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闷声道:“本王有些乏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沈临渊也跟着停下脚, 微微抬首, 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三刻了。”
此时头顶上的夜幕黑沉沉的, 可鬼市之中那千百盏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却将这天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鲜红。
谢纨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地调转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那座被称为鬼市最高楼的高阁便再次映入眼帘,它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显得格外森然。
段南星早已等候在楼前不远处的一棵虬结老槐树下, 只见他抱臂斜倚着树站着,脸朝向楼的方向, 漠然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
谢纨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越来越多聚集起来的人群, 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楼上有什么?”
段南星闻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人群:“王爷知不知道, 那些面具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纨哪里会知道:“什么人?”
段南星道:“是整个天下最富有的那群人,还有不少……是平日里在魏都难得一见的权贵显要。”
谢纨知道这个规矩,之前段南星就说过,鬼市的请柬珍贵异常,只会发给“权中之权, 贵中之贵”。能站在这里的,绝非寻常富户。
他站在段南星的身侧,也抬头看向那高楼,不禁暗自思忖,这鬼市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能力做到这些?
而就在他离段南星稍近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同于对方平日里的熏香,而是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谢纨不由奇怪地侧过头,探究地看向他,然而他还没开口问他方才去做什么了,思绪便被一阵奇异的乐声打断。
伴着钟声,只见那高楼的大门被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从里面缓缓打开,段南星站直身子:“开始了。”
几人随着人群走进那座高楼,谢纨微微眯起眼。
只见楼内极为开阔,四壁之上亦悬挂着不少猩红灯笼,将整个场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气息。
场地正中央,是一座由阴沉木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形高台,高台之下,一字排开十几个用厚重鲜艳的红色绸缎完全覆盖住的巨大笼子。
那绸缎的质地极好,在红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将笼中之物遮得严严实实。
段南星引着谢纨径直上了三楼厢房,在回廊边择了一处既不扎眼又能纵览全场的位置坐下。
谢纨默不作声地俯视楼下那些笼子,心中渐渐升起一个预感。
不多时,伴随着乐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径直走到第一个笼子前,一把将上面的绸缎扯了下来。
伴随着前排观众的叫好声,谢纨定睛看去,里面是一个金发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用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惶恐地看着周围。
很快便有第一个出价的人,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少女很快被人买了去,紧接着又是第二个笼子的奴隶,一连几个,里面的人始终不是银发。
竞价声此起彼伏,现场的气氛愈发喧嚣燥热,使得谢纨心中先前原本消散的那点不适再度泛起。
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的头在这吵闹的声音里,又隐隐作疼起来。
他抿着唇,隔着面具有些不适地打量着周围,如果那些银发的奴隶不在这里,自己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正胡思乱想间,最后一个笼中之奴也已被人买去,然而楼下气氛不减反增。
谢纨朝下瞥去,只见几个带着面具,身材高大的男人扛着一盏一人高的金色莲花从后面走了出来。
随着莲花被放在高高的台子上,人群中发出一串欢声。
谢纨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忽听身畔段南星低声提醒:“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他手一点下面那巨大的莲花:“每次拍卖会最好的‘货物’都会留在最后。”
话音未落,只见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苞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纱织的花瓣一层接一层悄然舒展,终于露出其中端坐的身影。
随着花瓣的完全展开,一个女子的身形显现在众人目光中。
她背对着台下,银发如月华倾泻,肌肤胜雪,周身上下点缀着精巧银饰,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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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上一刻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期待的段南星身子蓦然一僵,放在桌上的手一紧,不可思议道:“竟然是月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而这一瞬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谢纨的眼睛。
谢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只听此刻楼下乐曲再起,那女子也随着韵律缓缓起身,继而转过面来。
可惜的是,她的面上覆着一张不知什么材质的轻薄面具,看不见容貌,但单单看这身形,足够惹人无限遐想。
她随即翩跹起舞,姿态曼妙,迥异于中原舞风,别具一种韵致,腕间足踝的银铃清响,无不牵动全场观者的心神。
谢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早就听闻这后宫二号美艳绝伦,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美上几分。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侧目,瞥向身旁的沈临渊。
那人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全部表情都隐在那张面具之下。可是谢纨却知道,对方的目光,此刻一定也落在那舞动的身影上。
毕竟书中写着,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后宫二号的魅力。
他甚至隐隐还记得原文中有关沈临渊的心理描写。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那分明是异于常人的眼睛和头发,可偏偏沈临渊在此时觉得,自己犹如扑向火焰的飞蛾,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沐浴在那人的光芒之下。】
谢纨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台上男人接下来的话点燃成了更明显的躁郁。
男人的嗓音因为过于兴奋而有些尖利变调,他指向莲花中的美人:“诸位,接下来这位绝色美人,将在在场的诸位贵人当中,亲自选出一位共度良宵!”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哗,各种目光,贪婪的、好奇的、渴望的,纷纷聚焦在那银发女子身上。
谢纨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共度良宵?亲自挑选?
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投向身侧的沈临渊。
此时,段南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是鬼市的规矩。像这种级别的美人,已经不能被当成普通奴隶贩卖了……虽然依旧要竞价,不过被她选中之人,可为其入幕之宾。”
他顿了顿:“不过,应当也不会有人拒绝吧?”
谢纨心下微沉,果不其然见台上那女子抬起了头,目光隔着面具开始缓缓扫视台下的人群。
谢纨盯着那女子的视线走向,按照剧情,她一定会选中沈临渊。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那纤纤玉指就会指向他身侧的人,然后沈临渊就会像书中写的那样,为之神魂颠倒。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果不其然,只见那女子的目光扫过楼下的一圈人,似乎都没有中意的,随后目光缓缓朝上,又绕着围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这间厢房。
谢纨的心都提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他低下头,发现竟是沈临渊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握的他的手腕隐隐作痛。
谢纨惊愕地抬头,却见沈临渊微微侧向他这边,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清,却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
“王爷,”他的声音低沉,“该走了。”
谢纨张了张嘴:“可是……”
就在这时,厢房门忽被叩响。一名手托酒盘,同样戴着面具的侍从迈步而入,恭声道:“几位贵人,您点的酒到了。”
谢纨蹙眉:“我们并未点酒——”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楼下爆发出一声喝彩,谢纨忙转过头,就见楼下的人群不约而同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他们。
谢纨心中微沉,只见那女子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就如同剧情中描述的那般,指向了沈临渊——身侧的自己?!
谢纨:?
他还未从诧异中回过神,忽然感觉脑后传来一股冷意,紧接着,耳畔猛地炸开木桌爆裂之声。
谢纨骇然回首,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他面前。
那奉酒的侍从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整条右臂已然软垂,显是已被废掉,然而他仿若没有知觉,左手接刀,身形暴起,直刺谢纨心口。
这变故就发生在眨眼之间,谢纨压登时感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还未及反应,就见那侍从被沈临渊一剑格挡的劲气震得向后一退。
谢纨惊魂未定:“这……”
话音未落,沈临渊猛然侧身,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余光中,只见那侍从竟猛地跃起,合身朝他们撞来,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身侧栏杆破碎,那人竟直直朝楼下坠去!
段南星反应极快,立时对身旁侍卫喝道:“快追!”
言罢,竟毫不犹豫地翻身从三楼跃下,稳稳落地,疾追而出。
这一幕看得谢纨目瞪口呆。终日和你胡吃海喝的狐朋狗友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这谁受得了?
然而转念一想,这段南星到底是段长平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就算平日里再不着调,会些武功倒也并不奇怪。
他正惊讶着,只见段南星那侍卫虽慢了一步,竟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一闪身追着段南星的步伐而去。
谢纨:我去!
他看得热血沸腾,不禁低头估量楼下高度,正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照跳不误,刚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后领却被人一把拎住。
谢纨侧头,对上沈临渊面具后的视线。
对方声音沉冷:“你要做什么?”
不待谢纨回答,他便一手揽住他的腰,仿效前两人,纵身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衣袂飞扬间,四周人群惊呼四散。
他还未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纨侧首看去,竟见那原本立于金莲中的银发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手中一柄银色弯刀寒光流溢,径直朝二人砍下。
“……”
电光石火间,沈临渊一只手拂开谢纨,另一只手翻腕振剑,剑锋与直劈而下的弯刀猛烈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火花。
周遭顿时大乱,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尖叫推搡,四散奔逃。
混乱中,谢纨被惊慌的人流挤到一旁。
他眼见沈临渊与那银发女子战作一团,剑光刀影交错,虽武力不落下风,但那女子身法奇诡,灵动如魅,一时被缠得难以脱身。
谢纨僵立原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总不能在旁边给沈临渊加油助威吧?
正迟疑间,他忽觉被一个人撞了一下。
谢纨急忙低头,竟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仓皇地转头,怯生生地望着他——而这孩子,竟生着一头醒目的银发!
谢纨一惊,那小孩见他回头,立刻害怕地转身朝后门跑去。
谢纨瞪着他离开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正与女子缠斗的沈临渊。
他咬了咬牙,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向那孩子追去。
沈临渊余光瞥见他转身跑开的背影,心头一紧,急喝道:“谢纨!”
谢纨闻声,脚步虽微微一滞,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沈临渊眸光一沉,手中长剑随意格开对方袭来的一击,竟毫不恋战,抽身疾退,直奔谢纨离去的方向追去。
甫一冲出后门,巷中却已空无一人,余光中只见一道影子消失在一条巷口,他疾步掠过狭窄的巷道,却发现这竟是一条死胡同。
脚步刚刚一顿,身后却传来一声娇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临渊漠然回身。
此刻这小巷子幽暗至极,然而已他的目力却可以看清对方的脸,他相信对方也能看清他的脸。
那女子依旧穿着方才跳舞时的一身衣服,走到距离沈临渊十步远外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摘下面上的面具。
月光倾泻,映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恍若观音临世,眸光却流转着妖异之色。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女子向前轻迈半步,似乎全然不惧他周身冷意,反而嫣然一笑:“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她语声带笑,如吟如叹:“忘了说,我叫南宫离。你呢,你叫什么?”
沈临渊语气平静:“你既找到这里,想必早已清楚我的身份。”
南宫离轻轻一笑,手指划过弯刀的刃口:“沈公子果然聪明。”
她随即轻叹一声:“我早就听闻沈公子大名,传说中英勇善战,胆识过人……可惜啊,百闻不如一见。”
她微微蹙眉,话中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实在没想到,你竟能与仇敌相伴左右,相处自如?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早已将家国之仇抛在脑后?”
沈临渊神色未变:“国恨家仇,从未敢忘。”
南宫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可真有意思。上一次见你,你也是这样守在容王身边——恭敬顺从,倒真像个忠心耿耿的侍卫。”
沈临渊抬眼看她:“这是我的事,不劳费心。你不如直说,大费周章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南宫离挑眉:“好,既然沈公子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想请沈公子与我联手,诛尽魏朝谢氏皇族。”
话音落下,巷中一时只剩风声簌簌。
片刻,沈临渊开口道:“如今我不过是魏都一介质子,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与你联手?你找错人了。”
南宫离却步步紧逼:“沈公子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北泽,成为下一个月落吗?”
沈临渊沉默未应。
南宫离再次开口,声音渐沉:“我们月落一族,以观测星象聆听天命而闻名。十年前,魏帝却以我族身怀妖术为由,发兵围剿。”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继续道:“那一战后,月落族十六岁以上的男子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月落山脚的月牙河。幸存下来的妇孺被铁链锁颈,徒步三千里,被押往魏都。”
“途中饥寒交迫,病死者不计其数……而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尽数被没入宫中、官府或赏赐给权贵为奴为婢,受尽屈辱。连‘月落’这个名字,都成了魏都人口中低贱奴隶的代称。”
她上前一步,眼中的悲戚一点点化作恨意,在沈临渊的静默中字字清晰:“沈公子,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同情我。但你要知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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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着牙,一字一顿:“谢氏不死,天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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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sorry,昨天太忙了,忙的飞起,不是故意鸽的,今天多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