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乐声缓缓扬起, 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介绍着基金十周年的历程,与公益联盟的成立背景,宾客们陆续入座。
沈野被侍者引到东侧靠近中间的位置。
按照肖展颜的意思, 这里既不会太显眼,也能方便他与几位重要的合作方交流。
桌上已摆好名牌,他的右手是肖展颜,左手则预留给江乐君。
刚拉开椅子, 和两人说了几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带笑的招呼:“沈总, 好巧啊。”
沈野回头。
是陆川,省商会副会长。
早些年靠凌家牵线, 做了不少供应链生意, 算是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的角色。只是前段时间,他在石家的新项目招标会上输给了沈野, 当时心里就颇有点不痛快。
“陆总。”沈野淡淡颔首。
“没想到咱们坐一桌。”陆川笑容得体,可尾音拖得有点长, 像是不经意里带了些酸味。
肖展颜看出苗头, 笑着打圆场:“陆总, 这桌是我定的,请沈野来的。”
“哎, 我当然知道你们交情好。”
陆川举起酒杯, 语气还算客气, 却又像不经意地补上一句, “这可是基金的核心席位, 一般都留给联盟的牵头方。沈总,你手上那个石家案子……外头都说卡在资金拨付那一环,不知道年底能不能顺利落地?”
话落下, 周围几个宾客下意识望了过来,眼神里多了点看戏的意味。
沈野神色不动,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像是在掂量要不要接这一茬。
陆川却像没觉察到似的,仍笑吟吟地添了一句:“当然了,大家随便聊聊。只是坊间传得挺热闹,都说没了凌家的资源,这项目想推下去,可就难咯。”
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像一根针,直戳在他脱离凌家的身份上。
几位本就好奇他和凌家的关系的宾客,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揣度。
肖展颜和江乐君都微不可察地皱眉,本想帮沈野说话,但被沈野拦住。
陆川握着酒杯,唇角微翘,眼底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本来就对沈野心怀怨气。
年初的项目,他带着最优报价去竞标,自以为十拿九稳,结果最后一轮被沈野截胡,合同和利润全飞了。
那次他输得不明不白,只能听风声里传,说沈野能赢,是因为手里有几笔隐秘的关系网。
更让他心里不平的是,这些关系以前都是凌家在掌控。
沈野离开凌家,他以为对方必定撑不下去,等着看笑话,结果人家不仅没垮,反倒在市场上硬生生立住脚,最近还啃下来一块公认的硬骨头。
今晚这桌,本是联盟的核心席,按惯例没有主力项目的人没资格落座。
陆川原本听到沈野的名字,就打算找机会敲打一番,没想到竟看到他坐在肖展颜旁边。
在他眼里,这无异于抢了自己应得的位置。
“呵。”
他抿了一口酒,仗着这是凌家主场,又是公益联盟的面子局,只要不爆粗口,没人会真撕破脸,于是胆子更大了几分。
沈野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拉开,神情淡淡:“陆总的意思,是我坐错地方了?”
“哪敢啊。”陆川笑得虚伪,“只是担心你嘛。圈子里都说,没了凌家的资源,这项目往下推可就难咯。”
空气瞬间紧了紧。
沈野抬起眼,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他,唇角轻勾,带了点锋芒。
“原来如此。”他声音不急不缓,“我还纳闷儿,最近谁老盯着算我这点账,敢情是怕我抢了你那碗饭。”
“放心吧,陆总。你那碗饭我看不上,调料都没味儿。”
桌上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周围有两个人明显没忍住,憋笑声从喉咙里冒出来。
陆川脸色一沉,眼睛几乎要喷火:“沈野,你——”
“怎么?”沈野偏过头,“我说错了?”
他不等陆川反驳,慢条斯理接着开口:“去年你接待那几个外国合作方的时候,不是还特地请他们去厂里参观?”
“我听说,为了做样子,你提前一周逼着车间加班,一天三班倒,连空调都舍不得开,说是省下电费,好给贵客准备香槟冰桶。”
这一句话落下,几道眼神在桌间交错。显然,有些人早就听过风声,如今再被沈野当众点破,气氛立刻暗潮汹涌。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外企合作没捞到,底下工人钱还拖着。若真传开,不仅是脸面和信誉问题,还能给陆川添一笔官司。
沈野瞥他一眼,挑眉道:“结果呢?你在餐桌上陪笑敬酒八次,笑得比孙子还殷勤,人家合同照样一分没加。加班的钱,你到现在还欠着底下人。”
“噗——”
有人没忍住,笑声猛地炸开,又被酒杯的磕碰声和压低的咳嗽声掩下去。
陆川脸涨得通红,手背青筋直跳:“沈野,你少血口喷人——”
沈野却像没听见,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我这种没了凌家资源就活不下去的人,倒是没学会这一招。”
他轻轻一顿,不屑地瞥了他一样:“啧……也可能是学不来,毕竟腰杆硬。”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把“没骨气”三个字,结结实实钉在陆川脸上。
“沈野,你是不是找打!”
陆川猛地站了起来,酒杯里的液体溅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砸成一片斑驳。
周围几位宾客立刻低声惊呼。有人暗暗兴奋,直接搬了椅子往这边挪,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期待。
肖展颜反应极快,起身按住陆川的手臂,笑得温和:“陆总,别误会,他说话一向直。”
江乐君顺势打圆场,摇着杯子笑:“哎呀,这不就是活跃活跃氛围,开开玩笑,热闹一下嘛。酒桌上动动嘴皮子,大家心里明白,不必当真。”
几位宾客面面相觑,笑意压不住,都假装端起酒杯掩嘴。
肖展颜顺势起身,一手按住他的手臂,也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陆总,别误会,他说话就是直。”
陆川脸涨得通红,眼里气得要喷火,感觉今天这一分钟真的是丢尽了脸面。
大家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个事情,可是也不会跟沈野一样专门拿出来说,这不是当众打他脸是什么?!!
偏偏此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陆哥,主桌那边叫你去碰个杯。”
陆川回头一看,是自己还算忌惮的上游合作方,只能咬牙压下去,把酒杯一饮而尽,冷哼了一声走了。
他走远后,肖展颜转头看向沈野:“你这是故意的吧?”
沈野低头抿了一口酒:“不是你把我安排在这桌的吗?那我总得给你点节目看。”
肖展颜佩服地拍了拍掌,旁边的人都看出他们关系亲密,再加上刚刚的较量,心里也明白了高下。
刚才一直憋着的几个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沈野这嘴,真是刀刀见血啊。”
“谁让陆川自己找茬,他以为借着凌家的场子就能踩一脚,结果踢到钢板上了。”
有个年轻一点的二代压低声音,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刚才差点喷酒……笑死我了。”
“嘘——小声点,他要是听见,非跟你翻脸不可。”
二代翻个白眼:“翻呗,他刚才那样,今晚已经够丢人的了。”
不远处,陆川虽然被人叫到主桌,但心思显然不在碰杯上。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发白,眼神阴沉,余光不时瞄向沈野这边。
周围的几位宾客虽然没当面笑,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
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站队。
而这种冷落,比正面嘲讽更让人憋屈。
陆川的脸色,硬生生比刚才又黑了几个度。
***
场间终于慢慢恢复平静,只有钢琴与弦乐交织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
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声音提高了几分:“接下来,有请今晚的东道主,凌云集团现任掌舵人——凌优智先生,为大家致辞!”
这一句话,就像在宴会厅里扔进了一枚热弹。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齐刷刷抬头,聚光灯立刻追向台阶口。
“凌总来了!!”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几位媒体记者已经端起相机,快门声几乎连成一片,录像机的红点闪烁不停,牢牢对准那道走上台的身影。
凌优智西装笔挺,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那是掌握庞大资源、足以左右行业经济的掌舵者才会有的气场。
他毕竟是凌曜的父亲。
眉眼之间有着几分相似,只是凌曜身上的张扬与危险,在他这里全都收敛成了锋芒与克制。
沈野目光微沉。上辈子他见识过这个人的手段,狠、准、稳,从不给对手留余地。哪怕是凌家亲戚,只要踩了利益红线,也会被毫不犹豫地切掉。
沈野端起酒杯,随手转了转杯脚。玻璃轻轻敲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旁边,江乐君凑过来,指尖随意推开一盘点心,笑嘻嘻道:“这小点心也太迷你了,一个塞牙缝都不够。不过是我喜欢的树莓味。”
他话里带着点调侃,明显不太在意台上正经的致辞。
沈野淡淡瞥了眼,没接茬,只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液顺喉而下,带出一丝凉意。
肖展颜笑着把手边的酒杯往江乐君那儿碰了下,压低声音:“你少挑剔了。你家那群小明星天天减肥,可没机会吃这些,不过你要是真饿,等会儿我带你去后厨找点正经的。”
几个人低声一笑,气氛倒显得轻松。
话题转了几句,肖展颜看向台上:“不过说真的,你们仔细瞧,我舅舅,和曜曜是不是真的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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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乐君眯了眯眼,点头道:“只不过凌叔叔是成熟版,眼神那股劲儿倒确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随意一提,沈野心口微微一动。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凌曜,下意识抬眼去找。
人群里,凌曜正站在另一侧,手里转着一杯香槟,漫不经心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交谈。
那姿态松弛慵懒如贵族,仿佛整个场子都进不去他的眼。
可就在这一瞬间,凌曜像有所感应似的,偏过头来。
隔着人群的背影和摇晃的灯光,他的目光稳稳钉在沈野身上。
那眼神太过直接,仿佛在嘈杂的空气里拉出一条无形的线,精准挑中了他。
沈野没有闪躲。
他们就这样,隔空对视。
凌曜唇角轻轻一勾,眼睛弯了弯。笑眯眯的,看起来倒是很乖,像是明明站在万人簇拥的光里,偏偏要将注意力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沈野指尖扣了扣酒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要压住胸口那点莫名的心跳。
江乐君察觉到他走神,顺着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群宾客背影,不解地挑挑眉:“你在看什么呢?主桌的人?还是那些记者?”
“没什么。”沈野收回目光,淡淡答。
桌上菜一道道上来,松露鹅肝,海胆刺身,再到慢煎和牛,鱼子酱冷盘,还有一些年份红酒,沈野也没怎么挑,随便吃了几口和牛,喝了点水,便把刀叉放下。
这种局,菜式再华丽,也不过是个点缀,真正的重头戏始终是社交。
肖展颜走不开,他舅舅的场,作为亲人,他也要帮着料理。沈野等江乐君吃完,擦了擦手指,两人一起去转了转。
江乐君拎着一杯香槟,聊起最近娱乐产业的风口,这个行业风向在近几年已经悄悄变了。
“你知道吗,这阵子平台又在推影视基地投资,动辄一个小项目就砸上千万。”
沈野微微侧目,看着他那头栗色的短发,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江乐君这次还特意补染了一下发根。
他心里忍不住想,和凌曜一样,江乐君多半也是受了环境的影响。毕竟圈子里大多是直男,喜欢染头发的男生不算多,除了孙潇桡那种天生爱出风头的,剩下的就属凌曜最肆意。
他收回目光,就着刚刚的话题,和江乐君聊了一会。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阵力道重重撞上来。
沈野肩膀一歪,手里的酒杯没稳住,深红的液体溅出来,泼了他半边衣袖。
“抱歉。”一道声音响起。
他皱眉抬眼,就见来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神色有点晦暗不明。
万祁舟。
那副若有若无的笑,怎么看都不像真心的歉意。
他显然是故意的,却装作不经意,低声道:“真不好意思,沈总。这里灯光太暗,没留神。”
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沈野被染脏的地方,又抬起眼来:“要不要,我带你去卫生间擦一下?”
沈野低头看了眼,半边袖口湿透,酒液顺着布料渗进里衬,黏在身上,让他很不舒服。
在这种高级宴会,满场都是相机和宾客的目光,要是就这么衣衫狼狈地走动,非得落人口实。
他皱了皱眉,心里头只想快点找个洗手间把痕迹擦干净,好换一件备用的外套。
江乐君本来还想跟着,皱眉道:“走吧,一起去,顺便找服务生看看有没备用衬衫。”
万祁舟却比他快一步,轻轻拦下,笑容得体:“江少还是留在这里陪大家聊吧。沈总衣服这身料子可贵重,不比寻常布料随便擦,弄不好反而更难看。还是我带他去处理比较妥当。”
话说得圆滑周到,仿佛一片好心。在场合这种氛围下,要真硬拦着,反倒显得不识趣。
江乐君微微一顿,忍不住皱眉,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拦的,心想,难道万祁舟找沈野有事?再看沈野袖口湿漉漉的模样,也知道在场继续僵着不合适,于是只得点点头,带着几分无语地退了开。
沈野没说话,神色淡淡,却已然有些不耐烦。
两人一起往离场的方向走去,万祁舟忍不住侧头,看了沈野一眼。
那人鼻尖的小痣在灯光掠过时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底发痒。
令他喉结滚了滚,眼神暗了几分。
自从那场生日局后,万祁舟就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回想。
沈野。
有点火辣辣的性感。
他本以为,沈野脱了凌家的壳子,会落魄几分,至少失了往日的傲气。
可偏偏,他不但没垮,反倒被逼出来了浓浓的锋锐,在人群里很是显眼。不怕事,但凡谁惹上他,都会被回击。
偏偏待人接物又体面,好像从来没有过狼狈的时刻。
他看着看着,心底就浮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那样一副肩宽腰窄的骨架,要真压在身、|下,会是什么滋味?
那张平日冷然的脸,若是被逼急了,会不会也露出失控的神色?
万祁舟指尖摩挲着腕带,心里暗暗生出一股燥热。表面上他依旧斯文温润,可眼神在沈野的身上来回停留,带着一点隐秘的侵略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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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凌曜: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