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岭南道各州之间的主路,基本上都铺好了水泥,骑马乘车的速度大大提升,各州之间的交易往来、消息互通、走亲访友都方便许多。
柴玉成和钟渊是乘马车去剑南州的,弩儿还没放寒假,罗平早他们一步去了归顺州看锻钢厂,魏鲁又要一个人忙着船厂的事,秦羊忙着带小娃娃,小的还没到三岁不能去幼学。因此跟着他们去的剑南州的只有高百草。
这次出行带的侍卫不多,他们混在来往的商贩中也不显眼,偶尔在驿站或者路边吃饭,还能听到商人们聊天。
“那桂州的烟花,你们买到了么?我听说在淮南道,这东西卖得可贵了!”
“嚯,你别说运到淮南道去了,当日开卖,整个桂州百姓都来了,就一人只能买五十文,给小娃玩玩就没了。整个岭南道谁不知道宽王弄的烟花,又漂亮又有名,连游大人都写诗赞了。”
“我可是当日就在广州府的,那真是漂亮啊,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不说了,我这回是准备去归顺州买那辣椒的,我听说他们有那干辣椒粉卖,我准备弄来卖,你们呢?”
“我啊,我不是行商的,我听说剑南州归了宽王大人,我想回家去——年前我逃来这里,家里人都没了,如今娶了个新媳妇,一块回家去也好啊。”
众人都感慨了一番,歇息一会又在上路了。岭南道的水泥路好,又宽敞又好走,路上隔十几里就有驿站或者茶亭,有府兵或者百姓煮茶看守,还不怕路上有盗贼。
柴玉成和钟渊坐烦了车,也会骑会马,不到五天他们就悄悄路过了比之前繁华不少的归顺州,进入剑南州地界。剑南州四处荒野,确实有了些人影,但听到马蹄声还是会很警惕地望望。
他们翻下山就离成都府不远了,人烟也多了些:
“这么好的地,没有人种真是可惜了。”
“大人莫担心,山南道与京畿在打仗,肯定有人要逃难的,到时候我们再放出点消息,他们一定就会来这里了。”高百草安慰。
柴玉成点头,还未说什么,就见钟渊用马鞭指着远处的成都府:
“走么?看看谁先到。”
“走!”柴玉成神采飞扬地应声。
钟渊夹了夹马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柴玉成紧随其后。
两人就像两只离弦之箭,相伴相随,冲向远处。
高百草默默地看了一会,认命地赶上马车,和后面的侍卫们在后面追赶。没办法,大人和将军的骑术都太好了,他们根本赶不上嘛。
等入了城,高百草先带人入住客栈,又把大人带来的东西送去刺史府,柴玉成则先带着钟渊去艾大夫诊脉的地方。
比起归顺州府城,成都府城虽然房子多,但大多都是空宅,白巾军已经洗劫过了,之后官署也派了衙役、府兵把府宅中的尸体安置好了。如今还没入夜,街上的行人就少了,有人活动的地方不过是中心城区那一块位置。
柴玉成和钟渊都穿了夹棉的衣服,在城中行走还算不冷的,他问了旁边路过的一个汉子:
“大哥,劳驾问问,艾大夫的医铺在哪呢?”
“就这条街往北走,再往西边拐。你……你是柴大人吧!”那人瞪大了眼睛,“柴大人,您怎么来了,可吃了饭食,不如到我家去吃吧?”
柴玉成推脱,又有些疑惑,似乎没见过这人。钟渊倒是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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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们去找大夫看病。那日你的手烧伤了,现在可好了?”
“大人,都好了!我如今在官署里帮忙种土豆、辣椒,过得比之前好了。”
那人要热情地带他们过去,柴玉成他们推脱不过,就同他走了一路,一路上那人都是感谢的话。
当日若不是有大军入城,他们那一百多人也被白巾军杀死了。他们被大人们救下之后,也帮忙干点活,打扫广州府内的卫生,又在王将军的带领下到乡下角落里找那些躲起来的亲人朋友,叫他们安心出来种地,有愿意搬家的还能搬到府城附近。
前一月来了新的刺史大人后,他们的日子更是好过了起来,每日虽然忙,但也有奔头。比在白巾军手下又苦又累地混,可好多了。
“喏,大人,到了,刘大人也在那儿。”
柴玉成也看见刘武了,他便朝那人道谢。钟渊要上前去,柴玉成拉住他的袖子笑笑:
“咱们悄悄看看,刘武这老小子在这站着做什么呢?”
钟渊瞥他一眼,也没说话,他们便静静站在巷子边上。
刘武正在药铺前踱步走来走去,身上并未穿着军中的衣衫,但全然做的是府兵在做的事——警戒、巡逻!这药铺也挺有意思,只写了一个“艾”字,旁边竖着的牌子上大大写着“看病不要钱,抓药十文”。
没有多久,药铺里就出来一个看病的人,他离开之后,艾大夫也出来了。他要把铺子窗户放下来,等在外面的刘武连忙过去献殷勤,看得柴玉成憋笑不止。
“你说他在干嘛呢?”
“别笑了,再笑艾大夫要走了。”钟渊拍了拍柴玉成的肩膀,率先走了过去,柴玉成追上去。
哪有上司在暗处瞧瞧看别人,打趣别人的道理?
钟渊走上前还没说话,就听见刘武那大老粗夹着嗓子,说话声音将他鸡皮疙瘩都给吓立了起来。
“沥哥儿,我找了罗大哥问了,他说琉璃厂真的能弄些透明的薄片来,像明瓦那样,我找他弄些来给你装上吧,你在铺子里看医书也方便些。”
“刘都押衙,多谢你的好心,不过我的铺子小用不上那些。”艾竹沥看着面前一和自己说话,就面红耳赤的汉子,他有些无奈。他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脚步声响起,两人都顺着街巷的方向看去。
柴玉成笑起来:
“艾大夫,刘押衙——好久不见了——”
刘武也是一愣,赶紧朝着主公和将军行礼,行完礼也不好意思起来。但他也不好立刻走了,便梗者脖子硬是站着。柴玉成暗笑:
“刘武啊,你老爹前几日还同我说,要我替你找个好婚姻,看来是不用我来找了?”
刘武臊得脸上通红,他不由地抓耳挠腮,气道:
“老爷子操心什么不好,他不是还在忙着育种橡皮树吗?怎么又和主公说上这事了……”
柴玉成笑声愈大,刘武和艾竹沥的脸都红起来。艾竹沥连忙结结巴巴地把人带进药铺里,又让刘武赶紧回去吧。刘武走了,他们才诊起脉来。
柴玉成也少了几分刚才的轻松,一声不吭地握着钟渊另一只手,心里却在盘算着……能不能在系统里换些调理身体的神药给钟渊吃,上次恢复钟渊脚的药,他找遍了整个系统目前开放的可兑换商品也没看到。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艾大夫?”柴玉成迫不及待地问。
艾竹沥脸上露出点笑意:
“大人一定很细心体贴地照顾将军,将军的身体比上次好多了,暗伤也养好了些。我能改动下药方,再缓缓吃三个月,应该就能更好了。”
他说完就急着去药柜后面写药方,柴玉成握着钟渊的手,脸上也笑容不止:
“艾大夫,多谢你,你真是妙手回春堪比华佗!就是一个小事,我想请你开药方时候,能不能减轻药方的苦味?”
艾竹沥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看着大人,减轻苦味……?
钟渊急了,绷着脸道:“再苦我也能喝下去。”
柴玉成心道钟渊是再苦也能喝下去,但就他那小孩口味,不知道有多讨厌苦味,每次吃中药前都要练箭或者舞剑好一会,吃完后还要不开心好一会。
“是这样的,虽然说良药苦口,不过味道确实难以下咽,要是能有那种药丸子直接吞就好了。”柴玉成又突发奇想,“又或者用果胶、面粉之类的裹在外层,不就把药味暂时遮蔽了,吞进肚子里还是被消化的嘛。”
艾竹沥很快反应过来,他知道钟将军是个哥儿,两人是伉俪情深,在百姓间也是一段佳话。果然啊,柴大人连将军喝的药苦不苦都放在心上。
“大人说得有理,那日是情况紧急,因此只开了药方。若是大人和将军不急,便先吃一个月的药汤,剩下的我都制成丸子,一月找人送一次过去。用果胶、面粉制药我没试过,可以一试。可惜竹沥学得不够深,若是家父还在,那他能比竹沥判断药性是否会与果胶、面粉相冲……”
柴玉成和钟渊见勾起他的伤心事,便不再说,而是问起来他与刘武如何相识之话。
“刺史大人还没来之前,王将军给我们发了不少岭南道官署送来的东西,有一笔银钱,是送来给药铺的。刘大人来送,因此便相识了。”
柴玉成想说只是相识,恐怕没有熟悉到这地步,但是艾大夫毕竟是个小哥儿,他不好打趣。
钟渊站了起来,刘武是王树的老部下,也算是他的部下,他还算熟悉:
“刘武老家是中原的,但他在琼州入伍多年,也算是海岛上人了。他爹如今是柴大人手的仓曹判官,他们家条件不错,人口也简单,他应该还未娶妻。”
这话可比柴玉成说的直接多了。艾大夫脸又红了一会儿,他把药方递给柴玉成垂下眼眸,望着地面:
“既然大人和将军都在,两位又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直说了。像我们这种人怎么能再嫁呢?在白巾军来之前,我已经在府城中嫁人了,不过那个负心汉,将我交给白巾军后逃了,我在白巾军中更是……”
柴玉成和钟渊都懂他的未尽之意,白巾军会对一个哥儿做些什么……甚至那剩下的一百多百姓里,没有受过白巾军欺侮的都是少之又少。
柴玉成便道:
“艾大夫不必多想,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刘武一定都知道这些事,他依旧来了,也许……可以放下过去的事再试试看呢?你不用把我们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更不能因它影响你的婚姻,我们刚才不过是说笑罢了。”
艾竹沥仰起头,感激地望着两位。正巧高百草过来找人说刺史大人设宴请两位过去,他们便先走了。
……
宴会上的人不多,只坐了两桌。一桌是柴玉成比较熟悉的万海洋、王树、刘武等等,另一桌则是万海洋招揽或者从别的州县暂时借过来的官吏。
刘武十分紧张,想问又不好问,只好一直憋着。王树倒是好久没见到主公和将军了,先是问好,又乐呵呵地道:
“大将军,是不是为了山南道的事来?既然他们在斗,我们不如趁虚而入……”
“直之,你与大将军果然是主将与副将,想得都一样!”柴玉成也笑,“不过这次你们行军打仗,尽量不要劳动大将军,他身上的暗伤还未养好,你可要替我好好看着他。”
王树挠了挠脑袋:
“主公不在剑南州多留几日吗?”
“我就不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与你们大将军年底就要成婚,所以我要去其他几州通知此事,还要仔细筹备筹备,便先把大将军放在你这儿了。你可得照看好他。”柴玉成高兴地宣告。
王树听了大喜,又去看大将军:
“果真要成家了?要我说,早该成家了多好。”
桌上的众人都是恭喜之声,柴玉成很是享受。钟渊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在桌底下捏柴玉成的手,让他赶紧转换话题。柴玉成默默一笑:
“艾大夫的医术确实是好,我看不如军中播出一些响应给他,请他先为军中将领士卒都诊断一番,再定期每几个月为军中和官署官吏们诊断,也算是我们的福利。”
万海洋听得连连点头,他咬咬牙:
“王将军,这笔钱就由我们官署出了吧。军中人虽比官署多,但都是为了护卫剑南州。如今见剑南州百废待兴,还要多仰仗王将军保护,让更多百姓知道这是块平安之地呀!”
王树哪有不答应的,就是一直有些沉默的刘武忽然提议:
“让艾大夫一个人检查上千人,会不会太累了。要不然我去归顺州再找些郎中过来,一块儿弄这事?”
柴玉成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想笑他又怕他觉得在众人面前尴尬,于是就先答应了。
宴会结束后,万海洋立刻请走了柴玉成,要给他看看这段时间自己在政务治理上的情况和问题,向他请教一番。
钟渊起身要到军营中和王树看舆图,刘武紧张跟上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大将军,艾大夫有说什么吗?”
“他介怀过往之事。你若真想娶他,就让他看到你不介意过往之事的决心。”钟渊指点了他一句,以往他是从不过问下属的感情之事。遇见这样的事,他可能也不会说话。
但自从和柴玉成在一起之后,他感受到这世间的感情是多么重要,又多么宝贵。一份真挚之心,若是错过了又会有多可惜。于是他便忍不住点拨了几句,他也和柴玉成一样变得心软起来了。
刘武听了,欣喜若狂连连说他要先到军营里去布置,就骑马先走了。
王树还在一旁懵了,全然不知道将军和刘武在说些什么事,听将军解释了几句,他才恍然大悟:
“我说这小子最近怎么老是要假,原来是想娶夫郎了!哈哈,我看他最得感谢的人,还是将军和主公,若没有将军和主公剑南州如何打得下来,艾大夫如何能被救下。”
几人说笑着往军营去了。
……
柴玉成在剑南州呆了五天,一方面是指点万海洋处理政务,另外一方面也是陪伴钟渊。王树和钟渊已经把军队集结完毕了。
柴玉成叮嘱钟渊只能在营帐中谋划,尽量不要上战场。钟渊答应了,他才放心去归顺州了。
……
他进入归顺州府城时,游贤就站在城墙上,朝着他激动挥手:
“主公!逸之在这儿等候多时了,你终于来了!我好久不曾痛快喝酒了,就指着主公来的这一顿,放开了喝呢。”
柴玉成听他说话哈哈大笑起来,见他神采飞扬,便问他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游贤晃晃脑袋:
“一嘛,是主公前来。二嘛,是主公在信里与我说的,你与将军要成婚了。这可是全岭南道的大喜事。这第三喜,就是土豆丰收了!我已经吃了,这归顺州的土豆比琼州岛上的土豆味道更好一些,个头也大。第四喜是今夜宴会中还有山上的西原蛮族要来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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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玉成同他一起走进府城,街上的百姓都与游贤打招呼,游贤就变大声介绍:
“这就是岭南道的宽王,这就是宽王柴大人!”
很快,百姓们便激动地把他们拥挤在了一起:
“宽王大人传说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十分年轻俊朗,听说宽王大人的夫郎是将军大人!”
“那就是传说中的柴大人?听说能掐会算,是个神人。大人,你真的会算么?”
“游大人,你们今天就别走了,到酒楼里去吃饭吧,我请你们吃——”
游贤高兴地推脱好一阵,才带着柴玉成从人群中走出来。柴玉成忍不住笑:
“逸之兄与百姓的关系一直都如此之融洽,真是好!刚才你说到蛮族首领是怎么回事?”
“主公,我们州的土豆,你知道是在哪丰收的吗?刘判官曾经来归顺州看过,他说土豆在山地种植,味道会更好。于是我就带着土豆与蛮族的首领交谈,他同意试试,这不就成功了吗?相信日后他们也会送孩子到幼学,我也像在陵水幼学一样,办个专门的蛮人班。”
游贤一直都觉得陵水幼学的黎人班是极好的主意,能让黎族人不知不觉间接受汉人的教育,从心底里也认同汉族文化,两族之间的隔阂自然就消失了。
柴玉成想起了这点,他之前还与李爱仁说过:
“逸之,若是要办蛮人班,还可请蛮族中经验丰富的老人来讲课,让他们一把蛮族语传下去。”
游贤疑惑:
“这是何意?我们同化他们不就够了吗?为何还要保存他们的语言?”
“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同化他们,他们也是百姓子民,他们的文化也是我们文化中的一部分。所以,如果有条件就保存得好一些,有待后人发掘嘛。”
游贤静静想了一路,心中暗自感慨自己的心胸还是不如主公的宽阔。他想的只是征服蛮夷,可主公却想到了包容,也许真有那一天他能看到历史上万国来朝的盛世降临吧。
他们刚刚坐下。墨儿就放学了,跑进来看见柴玉成坐在屋里喝茶,惊喜极了:
“柴叔叔!你真的来了。前段时间阿父说你要来,我每天都得等着呢,结果每天都没来,我还以为阿父在戏弄我。”
柴玉成把这小肉团子抱起来,这里的冬天冷,所以他穿得多些,圆滚滚的,他摸摸他的圆脸蛋:
“你倒是不冷。”
“我当然不冷了,因为我们学堂里最近用上了一种炉子。炉子里可以烧炭,还可以烧阿父他们新挖出的煤。一块煤就能烧好久好久,炉子热,屋子里也就热起来了。”
柴玉成点头,挖出煤这件事他知道,他还就为了这事来找找罗平的。有了煤,窑炉中肯定能有更高的温度,能把钢和铁锻造得更好。
“那你们烧媒和炭,可要记得开窗户,不能闭得太紧了,容易中毒。”
“知道。我们都有开着窗缝的。柴叔叔放心啦。”
柴玉成揉揉他的脸,看着游贤在一旁自得饮茶:
“墨儿可还记得你大伯家里的堂哥哥?”
墨儿摇摇头:
“太小了,那时我太小了。阿娘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还睡着了呢。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好像也没见过大伯和堂哥哥。”
游贤笑着:“你如何没见过?你脖子上那块玉,不就是你大伯送的么?”
柴玉成拍拍他的小肩膀:
“那快了,年底之前,叔叔把你大伯的堂兄堂姐们都接来陪你玩好不好?”
墨儿高兴地说好,游贤则惊讶地望着柴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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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柴:是谁还不知道我要成婚的消息!我将挨个通知(炫耀)!!
小钟:默默在桌下拧人(不要太嚣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