。”
“是。”燕然挠挠头,走了。
庆慈送于夫人上了马车,又重新回了刑室。推门见到萧静正站在一墙的刑具前,似乎在发呆。
“王爷,于夫人走了。”
萧静回过神来,转身走到太师椅前,撩起衣袍坐下,又抬脸,冲她招招勾勾手。他眉眼俊朗、双眸漆黑、亮如星辰,低声道:“你来。”
庆慈不明所以,眨眨眼,快步走了过去。
“王爷,怎么了?张清风人呢?”
萧静紧紧盯着庆慈的小脸,却道:“关于梅雁栖那套成婚后不改口的理论,你如何看?”
作者有话说:
二更准点送上,今日是勤奋阿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