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沈致远的情况逐渐稳定,从ICU转入了特护病房。
沈野几乎住在了医院,白天要处理公司事务, 时不时还要与医生沟通,整日陪护父亲,忙得连轴转,和凌曜见面自然少了。
几天后的夜晚, 沈野刚处理完邮件,凌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背景音很安静, 似乎是在家里。
“哥哥,”凌曜的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 “你之前让我留意的, 那个在专业论坛带节奏黑你技术路线的IP,有点眉目了。”
沈野精神一振, 揉了揉眉心:“怎么样?”
“对方藏得挺深,跳了好几个ip, 最后指向海外一个虚拟服务器。手法很老辣, 不是普通水军。”
凌曜顿了顿, 语气带上点不屑,“不过也就这点本事, 真要有底气, 就该正面刚, 玩这种阴的, 上不了台面。”
沈野“嗯”了一声, 心里却是一动。
凌曜这番分析,精准老道,完全不像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放在心底的违和感一下子又冒出来了, 上辈子和凌曜相处那么久,现在的凌曜跟曾经那个22岁的,只会用权势压人、手段粗暴的小屁孩,差距也太大了。
加上凌曜这几天异常懂事的体贴,沈野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道:
“这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见你。你倒是……情绪挺稳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沈野也屏住呼吸,等待凌曜的反应。
两秒后,凌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炸了。
“稳定?!沈野你还好意思说?!”
凌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火气,“我快憋死了好吗!天天对着手机等你回个消息像等圣旨一样!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打电话前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我还得装出一副善解人意、不给你添乱的样子!我容易吗我!”
他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结果你呢?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情绪挺稳定?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点都不想你,不缠着你啊?!”
“沈野你什么意思,你难道就不想我,难道就只有我想你?”
“我们刚在一起就这样,你不会后悔了吧?!!”
沈野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珠炮轰得愣了一下,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
凌曜却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带着点蛮横地命令道:“我不管!你爸现在情况也稳定了,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你今天晚上,最晚明天中午,必须给我抽出时间!陪我吃饭!不然……不然我就去医院找你!我说到做到!”
听着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声音,想象着凌曜此刻可能瞪圆了眼睛,漂亮小脸蛋也气鼓鼓的模样,沈野紧绷了几天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心底那份飘忽不定的疑虑,忽然就落了下来。
对了。
就是这样。
会抱怨,会委屈,会蛮不讲理地索要关注和陪伴。
这样的凌曜,才是真实的。
刚才那个手段老练的形象瞬间褪去,沈野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骄纵、鲜活、会为了一点冷落就炸毛的小祖宗。
“好。”沈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明天中午,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凌曜闷闷的,强作镇定的声音:“呵呵……这还差不多。挂了。”
沈野假装没听见他语气里的那股得意。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想多了。
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是重活一世。
凌曜或许只是在正事上变得成熟了些,骨子里,还是需要人哄着惯着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不知是凌曜自小命太好,自带幸运buff还是什么原因,就在两人打电话的这个晚上,沈致远精神状态难得的变好了。
他靠在病床上,看着正在为他削苹果的沈野,忽然感慨道:“这次……真是危险啊,我都没想到正值壮年,还会出现这么大的问题。”
沈致远顿了顿,又欣慰地看向沈野,“公司那边,你处理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沉稳。”
沈野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沈致远继续道:“尤其是和凌云国际那边……我这一倒,最担心的就是他们那边会借题发挥。凌优智那个人,心思深,手腕硬,他若想趁机施压或者抢项目资源,我们会很被动。”
“没想到,那边竟然风平浪静。这有点反常……小野,你是不是私下做了什么安排?”
沈野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神色平静无波,心里却快速权衡着。
父亲对凌优智的戒备很深,绝不能提及凌曜。他需要找一个合情合理,又能让父亲信服的理由。
“爸,您多虑了。”沈野开口,声音沉稳,“这次能稳住局面,多亏了凌云国际的伍申优,伍叔。”
“伍申优?”沈致远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的疑虑更重了,“他?他会这么好心来帮我们?”
沈野看他的状态,就知道他爸显然和伍申优打过交道。
想想也是,伍申优再怎么说也是凌优智那边的人,和凌优智一个战线的,莫名其妙来帮他们,是有点奇怪。
“不是平白无故的帮忙。”
不过,沈野早已想好说辞,顺着父亲对伍申优的认知往下说,“我主动找了他。眼下A国项目正是关键期,合作共赢对凌云国际同样有利。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内部出乱子,导致项目停滞,凌云国际的损失也不会小。伍叔是聪明人,权衡利弊,自然知道维持现状,双方一起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才是上策。我不过是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跟他点明了而已。”
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开凌曜了。
沈致远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解释,不仅符合他对伍申优的认知,也能体现沈野的能力和远见。
虽然心底对伍申优仍存有戒心,但沈野展现出的沉稳和老练,让他感到一丝欣慰。
“原来是这样……”沈致远沉吟道,目光在沈野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你做得对。能想到这一层,利用形势稳住他,很好。”
“不过,伍申优这个人情,怕是不好还。你心里要有数。”
沈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父亲以为这只是一场基于利益交换的谈判,却不知真正的代价和人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隐秘得多。
那正是他和凌曜的关系。
沈野没打算现在就告诉沈致远,尤其他此时还在病床上。
“我明白,爸。”沈野低声应道,“您放心休息,一切有我。”
几天后,沈致远情况大好,坚持让沈野回去休息,处理堆积的工作。
离开医院,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凌曜。
于情于理,沈野都必须亲自登门,郑重感谢伍申优此次的雪中送炭。
周末,凌曜带着沈野去了伍申优位于城西的私宅。
宅子闹中取静,是座修缮精致的中式庭院,青砖灰瓦,低调中透着实打实的奢华。
伍申优为人和善,平时没什么架子,这次也是亲自在门口迎候。
见到凌曜,脸上立刻绽开热络的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曜来了!快进来!”
他目光转向沈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欣赏,“这位就是沈贤侄吧?果然气度不凡。”
他言行举止亲切自然,完全是一副关爱晚辈的敦厚长辈模样,沈野见凌曜和他关系确实很不错,算了一下,这次带的礼物,价码应该是够的。
“这次真是多亏伍叔援手。”
沈野举杯,言辞恳切,“家父能转危为安,真是托了您的福。”
“哎,侄子太客气了。”
伍申优摆摆手,笑容和煦,“我和你父亲也是老朋友了,何况是小曜开口。”
他说着,很自然地转向凌曜,好奇道:“说起来,曜曜那天晚上火急火燎地找我,可是很少见你这么着急。怎么,你们关系这么铁了?”
凌曜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扬起下巴,露出惯有的神情:“那当然!沈野可是我罩着的人!”
沈野配合地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仿佛在纵容凌曜的胡闹,顺势将话题引开:“是,这次多亏凌曜帮忙。伍叔在A国人脉广博,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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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申优哈哈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从善如流地不再深究,转而聊起了A国的风土人情。
他谈吐风趣,见闻广博,席间气氛始终热络。
直到夜色渐深,沈野和凌曜才起身告辞。
伍申优和夫人亲自将两人送到宅邸大门外,老管家早已恭敬候在一旁,身后停着那辆线条冷峻的黑色大G。
管家微微躬身,为凌曜拉开车门,动作一丝不苟,显然是见惯了场面的。
凌曜习以为常地坐进副驾,甚至没多看管家一眼,沈野则对伍申优夫妇再次道谢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离那片静谧的庭院区,汇入都市夜晚的车流。
过了一会儿,凌曜忽然侧过身,看向开车的沈野,眉头微蹙,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喂,你说,伍叔叔他今晚到底看出来没有?”
“看出什么?”
凌曜似乎嫌弃沈野有点笨,埋怨道:“我俩的关系啊!”
沈野手指轻敲方向盘,沉吟片刻才开口:“不确定。但他刚才那句话,试探的成分居多。”
沈野还以为凌曜在担心,于是分析道,“我们今晚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言行。只要我们自己不先做贼心虚,他抓不到把柄。”
“做贼心虚?”
凌曜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漂亮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沈野你什么意思?我们谈恋爱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吗?怎么就叫做贼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委屈和火气,“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拿不出手?跟我在一起还得藏着掖着?”
沈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别说了别说了!”凌曜根本不听解释,直接打断他,越说越气,连日来被忽视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你爸生病是大事,我理解!可你自己算算,从出事到现在,你主动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是我巴巴地凑上去!今天好不容易见一面,还是来还人情的!现在连句话你都要跟我分析利弊?!”
他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骄横:“我不管!你今天就是忽视我了,刚才还说话气我!你必须补偿我!”
沈野透过后视镜瞥见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口,知道这小祖宗是真闹脾气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却又奇异地被这份毫不掩饰的委屈和索要搅动了一丝柔软。
“好,”沈野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妥协的意味,“要怎么补偿?”
凌曜闻言,不情愿地转回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正在开车的沈野。
目光从他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慢悠悠地滑到衬衫领口微敞处露出的锁骨,最后定格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车内光线昏暗,凌曜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绯色。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闪烁,里面翻滚着一种混合的复杂情绪。
沈野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趁着红灯侧头看去,正好将凌曜这明显在琢磨什么坏主意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蹙,直觉感到一丝危险。
“在想什么?”沈野问。
凌曜像是被惊醒般,轻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移开视线。
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沈野,眼神直勾勾的,拖长了语调,慢吞吞地说:
“补偿嘛……很简单。”
“今晚,去我那儿。”
凌曜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拂在沈野耳畔,“我那张新订的床,睡得不太舒服,你,来帮我试试。”
这话里的暗示,露骨得近乎赤裸。
沈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他当然听懂了凌曜的弦外之音,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炙热。
凌曜眯着眼睛,像是弓在弦上的猎人,欣赏正矫健飞驰的猎物一样。
就在他以为沈野要拒绝或者开始说教时,沈野才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快地扫过凌曜,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只是……试床?”
他刻意在“试”字上落了重音,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这句话既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反而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危险的玩味。
凌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唰”地一下更红了。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人……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