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钟昭事先想的一样, 西南的情况极为严峻,从一行人离开京城,沿途就已经出现了很多流民。
等到达灾情最严重的潭中, 更是宛如置身人间炼狱。
在这种情况下, 钟昭几乎分不出时间想东想西,全心全意扑在赈灾上,没出半年就瘦了一圈。
而此番出行,钟昭把水苏留在府里,身边不算乔梵就只有唐策那个十来岁的儿子,前者脑筋太死, 后者年纪太小,历练之余,钟昭也不太放心把很细的活交给他们。
于是谢淮讲场面话时说的, 让他不要客气、可以随便使唤的苏流右,最后是真的没少替他跑腿。
转年进入一月, 汛期已经彻底过去, 堤坝重修进行到中段, 钟昭给朝廷上了一道请求户部另行拨款的折子,总算稍微闲了一些。
将折子交付有司衙门的当夜,他跟苏流右一人分了半杯烧酒,安静对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像是回到前世,执行完谢停交代的任务跟苏流右凑一块的时候。
但这次因为家里有等他的人, 钟昭即使前所未有的累,仍然干劲十足,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
“我们王爷给您传了一封信。”这酒太烈,苏流右喝得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灌进去两口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随后起身准备离开,“我回避下。”
“不需要。”钟昭将人拉回来,当着对方的面在烛光下把那张字条徐徐展开,半开玩笑地道,“殿下给你的信,我或许不能看,但给我的信,你有什么看不得的?”
这近半年来,谢淮也不是没用飞鸽传书的方式给他寄过信,里面的内容多是朝上的大事小事,偶尔也有些高官联姻一类的八卦。
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自江望渡离京后,谢英声量渐弱,皇帝也不如之前爱重他,倒是谢衍过了十六岁,在政务上的表现愈发亮眼。
除此以外,让钟昭停留时间最久的消息,是淑妃女儿兆蓝公主已经出嫁,驸马是何家一个跟公主年纪相当,又还算出色的小辈。
但在这门婚事达成前,谢淮写信告诉他,在皇帝第一次派谢衍干活的时候,淑妃曾经异想天开,动过将公主嫁给牧允城的念头。
牧家是谢衍的母家,牧允城又是他的伴读,只要谢衍不是真对皇位毫无兴趣,牧允城都不可能答应这桩亲事,听说这人拒绝的消息时,钟昭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奇怪的是谢淮在后面寥寥几笔写的,在这件事情之后,牧泽楷觉得孙子大了该成亲了,出于尊重过问了下牧允城的意见,结果牧允城却宣称自己将此生不娶。
“怎么不出声?”钟昭瞥了苏流右一眼,同时若有所思地心想着,他虽然只与牧允城有过一面之缘,但对方看着可不像脾性激烈的人,能在牧泽楷面前说出这番话,只能说明对方当真心意已决。
可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近年盛行断袖之风,这位也如他一般喜欢男人吧。
“您刚刚那话我哪敢接啊?”关于牧允城的流言盛行于几月前,苏流右赔着笑接过对方手里的信,眨了眨眼睛道,“不劳大人劳神,您继续喝,我念给大人听。”
钟昭笑了笑没拒绝,从桌上将酒杯端起来,随后便见苏流右扫了遍信上的内容,清清嗓子总结:“如今苗疆的事已经了了,宣武将军启程回京;谁知走到一半时,靠近西北边塞的玉松国忽然作乱,陛下索性加派一支军队,让宣武将军和杜校尉带其同往,但……”
苏流右读到一半,脸上出现了些许愤怒的表情,顿了顿才道:“但玉松国比苗疆人更卑劣无耻,宣武将军一到,他们立刻出其不意,率军偷袭,欲速杀西北主帅林鸿;宣武将军不眠不休地跋涉三日,为救林老,当天上了战场,生擒敌军先锋的同时,身被数创。”
虽然事先已经通过估算时间,对这封信写了什么有些猜测,但当听对方讲至这里,钟昭还是不由自主得心中一紧,杯里的酒液泛起了阵阵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我自己看看。”尽管他们跟江望渡所属的太子阵营一向不对付,但他到底是大梁臣子,被一个藩国国君和将军这么算计,苏流右光是看见这些文字就觉得来气,念完那一段以后便大声咒骂了起来。钟昭重新把信拿过来,手指在不眠不休和身被数创上轻轻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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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开得太匆忙,钟昭比江望渡更早离开京城,那时对方额上的疤还没完全消除,等到两年多以后班师回朝的时候,身上又不知道会冒出来多少明伤和暗疾。
伤筋动骨一百天,江望渡的腿是被自己盯着才好起来的,钟昭早就发现他一点都不懂保养,由别人给他上药还推三阻四,一副懒得折腾的样子,如今远在西北没人管,还要在全国最冷的地方过两个冬天,会多难熬简直不用细想。
“大人,后面写什么了?”谢淮这一次寄过来的信有两张,钟昭把第二张挪到上面,那边苏流右总算发泄够了,也凑过来看,“出了这档子事,肯定要增兵吧。”
“不止。”之后发生的一切跟前世别无二致,江明第一个站出来要去西北驰援,皇帝已经首肯,眼下就是在等大军集结,待兵部和户部部署完毕,他即刻就能出发。
钟昭思忖片刻,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簌簌写了起来。
等苏流右把剩下的内容全部看完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写好给谢淮的回信,同样团成了一团。
“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钟昭喝完酒站起身,余光扫到对方好奇到抓心挠肝的表情,低笑一声说道,“也不是不能跟你说,我劝殿下拦住陛下,别让镇国公去西北,随便换哪一位将军都行。”
“为什么啊?”苏流右愣住,显然没能跟上他的思路,“上阵父子兵,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是好事。”钟昭闻言点头,片刻后慢慢地道,“但对陛下来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
西北世代都由林家镇守,但这位林老将军的命着实不太好,先后有过三个儿子,但偏偏三个都接连死在了战场上。上辈子同玉松一战时,江望渡只是战场经验有限的校尉,跟今生完全不能比,没救下林鸿,林家当场便绝了后。
而哪怕是在被江望渡护下来的现在,林鸿的年纪也过分大了,谢淮的信里明确提到他经此一役受伤很重,能活多久很难说。
在这种状况下,一旦他死了,西北兵权很快就会易主。
江望渡在苗疆待了四个多月,将蓝氏除蓝蕴外的所有人枭首示众,西南边陲的老将虽然明面上没有讲什么,但他们本就是江明的旧部,心里肯定会产生想法。
比如说觉得江望渡有将帅之才,或许能接下其父旗帜什么的。
这个时候放江明出山,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大了。
“您是说,镇国公会……”苏流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道,“可是江望川和他娘还在京城,难道他都不管了,这怎么可能呢?”
“我什么都没说。”江望渡到底在外面的时间还短,心应该也没有那么野,但江明沉默寡言,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还真确定不了,“这也仅仅是一种揣测。”
钟昭远在潭中回不去,无法确定皇帝这道旨意得以下发,究竟是皇帝跟朝臣都被玉松气昏了头,单纯地没想那么多;还是几位皇子和他们的谋臣博弈之后的结果。
总之无论如何,钟昭都必须让对方冷静下来想一想。
要知道西北原驻军里不仅有一个忍着悲痛坚持多年的林鸿,还有沉迷打仗不愿回京的衡王谢谆,比起可以预见的残暴不仁、昏庸无能的谢英,江明肯定更喜欢他。
江明若能顺利与江望渡会师,在将玉松打垮后,跟西南搭上线,理论上讲只要他们动之以情说服谢谆,就能集结西南守军一路杀回来,拥护谢谆登基称帝。
眼下谢衍还没完全成长起来,谢英也没被废,朝上的主流仍然是太子和端王在明争暗斗,如果让从前名不见经传的皇五子捡了漏,谢淮应该真的会活活气死。
“我知道你不想往这方面想。”钟昭一看苏流右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不信,但其实他也能理解。江明毕竟护佑大梁几十年,为这个国家国家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热血和年华,过去这么多年又未曾插手过党争,所以哪怕江望渡一早投靠了谢英,在众人心里他也不是敌人。
然而事实就是,忠君爱国兢兢业业的老将确实很多,但也有一些人仗打多了便会蔑视皇权,有事没事就爱悄悄琢磨:只要老子想,推翻你们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之所以到死都没谋反,很多时候也不是不想谋,而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谋了也没用。
至于江明到底属于哪一种,没有人可以给出明确答复。
钟昭没什么表情地道:“从十几岁参军到现在,这位镇国公屠过多少次城?他让江望渡亲自杀自己外祖一家,手段虽然残酷些,但明摆着是在为他的将来铺路。”
归根到底江明是武将,还是希望有子孙继承自己的衣钵,不至于落到曲连城和林鸿这种后继无人、只能任由他人瓜分军队的境地。
以前他没觉得江望渡有这方面才华,现在一切摊在眼前,两个儿子里他真的还会选江望川吗?
“苏二哥别站着了,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传回去。”苏流右神情恍惚,手里的字条差点落到地点,钟昭拍了他肩膀一下,叹气道,“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好,我这就去。”手掌和肩头接触的刹那,苏流右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对方的身影猛地蹿出,彻底消失在门口,钟昭这才缓缓张开一直握着的左拳,再次打开那张写着江望渡受伤的字条看了看,然后放到烛火上点燃。
火舌以极快的速度卷上薄薄的纸张,没用多久就将它烧成灰烬,钟昭的手指长时间不动,此时忽然回血,正在微不可察地痉挛。
其实刚刚在苏流右面前,他特意留了一句话没有说。
对于为什么不让江明带兵支援江望渡,钟昭心里还有一层无法对谢淮党解释的原因。
他对前世江望渡打的几场仗了如指掌,深知对方的能力,也很清楚江明去西北并未给江望渡带去太多助力,反而在后来皇帝论功行赏的时候,顾及着镇国公这么大岁数跑一趟不容易,没功劳也有苦劳,给江望渡的封赏打了折扣。
而这辈子曲连城早早死了,牧泽楷要为谢衍托底绝不会动,兵部也有一堆事没法撇下,朝中其实已无能压得住江望渡的老将。
如果派一个小将去支援,指挥权绝对抢不过江望渡,过两年大军凯旋,江望渡会是毫无疑问的头功,没有任何人能遮其锋芒。
甚至钟昭觉得,如果皇帝下得了决心的话,完全可以将西北这片乱局交给江望渡打理,西南边陲未来几年会一个大动静,借机打散江明以前在那边的部署很顺理成章,能非常自然地把军权收回来。
当然,就像皇帝派他这么个毫无经验的人主理赈灾一样,巨大收益的背后也是巨大的危险,让江望渡这么快就在西北挑大梁,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
不过钟昭相信,前世江望渡能在江明的注视下打赢每一场战役,今生没有对方看着也可以。
谢淮如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谢衍正在逐渐起势,最迟江望渡大胜回京的那一年,他们跟谢英之间便要决出一个胜负;等钟昭解决完水患后跟皇帝复旨,立刻就会跟谢淮、何归帆着手谋划此事。
若江望渡还是要保谢英,两年半后就是他们撕破脸的日子。
在此之前,不管是出于对情人的眷恋,还是对政敌的惺惺相惜,钟昭都希望他这一仗打得漂亮。
更关键的是一旦皇帝听进去他的劝告,不让江明前往,江望渡以后便有机会在西北大权独揽。
虽然没有了现在两支军队交汇的天赐良机,很难再直接帮人起兵造反,但能把整个西北握在手里,也算是江望渡欠了他个人情。
“假如……我也算仁至义尽。”苏流右因为忧心走得太过着急,连房门都不知道关一下,钟昭在屋内往外看着天边皎洁的月亮,眼神温和得像在想念自己的爱侣,说出来的话却是,“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