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柳家离京遇害的事情才渐渐传开。
坊间皆叹,柳家长子命途多舛,不但早年失了恃, 如今刚金榜题名竟又失了怙,还得丁忧三年, 也不知届时还有没有如此风光。
而朝中又因此事互泼脏水,指摘为对党买凶杀人、心狠手辣。
处在舆论中心的新科探花郎则未发一言,在薛璟的陪同下, 去了南城那辖地的府衙认领尸首。
还如旧时一般, 二人坐在薛家那辆马车中,并行而坐, 只是各自静默。
薛璟昨夜不得好眠,思索了一夜柳常安指使卫风杀灭柳家的可能性, 可情感却每每都将他盘出的可能给捏碎。
辗转反侧一夜,今日一早他便拉了南星,问他少爷昨夜如何。
南星说少爷心情不郁早早睡下。
随即他又顺着话,问前夜如何。
南星想了想, 说他困倦地先睡下了, 少爷还在屋中挑灯苦读, 至天明时才强打精神去了殿试。
看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薛璟心中稍定, 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一路到了府衙,他也未想明白。
柳常安看着柳焕春尸首,面露悲戚, 收了遗物,便去张罗丧葬。
薛璟要去上值,便请了福伯帮忙, 又有锦翠在侧,各处置备倒也有条不紊。
挑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柳常安披麻戴孝,将柳焕春与乔婉容同葬一穴,再挑了地方,把吴家抛弃的二房母子也葬了。
一时间,京中皆称颂他高义。
薛璟夜夜回城后陪他守灵,左右也没再察觉其他异样,便先将心中猜疑放下。
头七刚过不久,薛璟下值回城前,接了小武来信,说寻到一个线人,知晓城东那处院落的人马究竟清空至了何处,约了黄昏时节于一处僻静处见面。
他赶紧回了小院,打算先同柳常安用膳,看看他的状况,交代一声再出发。
柳常安一身素白孝衣,只吃着一盘清汤寡水的素菜。
丁忧时期,忌食荤腥,连甜食点心也吃不得。
几日下来,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一点肉又消了不少,看得薛璟满心不是滋味。
这人都如此尽孝了,再怀疑他行凶,实在说不过去。
“回头让翠姨每日早晚都给你炖份蛋羹,吃不得猪油,那就偷用点菜油,瞧你又要瘦成皮包骨了。”
柳常安笑道:“前些日子宴席吃得多,如今正好吃得清淡些。我是因这些日子夜里守孝睡得不踏实,所以才瘦了,过段时日就好,放心吧。”
薛璟无法,陪他坐着抄了会儿经,待时间差不多,才往城东去。
出门前正撞见背着一捆柴进院的卫风,多瞥了两眼,见并无异色,才匆匆走了。
约定地点是一处仓库,四下没有住户,寂静无人,偶有几声才从惊蛰后冒头的虫鸣。
薛璟往周遭看去,空无一人,夜风微凉,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他心下一沉,与小武相视一眼后,两人立刻蹑脚猫腰,贴墙往血气传来的方向去。
果然又如他所料,库房旁的野草从中躺着一具尸体。
他叹了口气,四周探查无人,这才上前查看。
这人应该提前发现有人刺杀,手执兵刃稍做了反抗,但对方攻势极猛,很快划伤他持剑手腕,随后一刀割喉毙命。
那些伤口齐整干脆,看得出对方出手十分快捷凌厉,而且……
和破庙中柳二身上那些利落伤口十分相似……
薛璟心中一紧,让小武在一旁盯着,掏出火折子,细细打量一番。
很快,他在尸首手指间找到了一缕炸了毛的红色丝线,应当是两人争斗时,不小心扯下的。
薛璟挑起那根红线的手微微发抖,胸腔像是突然滞了块大石。
断影刀的黑包袱上,就缀着一枚红色络子……
他呼吸猛然加重,突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息后,他瞥了一眼还在观望附近动静的小武,将那丝线藏进袖中,又抹了把脸,才站起身。
说不准,卫风那络子完好无损,此处留有红丝权属巧合。
就算此事与卫风有关,他作为万安镖局余存,截杀祥庆坊的人也情有可原,只是这线人碰巧倒霉撞上。
如若破庙的血案亦是他做的,权当是为旧主乔婉容报仇,也说得过去。
这事……与柳云霁一定没有半分关系……
那个乖巧又怯懦的小狸奴,不可能……
拳头猛然握紧,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赶紧甩甩脑袋,抛开这些想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具尸身上。
“这线人是哪儿寻来的?”他走到小武身边轻声问道。
“是在城东那处庄子附近寻到的。说是当地农户,被那庄子的人占了地,想要讨回公道,说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
小武答道。
薛璟哼笑一声:“手里拿着把解首刀,还敢自称农户?”
小武看着那尸体手中还紧握的一把精钢小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两声。
看来文儿又被人阴了。
这死鬼是个练家子,八成是冲着他们来的,怕不是想将他们骗入罗网。
薛璟冷笑一声:“我就觉得有蹊跷。前脚庄子刚连夜秘密清空,后脚就有人上门报线索。”
他指了指那尸体:“丢到乱葬岗,派人盯着。说不准,还真能给咱们当回线人。”
小武领命,喊人去办。
薛璟则匆匆赶回小院,急着要查看卫风那络子到底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
院中,卫风站在柳常安窗边,对正在抄写佛经的少年道:“已经办好了。姓薛的应该对我起疑了。”
柳常安抬头,笑着道谢:“辛苦风哥了。那些家伙怕是做足了准备,不能让昭行被引入那个陷阱。”
“你给姓薛的留破绽,不怕他同你发怒?”
“唉……”
柳常安叹口气,看了看漆黑的天色:“不过是或迟或早的事情,不如早些扯破了好……”
卫风见他决心已定,也不再关心这事:“……你杀他爪牙放走薛昭行,不怕那人怀疑你?”
柳常安对此浑不在意:“人若太过无暇,反而会令人生疑。对他那种自负之人,偶尔露出些合理的小瑕疵,才能得他信任,此事于我,一石二鸟。”
*
薛璟最后是在一堆垃圾中寻到那枚红色络子,问便是因为劈柴而勾坏,所以扔了。
卫风的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端倪。
确凿的证据还是抓不着。
可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人于两件命案中有极强的作案动机,而这一连串的事情过于巧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了这怀疑,薛璟便上了心。
回了院子,假称睡眠,他悄悄起身爬到院中的那颗老银杏树上,借着已长出的繁茂枝叶遮挡,悄悄观察柳常安院中的动静。
这一观察便是数日。
卫风日日看似本分地在院中打扫劈柴,但有时会得柳常安指示,外出不知办一些什么事。
他试着让人跟着,但很快便被甩开。
而柳常安则总是在院中抄着佛经。
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开始信教,以前也未曾听他说过。
头一回去普济寺上香时,他看上去也只是个门外汉。如今却是日日经不离手,连殿试前都还在抄。
......
明明殿试前那么多时间都用来抄佛经了,为何殿试前一夜却挑灯苦读至天明?
他突然终于抓住当时听南星说话时的怪异之感究竟为何。
这人天资聪颖,又勤奋多年,学识早已积攒胸中,连科考前也从未见他“挑灯夜读”,为何独独那夜如此反常?而南星又正巧“困倦地先睡下了”?
他不愿去想,可怀疑一旦产生,便如芒草般四处疯长,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全都要霸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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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院外来了访客,南星开门后,抱进一把漆黑光亮的精致瑶琴,送至柳常安身边。
“少爷,是侯爷差人送来的琴,说是专程请瑶台坊制的......”
薛璟一听,攥紧了手。
还以为......
这人未去春会,便是要与荣洛分泾渭,可......
这下他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翻身跃下树去,回了屋子,因此没看见柳常安露出略带嫌恶的表情,摆摆手,让南星随意找处地方将琴收着便是。
薛璟下了树后,快步往堂中去,越想心中越难受。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曾经因自己不喜欢他与荣洛往来,这小狸奴便急急追着自己离开春会,还保证以后不再与荣洛来往。
可如今,他却背着自己,私下与荣洛交往甚密。
薛璟心中像是压着一座要爆发的火焰山,随时都要炸裂。
他在堂中柜子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到一个未开封的酒坛,掀开封泥便往嘴里灌。
他一个少年有为的将军,比不上一个绣花草包?!
这没有道理!
那小狸奴明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怎么可能会看上荣洛?
除非......
他灌酒的手猛然一顿,一股酒水不受控制往他鼻腔倾倒,呛得他一把扔开酒坛,剧烈咳嗽,咳得肺都颤疼。
书言赶忙过来扶他,被他勒令收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薛璟慌乱地靠在床边,从枕头下扒拉出那枚缀了黑金络子的黑玉,抓在颤抖的手中细细看。
这一世的柳常安日日在他身侧,没有道理再爱上荣洛。
除非......
是前世那个受了尹平侯知遇之恩,在死缠烂打后终于倾心于他的柳常安。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坏了,抚着那黑玉直颤。
可越不愿想,却越止不住。
他一直沉湎情爱,未曾仔细琢磨。
如今细细想来,上元时拒了自己去赴荣洛宴席的柳常安就已……
不,不对!
再往前,还有数次!
他高烧愈后去普济寺烧香前,竟将荣洛请至乔府,若非自己催他出门,怕是能与荣洛笑谈上一日!
对了……
高烧……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那时的柳常安烧了许久,有大夫说已药石无医,后来又突然自己好了……
是不是那时,壳子里,便已经换做了前世的那个权臣?
自己都能重活一次,再来一个,也算不得上稀奇。
只是……他的小狸奴……
鼻间酸涩越来越重,眼前视线都有了几分模糊。
薛璟用力喘了几声粗气,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狠狠将那黑玉丢在被上。
若真是如此,这不要脸的艳鬼,明明同荣洛交好,却还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究竟是何居心!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这人如同自己一般也重生了,那柳家一事,便能说通了。必然是他指使卫风,杀了柳家几人。
可……他又为何要卫风去杀那线人?若说此事仅是卫风一人所为,柳常安全然不知,薛璟是绝不相信的。
在书院时,他就见识过今生的柳常安有多聪慧,更遑论前世那个将满朝文武都玩弄于掌间的家伙。
手下人的所作所为,他不可能全然不知。
那线人摆明了是要坑杀自己,那家伙却把人杀了,不像是要害自己……
……
哦,对了。
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害过自己。
前世陷害将军府通敌的另有其人,刑场上那模棱两可的回答更无法证明……
他从被上抓回那块黑玉,用力摩挲数次,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想不出头绪,薛璟又将那块玉重重扔在被上,看着那黑金络子飘来散去,气得脑仁发疼。
这些书生,一天天的总爱打些哑谜。
思考到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将脑子想炸也再想不出什么,他干脆策马去了酒肆。
可酒喝了不少,醉得他脑子发胀,但却又极其清醒、睡意全无。
他恼怒地准备策马回院,但一想到隔壁住着的可能是那重生艳鬼,便又调转马头,回了将军府。
薛母这些日子正高兴地替柳常安寻觅合适的京中贵女,如今见他丁忧,只能先放在一旁。
但又觉得得了那么多画像颇为可惜,想从中挑出几个,让自家大儿好好瞧瞧。
听说儿子回来,她赶忙去迎接,想说道这事,却见薛璟一身酒气,满面愁容,一言不发地往松风苑去。
薛母赶紧拉住书言:“璟儿这是怎的了?”
书言自然也不知晓,只知道自家少爷从院中的树上翻下来后,就已经开始神智不太清醒,惊惊乍乍的,于是如实作答。
薛母一听大惊:“他、他在树上作甚?”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觉得多余一问。
这么大孩子,总不会爬着玩儿。
那树的隔壁,就是云霁的院子......
先前被她淡忘的流言又重新涌了出来。
难不成......是自家儿子对云霁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云霁不知道而已?!
这想法惊得她花容失色,赶忙回房去捣腾那些贵女画像,想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间,让自家大儿过个目,说不准,他会有不同想法。
只是这机会一直没有寻到。
薛璟这夜又醉又醒,将晚间蹦出的那想法盘了又盘,一会儿觉得自己扯淡,一会儿觉得极其合理,到了五更天,模模糊糊地起身策马要去上值,都要到南城门了,才猛然想起今日自己休沐。
若一直如此浑浑噩噩可不行。
他本就是单刀性子,转不得弯,即已经有了怀疑,他便干脆直接去柳常安院中,想直面探个究竟。
只是他心中疑问颇多,于是下马牵绳,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会儿如何从他口中探得情况。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光大亮。
柳常安已经起身,似乎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消食。
见他牵马而来,一身衣衫有些散乱皱褶,满身酒气,眼中更是猩红,吓了一跳,赶紧让锦翠去煮一碗醒酒汤。
薛璟抿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似着急的模样,跟着他入了堂。
柳常安坐在案边,给他沏了壶茶。
暖香萦室,却还是难安抚薛璟胸口胀痛。
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泡茶的柳常安,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这人除了略过一丝担忧神色外,并无异样。
薛璟越看,心里越是难受。
这人越是平静,便越是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若是以前的小狸奴,这会儿恐怕早惊惶地坐在他身旁,拉着他的袖子,好言哄他,而不是依旧摆着这幅看似平和温婉的表情,游刃有余地给他斟些没有用的茶水。
“我......有话问你。”
他听得出自己声音有些嘶哑僵硬。
柳常安缓缓抬眸,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先喝些醒酒茶吧,喝完再说。”
说罢,他便起身出去,隔了好一会儿,端回一碗已吹凉的醒酒茶。
他掩上门,才刚把醒酒茶递过,薛璟便一把抢过,几口灌完后,将碗重重往案上一放,盯着坐回对面的柳常安,抖着唇问道:“柳焕春和二房母子,是不是你杀的。”
他更想问,你还是不是我那小狸奴。
可他实在害怕听见否定回答。
柳常安笑了笑,伸手抚上薛璟放在案上紧握着的拳头,似要将那拳头包在他小一号的手掌中。
薛璟反手抓着他的手掌,一把摁在案上:“回答我!”
这一下颇重,将柳常安的手掌拍得生疼。
但他豪不在意,依旧笑着抬眸看向薛璟,问道:“将军想要什么答案呢?是,或不是?”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模棱两可,同前世刑场上那人嘴里吐出的如出一辙,听得薛璟脊背发麻、汗毛倒竖。
他摁着柳常安的手微抖,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满脸不可置信:“果然......是你......”
眼前的温润少年笑意更甚,弯着眉眼,眸中却不似往常清澈,而是添了更多薛璟看不太懂的东西。
“薛将军,别来无恙啊~”
薛璟脑中一“嗡”,心中苦涩更甚,其他话便不消再问出口了。
他猛地想要起身离开,却突然腰间一软,跌坐回原处,一时间,浑身气血莫名翻涌起来,似要往一处不可明说之处涌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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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两个人会有一段对抗路,可能多少有些难受(我个人是觉得还好[笑哭]),应该不会超过十章(会尽量压缩在这个范围,也有可能爆一点字数QAQ),对抗路结束就会继续小情侣黏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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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章节大概略会被*,正常会在晚上9:00发,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准点过来蹲蹲看。
但我也不确定来了能不能看到QAQ,*了会申,但不过就木有办法了,可能会发x/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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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探花典故:
“探花”这个身份最早不是进士前三甲,只是陪状元在“探花宴”游园的探花使,作为状元陪衬,当时皇帝挑的都是年轻好看的。
到了宋以后,“探花”才成为三甲的第三名,因着起源的原因,有个不成文规定,就是“才貌双全”,所以一般探花都是长得好看的才子(当然不可能是所有都美男子,也有例外)。
一个比较近例子,相传和珅当年就是乾隆钦点探花,年轻时长得超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