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话?我们又不是为了帮你们才来的。一个小小从属官,口气也如此之大。难道不怕山南军兵临城下?!”韦建德气冲冲地开口了。
柴玉成笑了笑,看来陇右军的曾鹏飞和山南军的韦建德也有矛盾,曾鹏飞明显就是把韦建德当前头兵来刺探他们,叫兵卒去传令,都未交代他如何应对。
这正中柴玉成的下怀,他做出惊讶表情,看向韦建德:
“韦将军,难道曾将军未曾与你说吗?我们刺史大人是来感谢两位的,但若今日刺史大人走不出营帐,钟渊将军就会率在剑南州内的十万大军前来讨人呢。”
韦建德猛地听见钟渊的名字,连忙追问:“钟渊?你是在说十二皇子钟渊吗?他不是已经死在琼州了吗?”
“将军所言谬矣。钟将军并未殒身琼州,他率领着琼州军打下了岭南府城广州府,以少胜多,如此轰动天下的大战,将军居然未曾闻得,怕是在山南道做皇亲国戚做得太久,忘记世事了。”
这实在是冤枉韦建德了。实际上,岭南道宽王自立的消息,随着叶凌峰的文章传遍了全天下,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山南道。
只是那位以前的右相现在山南王的座下第一臣子李明礼,知道山南王度量不大,担心钟渊没有被斩草除根的消息传到山南王耳中。所以他一手遮天将如此重大的消息隐瞒下来,只说岭南道宽王自立了,并未提及钟渊成为将军之事。至于宽王名为柴玉成,他也当作是个巧合,从未把他与自己的废物义子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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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韦建德心中惊涛骇浪,他几十年来从未见过像钟渊一样在军事上有如此天赋之人,因此他曾经在西北军里安插奸细,想暗中杀掉钟渊,为自己的外甥也就是以前的九皇子扫清障碍。可那奸细很快就被才十六岁的钟渊杀了。这件事一直让他心有余悸,害怕钟渊对自己怀恨于心……自那以后他心中就对钟渊颇为忌惮。
如今他再听见钟渊的名字更是六神无主了,直接沉默下来,不再回话。
柴玉成见状,便继续说道:
“两位将军千里迢迢而来,不能空手而去。刺史大人还为两位带来了两箱厚礼相赠,算是宽慰两军劳累。”
营帐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两军将领都不说话,他们都是为了地盘来的,怎么会被两箱东西就打发了?
曾鹏飞皱着脸,当日主公对他说的是:他们与山南王共同攻打河北道,但先到先得。谁先占哪个州的府城,哪个州就归属一方。因此他们从河北道的西边出发,尽力抢战。可还是比不上山南军因为地形平坦、行军速度极快,山南军抢占的州府还是比他们要多些。
关内的大部分州府都被山南道的人抢走了,如今若不把剑南州给抢下来,他回去该如何和主公交代呢?更何况,这么多州府中,剑南州面积大、土地肥沃,可比河北道西北方向的州府好多了,又连接着陇右道,很是便宜啊。
他不能答应!他紧张地开口:
“我曾抓到冯明达手下的二头领,他供出说河北白巾军并非像传闻中那样有十五万大军,不过只有五万。按道理来说,我与山南军剿灭的才是冯明达的主力,而不是残部。”
“曾将军,白巾军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的。他们甚至以杀害百姓为乐,这样的人实在是没有可信度。虽说河北道地形狭长,但冯明达不可能把主力军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他那样贪生怕死。死之前还向我们的都尉将军求饶,还献出了以前河北道节度使的印章呢!”
随着柴玉成的陈述,正在淡然喝酒的宋时哼了一声,从袖中甩出一枚印章,在桌上骨碌了两下停下来。那枚印章以白玉为主,镶着金边,虽然有些破损,但明明白白刻着“河北道节度使”几字。
“两位将军,实在是因为剑南州才安定下来一个多月,刺史大人不愿再劳动百姓、调动军队,要不然早就越过剑南界线往北边去了,那说不定两军不必争夺,整个河北道都会被我们主公纳入囊中。事已至此,不如我们各自退让一步。以剑南州州际为界,我们不再争抢河北道其他的地方,两位将军也退出剑南州。”
韦建德很是不爽,但他心中却实在对钟渊有所畏惧:
“若是不答应,便只有一战吗?”
“韦将军,想必你一定听过钟将军大名,他十四岁就上了西北战场,百战百胜、无战不胜,乃是天下第一将军。岭南军十万众,也可与两军对垒一较实力之高下。”
柴玉成见他们都在苦苦沉思,又缓和了语气:
“实在是宽王大人颇有仁爱百姓之名,刺史大人和钟将军也不愿生灵涂炭,既然还未交战,便有可谈之处。若是两位将军觉得此处谈得不妥,不如与我们同去剑南州府城中。我们为将军备上美食美酒,再好好谈一谈。”
听见柴玉成这样的话,韦建德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不想再见到钟渊,若是深入敌巢,岂不是无命再还
曾鹏飞也清楚这道理,他见宋时六人都神色平常,不见一点恐惧之色。他已笃定剑南府城中一定有十万大军在等候,没有大军,恐怕不敢邀请他们进府城去详谈。
但……为今之计只有答应了吗?
柴玉成拍了拍巴掌,笑着道:“两位将军不如先看过厚礼,再做打算。”
门外的侍卫很快得了命令,从马车中抬下两个大箱子。箱子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中打开,几乎把营帐里二十多人的眼睛都闪了闪,里面全是金银财宝!
“呵呵,这些都是冯明达搜刮民脂民膏所得,大人念你们远来劳累,便请你们将这厚礼的五分之四分带回去献给主公,另外一分留给自己犒劳属下。如何?两位将军,我们的诚意已经很足了……”
两军的将领们纷纷注视着那些财宝,一时间有些意乱神迷,没想到这个刺史居然如此大方。他们平日里也会收受贿赂、拿取赏银,但实在没见过这么多钱。
与此同时,曾鹏飞心中又有了一点摇动:
难道剑南府城中并没有十万大军,否则他们为何拿出如此之大的一笔钱财劝退两军?
“既然如此,为何钟渊将军不露面……”
柴玉成心想:上钩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坦然一笑,回头看向宋时。宋时接受到信号,面露不耐烦,又冷着脸朝着旁边的从属官说:
“我看他们是不想谈了,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哎,刺史大人留步,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在中州与钟将军是旧相识,既然钟将军就在剑南州,不如请他来此一会,我们才能把事情谈得更好啊。”韦建德硬着头皮说道,他也觉得岭南道可能凑不出那么多大军呢,有这么快么?
柴玉成看宋时点头,便对跟从的侍卫:“去请都知兵马将军来这。”
他还十分贴心地抬头向两位将军解释:
“其实这次和谈,是刺史大人一力主张。钟将军并不赞同,他觉得以岭南军的实力完全可以把河北道都占了,不用分给任何人。此时将军就在十里之外的竹林中等候,他只带了两千骑兵,以防万一。”
曾鹏飞见状,已经是全然信了,但他还是有点不死心,于是叫自己的副将:
“一同去迎接,不要失了礼节。”
营帐的氛围有些焦灼,桌上是难得的美食美酒,但两个将军都有些食不下咽,只有宋时带着自己的属下喝酒、吃菜十分自然,期间他们还谈及剑南州的种种建造,诸如水车、沟渠,旁若无人。
不到半刻,就听见外面马蹄声响。
很快,钟渊便在几人的带领下进入了营帐,他身穿一件紫色圆领长袍披着红色斗篷,背一把大弓和箭筒,腰间挂着宝剑以及躞蹀带,坠着金鱼袋等种种饰品,一身富贵又气势凛然。没有穿铠甲,却是常服,可见他并不视此种场景为威胁。
曾鹏飞期待地看向韦建德,只见他脸色大变,嘴唇都有点发抖了。他心中也一片黯然:果然,这就是传说中鼎鼎有名的钟将军。
他又转目光看向副官,副官微微点头,看来——十里之外真悄无声息来了两千骑兵!
钟渊也不坐下,只是冷冷扫视四方,目光短暂地在柴玉成身上停留,随后落在主位上的曾鹏飞和旁边的韦建德身上,淡淡地开口:
“若是事情谈不妥,就请刺史大人走吧。”
他又扭身看向坐着的宋时:
“大人,别忘了宽王曾对我说过事急从权,我也可暂管剑南州道诸事。谈也谈过了,该打了吧。”
宋时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将军,你说得对,没什么好谈的。他们不肯将剑南州的中部与南部让出,我们走吧,回去还要调配兵马与粮草。”
一直没有说话的韦建德终于大声嚷起来:
“等等,别走——可以谈,我们可以谈!”
曾鹏飞也知道这位将军的威名,他记得当日接到邸报说钟渊帮助岭南王自立,主公就曾感慨过如此人才不能纳入麾下,实在可惜。他此行只带了三万大军,再加上山南的那群两万军饭桶,恐怕也是抵挡不过。能够占领河北道的西北部也不错了,在这丢了性命实在是不值得。
他也连忙应声附和:
“对对对,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刺史大人,在钟将军的见证下,我们一同做个盟约,也好让我们两人带回给各自主公复命,您觉得如何?”
宋时停下脚步:“那便依你所言……”
钟渊却并不为之所动,他站在原地:“盟约还是不够可靠,全都打下来了,就不用费口舌了。”
这话说得肆无忌惮,让曾鹏飞和韦建德都脸色大变,但是对方有底气,他们也不想多加争论。宋时假装从中说和:
“有不动兵卒便能解决的法子,已然不错了。今日你的功劳我也会如实上报给宽王大人。劳你一同在此做个见证了。”
三方人马这才坐下商量如何盟约,韦建德和曾鹏飞都答应从剑南州退兵,而钟渊也答应不在后追赶,保证他们安全离去,同时也承诺不会贸然抢夺河北道的其他地盘。盟约写好之后由三方降临确认各执一份,陇右军和山南军准备拔营退兵。
柴玉成还笑嘻嘻地邀请:
“两位将军若是有空,不如到府城歇息几天再回也不迟。”
这样邀约的话,在两个将军耳中听来就是催命符。他们哪敢答应,连连推脱,迅速要去履行盟约,准备退兵。
钟渊也就带着骑兵率先离开,刺史大人也坐上车驾,带着仪仗队往剑南城去了。
曾鹏飞望着他们离去的尘土久久,长叹一口气:
“不得了啊,真是不得了。”
“将军,我们就这么退军剑南州了吗?”
曾鹏飞叹着气,并不回答,他经此次和谈锐气已全无了。他也深觉此行实在是出师不利,不管是争夺其他地盘还是剑南州,他都没有占到好处。这下回去就要在主公面前领罚了,但愿剑南州送来的财宝能让主公的怒气削减一二吧。
韦建德更是灰溜溜又迫不及待地率军先走了,他要赶紧把钟渊还活着的消息告诉温王。
……
仪仗队足足走出了五十里外,有布置好落在后面探查的骑兵来报:
“将军、大人!后面并无兵卒追踪,两支大军确实已经拔营撤退了。”
宋时一把把刺史车驾的帷幕拉开,长舒一口气大笑起来:
“这他娘的,憋得我太难受了!又要斯文又要甩脸子,好在主公教了我如何应对。我手心汗都出了半斤,比打仗还紧张啊。幸好他们没有疑心,真信了主公的空城计。”
其他参与的人也跟着笑起来,大家笑了好一会,今天这事,真是又漂亮又让人忍不住得意啊。
柴玉成坐在钟渊的马后,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钟渊肩膀上还有伤,要带伤演戏,实在是不容易。他低头见钟渊也在轻笑:
“怎么样?这出戏演的开心吧,不用一兵一卒就抢了那么大块地盘,他们要一直退出剑南州的中部和南部呢。”
钟渊点头:“我们如此辛苦才夺得府城,你倒好,在人家营帐里说了几句话,就把剩下的地盘都给拿过来了。不过你们进去之时,我还是担心……”
柴玉成拍拍他以示安慰。当时钟渊本来要假扮侍卫跟来,又顾忌韦建德认出他来,柴玉成因为这两年长着变样了,和韦建德的接触不多,并不怕他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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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外面是多重保险嘛,他们果然要你进来,一下就把他们吓得真相信我们在府城里有十万大军了!”
一直混在骑兵队伍里的徐昭,也跟在马车旁边:
“将军、主公,这件事情要是传到天下人的耳朵里,必然让他们俩被天下人耻笑了!也让人看看主公是多么足智多谋!”
钟渊便同他说话:“回到府城,立刻点兵四处驻扎,先把边界线守好。我会传令让王树再派兵来,以防他们反咬一口。”
“将军,不用过分担忧!他们指定怕我们府城里的十万大军呢。”宋时哈哈笑起来,跟着大人扮演刺史,刺激是真刺激,但也是真的痛快啊!
“大人真是太聪明了,我还担心他们真的要来府城呢,几句话就把他们骗得团团转。”高百草也在旁边大声夸赞。
几人都因为计谋的顺利实施感到无比畅快,这一次既解决了冯明达那贼人,又哄骗了两只军队,实在是美事!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府城,钟渊担心这两支军队中途反应过来,立马就带人去调配兵卒了。
等这件事彻底传开,又传到韦建德和曾鹏飞的耳朵中,两人后悔得的肠子都青了,没想到这个钟渊还有宽王居然如此狡诈。
民间甚至因此流传出来新的俗语:所谓宽王骗曾未——一骗一个准!
……
柴玉成和钟渊在剑南府城多待了十多天,等到王树带来更多的府兵驻扎下来,他们才离开了。等他们回到广州府,已经是八月了,官署军营中堆积的事务实在太多,两人都忙碌了起来。
柴玉成也领到了平定河北道白巾军的任务奖励——造船图纸册子!他粗略地翻了一番,就看到了宝船和车船这两种深得他喜爱的船型。
郑和下西洋用的就是宝船,宝船有多层甲板可以容纳上千人,而且吃水量很大,而车船则是采用以轮代桨的方式加快了船的速度。车船能在风平浪静的海峡和河道航行,可以把去琼州的时间缩减一半。这就是瞌睡了就遇到枕头!
柴玉成马不停蹄地让魏鲁去操办造船厂的事。广州府的人口还是比陵水县要多,完全能够满足大型造船厂的人力需求。他们只要稍微注意种树养树,保证森林中一直都有千百年的大树,就能在柴玉成的财政支持下建起岭南造船厂。
八月份天气微微转凉,但海上平静多了,因此琼州岛到广州府的船只川流不息。越来越多的海岛人选择乘船前往广州府,因为他们知道统治广州府的就是柴大人,他们很放心,即使被陆上的人骗了,也有人给他们主持公道。因此,不知不觉间广州府也多了许多海岛上特有的玩意。
那日临近中秋,柴玉成打算在广州府也做一个中秋灯会,与百姓、官员同乐,高百草便来通报:
“大河码头来了波斯船队!”
这段时间,广州府也有些番人路过,柴玉成都很注意,主要是为了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但收获并不大。
“是穆萨多来了?”
柴玉成见高百草点头,喜出望外,他还以为今年不会再迎来穆萨多的波斯船队了,没想到对方居然来了。
他快步走出岭南道官署,坐着马车往河码头赶。
码头上繁华异常,有卖渔获的、有等着扛大包的,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商贩,这里已经成了码头一条街。
波斯人长得非常不同,引来许多人围着看。波斯人要在码头上摆摊,立刻就有府兵过去要收税。
柴玉成下了马车,大步上前来:
“穆萨多,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了。”
看守码头的府兵发现是柴大人,连忙行礼,柴玉成阻止他行礼,高兴地道:
“这是我的波斯朋友,他们在码头上的摊位费,便由我掏了吧。”
高百草上前去给钱,穆萨多与柴玉成相视一笑:
“柴,我的朋友,我已经听说你的事迹了。你现在成了岭南道的王!我要在你的领地里多留几天。”
柴玉成:“当然要多留几天,广州府比海岛人更多,他们会喜欢你的货物。你有什么新鲜的货物也尽可给我……卑路斯没有来吗?”
穆萨多的脸僵了僵:
“卑路斯大人以后不会再来了,我还要替他谢谢你,他已经成为波斯的太子,不日就会登上波斯王位。他叫我给你带来了礼物。”
柴玉成见他的脸色不太对劲,也没有继续追问,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邀请穆萨多和他的仆人一起入住节度使府。如今的节度使府虽然有一半已经被做成了幼学,但另外一半依旧空着,只住了柴玉成、钟渊、魏家四口人。
“百草,到军营里去告诉宽和说穆萨多来了,今晚我们去王家酒楼吃饭。”
高百草应了,先坐了一辆板车走了。
柴玉成和穆萨多坐了马车,穆萨多的仆人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几车象牙、香料还有波斯的木箱镶嵌着金饰、宝石,引得广州府的人都停下,驻足观看:
“那是宽王大人吗?他身边的是个番鬼?”
“我听宽王大人叫他朋友,看来是个好番人,你瞧他带的那么多东西,好新鲜,从未见过。”
“大人,他带的东西可卖吗?”
柴玉成朝着百姓门指了指外面码头的方向:
“他带了十多艘商船,上面有波斯和其他国家的好东西,你们若是喜欢就到码头上去看吧。那里有他开的摊子,还能杀价。”
百姓们听得十分欣喜,呼朋唤友就去了。
柴玉成这回不用再自己动手做饭招待人了,他带着穆萨多去了王旺的酒楼。其实广州府已经开了多家酒楼,但王家酒楼同样的食谱,做的味道却最好吃,食客也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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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柴说服人攻略:仪仗衣服准备——以理服人——以钱服人——以钟渊服人!!
小钟:呵,鼠辈![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