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啊姑娘,你那么多话本子难不成都是白看的吗?◎
庆慈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 眉目清冷地盯着贾玉瑶。
满室安静,掌柜的在旁进退两难,想劝又不知要先劝谁。
昌国公府的小姐他是不敢说什么的,但是对面这位姑娘……好像也只是长得甜美而已, 这性子怎的瞧着比贾小姐还要厉害?
且这姑娘刚刚说什么来着?
“在江南道之时, 贾玉林都要对我客气三分……”
贾玉林在筠州做了多年知州,今夏却被北疆王南巡撸掉官帽, 后又葬身牢狱火海的事情, 掌柜的自然一清二楚。
现如今京城里, 谁敢当着昌国公府的面儿提贾玉林这号人啊?可这姑娘张口就提贾玉林,语气还那样鄙夷, 岂不是在打整个昌国公府的脸?就不怕昌国公府报复吗?
如此神勇,身份绝对不一般。
刚刚贾小姐似乎唤对方为“庆慈”来着?
姓庆?
掌柜的暗暗一拍大腿,这才恍然醒悟——眼前这位该不会就是跟北疆王殿下过从甚密的那位神医姑娘吧?
这位庆神医乍一接触活泼可亲,陡然冷下脸来不言语, 通身气派倒像位公主, 怪不得能与王爷有那样大的交情呢……完了完了,两方都不敢得罪, 这一会要是闹起来了, 今儿个铺子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掌柜的视线在贾玉瑶和庆慈之间溜溜转,恨不得与身后的屏风融为一体。
贾玉瑶见庆慈不说话, 以为拿捏住了对方痛处,挑衅笑道:“你没忘?那怎么还好意思留在京城?怎么, 是留下来喝王爷喜酒不成?”
庆慈噗嗤一声, 忽地也笑了。
“贾小姐是不是傻呀, 一年时间还早呢。”
仿佛贾玉瑶说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 庆慈笑得眉眼弯弯。她长相甜美娇憨, 嘴角一抿,一对梨涡浅浅,此刻笑起来更是人畜无害,刚刚那个眉眼冷清的冰山美人仿佛是众人幻觉。
贾玉瑶被她的变脸愣了愣,立刻不服气道:“王爷今日可是在鹊池陪……”
“我瞧贾小姐你气色也挺好的,又能上蹿,又能下跳,不像活不到一年后的样子——”庆慈拖长了声音,冲她眨眨眼,一脸真诚打断她的话,“所以贾小姐你到底在着什么急呀?”
贾玉瑶气得仰倒:“你!”
动静闹得不小,门外许多人都探头往铺子里看。刘月茹又小声道:“玉瑶,闹大了你母亲当真会罚你的,且她银子都付了,今日便算了。”
贾玉瑶咬咬牙,甩开她的手:“走了!”说完,带着翠荣转身就走。
刘月茹复杂看庆慈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掌柜的,找银找好了吗?”庆慈心头松了口气,微笑着扭过头。
掌柜的幡然醒悟,连忙从怀里掏出五百两银票,态度敬慎,递了过去。
庆慈瞥一眼:“掌柜的给算错了吧?还有几对金耳环呢。”
掌柜的讪笑:“庆神医如此风采,小的方才竟然没认出来,实在对不住……那几对金耳环权当小店送给神医的见面礼了,也望姑娘府上的丫鬟们给小的铺子做个宣传,姑娘日后多来就是了。”
庆慈惊讶道:“这不大好吧?掌柜的,大家同为做生意的,我知道这银子不好挣呢。”
“好挣的,好挣的……啊,不是,不是,没什么不好的,”掌柜的呵呵一笑,凑上前小声坦白道,“那佛坠儿利润大呢,几对金耳环也让的出来,让的出来。”
庆慈大概猜到这掌柜的是想巴结萧静,她心里叹气,也知道争执无用:“那便承掌柜的情了,以后掌柜的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便来京中大街无恙阁找我,我也给掌柜的打折。”
“好说,好说。”掌柜的点头哈腰,送着庆慈二人出了店门。
一旁小厮愁眉苦脸:“掌柜的,你也忒大方,这金耳环让一对便罢了,怎么全都免了?这还挣个啥呀?”
“你懂个屁!”掌柜的瞪他一眼,摩挲下巴,道,“敢当街拔昌国公府的胡子,没人在后面撑腰,给这位女神医十个胆子也不够!”他一晃脑袋,又问,“你可知如今百胜楼关于北疆王联姻的赔付率几何了?”
小厮道:“今儿一早大伙还在说呢,本来都眼见着到九一比了,不知道哪个大手笔的当啷砸了一万两银子买失败,一下子将胜负赔率拉回了六、四比。”
“还有这事儿?”掌柜沉吟一番,道,“取三百两来,替我去趟百胜楼!”
“啊?您也要买啊?”
“买啊,当然要买!”
“那您买成还是买败啊?”
掌柜的望着门外庆慈主仆二人离去的方向,眯起一双精光小眼,叹道:“这位庆神医不容小觑,感觉买失败赢面儿更大啊!”
京中大街外,攘来熙往,好不热闹。
成衣铺子、点心铺子、炒货铺子……长街两旁家家户户吆喝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幼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边走边笑谈。天气寒冷,呼出的冷气冒着白烟,但人人满脸喜气洋洋。
庆慈沉默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心里头却像是空了一块。
芳草欢喜得了大便宜,抱着首饰盒子一直喜眉笑脸,走过两个路口才发现身边人连眼神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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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拽着庆慈停下了脚步:“姑娘难不成还想着方才那人说王爷的话?”
庆慈想摇头,却也骗不了自己。
她垂下长睫,缓缓点头,表情实实在在难过了起来:“芳草,其实我前日同王爷吵架了。这两日他都未来找我,今日又去陪什么公主……想来我在王爷心里,是不是没那么重的分量了?”
芳草大吃一惊:“怎么会?王爷那晚不是还宿在姑娘房里?”
庆慈知道她想岔了,连忙否认:“那倒没有什么的,你可别瞎想,我同王爷之间向来很是清白的!”
芳草一听,更是焦急,她左右看看,将庆慈拉到一旁小巷,焦急问:“姑娘说同王爷之间清白。那奴婢问姑娘,到底是有多清白?”
庆慈没想到芳草竟然好意思问这个。她下意识想拒绝回答,可又清楚除了芳草她似乎也无人可以交流。
“姑娘快说啊!”芳草又催促一遍。
庆慈咬着嘴唇,只好慢慢回忆她同萧静——
二人同住过无人山洞、同睡过马车、共骑过一马;她给萧静擦过后背伤药;萧静背过她,握过她的脚擦药酒,还见证了她第一次来小日子;除此以外两人顶多就是牵过手、拥抱过,至于更亲密的接触……
庆慈脸皮一热,慢吞吞道,“亲过一次。”
“哈?”芳草揉揉耳朵,嘴巴长得老大,不可思议道,“奴婢没听错吧?姑娘同王爷在一处这么久了,竟然就亲过一次?”
庆慈亦是羞赧和羞愧交集,丧着小脸又补了句:“还是我主动亲的王爷,也不是亲,反正就是……贴了那么一下……”
“我的姑娘啊!”芳草表情几变,最后忍不住一拍自己脑门,颇为无语道,“姑娘啊姑娘,你那么多话本子难不成都是白看的吗?你怎么就不知道勾……嘶,不对,不对,这事儿不赖姑娘啊,姑娘做的是对的!”芳草抱着首饰盒子转了两圈,语无伦次道,“姑娘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王爷他怎么就忍得住的呢?啊,也不对,也不对,忍住也是应该的,姑娘清白也很重要……”
芳草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弄到最后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姑娘,这可怎么办?”
庆慈长叹一口气:“你看我像是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吗?”
主仆二人站在无人巷口大眼对小眼。
“姑娘,要不咱们去鹊池看看吧?”芳草出主意,“刚刚那人说不定是故意气姑娘呢?王爷他……身份是王爷嘛,便是奴婢也知道,有些个外交场合,皇上不出面,王爷便得出面的!”
有道理。
庆慈被芳草说动,又或许她内心深处本就觉得郑烨和贾玉瑶的话都不可信。反正她确实是好奇的。庆慈顺着芳草的话,自顾自道:“那咱们就去看看?”
芳草点头如捣蒜:“嗯嗯,就去看看嘛,那鹊池又不是皇宫禁地,卑戎公主去得,姑娘当然也去得!”
说去就去,主仆俩风风火火回了无恙阁,搁下首饰,叫上小厮赶车,三人直奔城南鹊池。
抵达鹊池刚刚未时,湖边人还不算少。大都是附近过来游玩的百姓,连带着跟来了一些流动的商贩。
庆慈站在湖边一株光秃秃的大柳树下,看着喧闹人群,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样多的游人,只能说明两件事——
要么,萧静和那什么公主人不在这儿;要么,二人同在,却没有安排金鳞甲和侍卫驱离百姓,也便说明……
“姑娘——”芳草捂着一袋滚烫的糖炒栗子小跑了过来,一脸气愤道,“打听到了,王爷同那个什么公主,眼下就在鹊池那艘画舫上!”她朝宽阔湖中心一艘豪华画舫方向一指,“喏,就那艘!”
芳草见庆慈沉默,慌了起来:“怎么办啊姑娘?”
“算了,芳草,”庆慈垂头丧气,转身朝马车走去,“回去了。”
这便回去了?姑娘定然是伤透心了吧?
芳草看了看湖心方向,又看了看庆慈身影,哎呦一跺脚,跟着庆慈爬上了马车。
“姑娘,外交场合也没说不准坐画舫吧?”芳草递了递手中小食,哄道,“刚炒好的,可香了,姑娘尝尝?”
“正式外交场合怎么可能不命官兵戒严呢?”庆慈仰头靠在车厢壁上,有气无力道,“不过是王爷公主私下聚会罢了。好了,我本也管不了王爷那么宽的。今日赶来这一趟实在是笑话一桩,若是叫贾玉瑶她们知道了,我才是真的无地自容。”
“姑娘……”芳草瞧她这样,目光哀戚了下来。
“没事,我做过这种心理准备的。”庆慈声音愈发低不可闻,不知是对芳草说,还是对自己说。
一开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对萧静动了心,可根本没想过会同萧静在一起。等到真的在一起了,她也没敢想过二人要如何走到长长久久。
可能心底是有那么一个美好的愿景在吧?但愿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真的。
比如她的,好像眼下就开始岌岌可危起来。
庆慈心里挫败非常。她想,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一下就成了这样呢?事到如今,是该怪萧静呢?还是该怪自己呢?
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好诡异啊,怎的如今想找个人来责怪,好像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庆慈觉得荒唐。
她无意识掀开半片窗帘,远处水面上一道长长栈桥从视线里缓慢划过。
啊,那是情人桥呢——庆慈怔怔望着那处,老神在在地想,上次同萧静约好走情人桥,结果自己喝醉了没走成,或许在那个时候老天爷就已经给了她某些暗示了吧?
作者有话说:
王爷:
暗示什么?
谁同你这丫头说情人桥没走成的?
不知道本王那夜背着哪个醉鬼来来回回走了三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