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恢复清醒的时候, 意识到自己真没救了。
昨日的种种举动,落在今日自己的眼中,就好像是着魔发病, 显得荒诞诡异。
燕信风回忆着自己放出的豪言壮语,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烧得他耳根发烫,恨不得立刻找根绳子吊死。
他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如此急躁、如此……
管家震惊的面孔在眼前浮现, 而更具冲击力的, 是燕信风当时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真的觉得成亲可以解决问题, 也许不能解决全部,但把卫亭夏牢牢锁在身边, 剩下的一切, 他们可以用一辈子记忆解决。
他昨天……是真的想和卫亭夏成亲。
红晕从耳朵蔓延至侧脸,甚至烧到了眼底, 燕信风控制不住地攥紧手下的被褥,心里有一万个懊恼。
他昨日就不该守着卫亭夏等他醒,如果他俩没吵那一架, 说不定他不至于把事情推到如今这种无可转圜的地步。
现下管家恐怕已经去准备三书六礼, 全府的人都知道侯爷要去提亲了,燕信风该怎么解释?
“……”
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燕信风烦躁地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心如死灰。
看来他的病情日益凶险,已经深入膏肓, 无可救药。
现下最得体的举动就是寻个好时间一死了之,全了燕家清白,别让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疯子毁掉家族百年基业。
可如果他一死了之, 丢下的烂摊子该如何料理?
大昭不缺会打仗的将领,可谁来照顾卫亭夏?
若是没人疼他,这个没长心的混账又跑回朔国怎么办?
燕信风想想那个场景都气得牙痒。
还不到他死的时候,总得把身前身后都安顿好了,了无牵挂才能再寻死路。
燕信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还是有些头疼,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剧烈,只是隐隐约约的闷痛。
窗外有人行走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燕信风离开床榻,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一旁的桌上,那里放着一枝接近干枯的树枝。
“……”
看见树枝,燕信风的心跳快了几拍。
*
*
卫亭夏看见几个生面孔。
“是新来的吗?”
他斜靠在床上,拉住一个放下碗碟就要走的小女使的袖子。
小女使点点头,声音轻如蚊呐:“是裴将军将我们送过来的。”
裴将军,裴舟。
看来是燕信风也知道自己的宅邸太寒碜,所以着急忙慌的借人来充数。
卫亭夏笑了一下,还是拦着人不让走。
“你们宅子里人多吗?”
小女使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很多,但总比这里多些。”
“哦,”卫亭夏点点头,“裴舟是夸耀些。”
他谈起三品将军的语气,让人觉得裴舟好像不过如此,又好像两人相识多年,已经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小女使到底年纪小,被唬住了,觉得面前这个生病的贵人脾气好,心中不自觉的就亲近些。
而见目的已经达成,卫亭夏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这儿的管家在哪,你能帮我喊他过来一趟吗?”
闻言,小女使摇摇头。
卫亭夏挑眉:“不愿意?”
“不是的,”小女使连忙否认,而后脸又红了些,低下头,“是……近日府中有要事,管家忙得很。”
要事?
卫亭夏心中暗道不好,不会是燕信风被他气昏过去,现在还没醒吧。
他问:“可是侯爷身体不适?”
小女使又摇头:“不是的,侯爷身体安好,是别的事。”
“这还能是什么事?”卫亭夏不明白了,“刚打完仗,正该是四下安歇的时候,你们侯爷更不是多事的人……”
他絮絮叨叨地细数可能,临了一低头,发现小女使正在笑,双颊泛起绯红。
“大人不要问了,奴家也不清楚,”她轻声道,“总之是喜事。”
燕信风能有什么喜事?
卫亭夏松开手,让小女使去忙,自己则身子一歪重新躺回床上,看也不看手边的饭。
“我不饿。”他对0188说。
[这是你表达对主角很担心的另一种形容方法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单纯就是我不饿。”
[不应该,]0188道,[你应该饿了。]
昏迷四天,滴水未进,卫亭夏现在正应该是最虚弱、最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可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跟妖怪吸了人精气似的。
0188意识到不对,[我给你检测一下,你别动。]
卫亭夏板板正正地躺好,假装自己是木头。
一刻钟以后,0188再次开口:[初步没有检测出问题。]
“是说我没病的意思吗?”卫亭夏转转眼珠,“我真的不觉得半个月不吃饭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
0188也不觉得。它有点担心卫亭夏马上就死过去。
[我提取样本了,传回去进行更高等级的检测,大概72小时内出结果,你再等等。]
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亭夏穿鞋下床,闻了闻端来的饭菜。
病中人饮食不宜过重,所以送来的都是些清粥小菜,颜色翠绿雪白,味道没问题,吃下嘴也不会觉得恶心难受,但就是没胃口。
“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0188没有回应,大概是去上报了。
卫亭夏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自己找了身衣服换好,刚推门,就对上一张愁云惨淡的老脸。
“欧呦,”他吓了一跳,倒退一步,“这是干什么?”
他认得燕信风的管家,这小老头平日里乐呵呵的,很少见愁成这个样子,像只被太阳暴晒的沙皮狗。
卫亭夏:“有什么事?”
管家不言,只是慢慢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卫亭夏,片刻后他倒退两步,用力拍手,院门前出现了两排人。
这两排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东西,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个别木盒上面还扎着红花,有香气扑面而来,将整个场景衬得异常喜庆。
卫亭夏愣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在自己面前站定,同时抬手将礼品奉上。
“卫先生,这是边江国进贡的宝珠,皇上念及将军护国有功,赐下一斛,都在这里了……这是南面长山上的人参灵芝……这是蜀绣,是六年前太后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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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絮絮叨叨地介绍,卫亭夏越听越震撼。
怎么个事?这是要把家底交给他。
难不成他昨天把话说重了,燕信风自觉活着没意思,所以准备交代后事一走了之?
“管家!”
卫亭夏慌乱伸手,拦住说个没完的老头子:“这是给我的?”
管家板板正正一躬身:“当然。”
“那为什么?”
因为侯爷要给你提亲。
“因为侯爷心情好。”
卫亭夏:“……”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再看一眼各个仆从手中捧着的奇珍异宝,卫亭夏点点头,语气恍惚:“那看来心情很好了。”
都好到神志不清了。
“那你放屋里去吧,”他倒退,让出一条路,“随便放吧,反正给我个落脚的地就行。”
他现在住的这个房间真不算大,两边小屋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能放东西的只有卫亭夏睡的那间。
于是一干人鱼贯而入,放下东西后又快速离开,等卫亭夏再走进房间的时候,感觉自己能被珠光宝气亮瞎眼睛。
边境小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比贵妃娘娘的寝宫还要奢华。
卫亭夏扫过一箱蜀绣,随手捡了颗珠子拿在手里玩。
本来还挺宽敞的房间摆到最后,只剩下了一条单人通行的小路,连床边都被人塞了两颗夜明珠。
卫亭夏小心翼翼地在两大箱子中间坐下,看着同样很拘谨的管家。
“你家侯爷快不行了,所以准备把家业给我?”
管家瞪眼:“这是什么话!”
“那你怎么解释?”卫亭夏抬手示意周围,“贵妃娘娘宫里有这些东西吗?”
这个真没有。
别的不提,边江国进贡的宝珠一共就三斛,一斛皇帝绣在了自己的龙袍上,另一斛供在太庙里,还有一斛赏给了燕信风,赞他燕家百年的忠勇护国之功。
管家想起来,嘱咐道:“宝珠珍贵,还望先生不要过分宣扬,免得对侯爷不利。”
“不利?”卫亭夏捏着珠子,指腹感受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挑眉问道,“这么稀罕的宝贝,侯爷不自己留着镇宅,给我做什么?”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也想不到燕信风昨天发疯的时候,都琢磨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管家:“……”
他看出卫亭夏的神色之中没有多少欣喜高兴,于是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喜欢啊,”卫亭夏答得干脆,旋即又懒洋洋地补充,“但也没有那么喜欢。”
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带不走的,也就平时能看个乐呵。
管家似懂非懂,也学着卫亭夏的样子环顾四周,看出房间有点小,东西堆得太挤太高。
“不碍事,您就拿着玩,老奴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方才有个女使跟我说,侯府最近有喜事,管家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空见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管家略显紧张的脸上,“可那丫头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
“……这是不是就说明,管家最近在忙的那件喜事,跟我有关?”
闻言,管家额头浮起一层冷汗,这人太灵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给人家留余地。
“老奴只是奉命行事,是不是喜事,是谁的喜事,这个真不知道,”他躬躬身,“侯爷那边还有吩咐,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卫亭夏张口,管家提起衣服下摆,一把老骨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见不到人了。
……
燕信风一天没出书房,直到管家敲门求见,他才松了松僵直的脊背,放下书本后喝了口水。
“怎么样?”
管家站在桌子前,张嘴便道:“好像不是很喜欢。”
燕信风皱眉:“怎么回事?”
“呃……卫先生先是很惊讶,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身子不行了,要把家产交给他,接着说,也就一般喜欢。”
管家尴尬地复述两人之间的交谈,“他还问府上是不是有喜事,喜事是不是跟他有关。”
莫名其妙就身子不行的燕信风:“……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信风对着书页怔忡片刻,忽然起身,抄起桌角那根放置了一整日的枯树枝,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他来到卫亭夏的院落,隔着老远就闻见汤药的苦味。
那些礼物在送到这儿来之前,燕信风曾一一过目,当然知道上面都沾着对人体无害的香气,可香气到了卫亭夏的院子里,持续不过半日便被药味彻底盖住。
燕信风迈步走进院子,推开房间门,被几颗滚落在地的金银配饰挡住脚步。
“我还以为你最近不会过来了。”卫亭夏躺在床上说。
他盯着床头的纱帐,从头至尾没有关注过门口,可他就是知道来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说话,半蹲下身捡起配饰后放在一旁的小盘中。
金银与陶瓷碰撞的清脆响声回荡在房间里。
“不喜欢吗?”
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卫亭夏偏偏头,枕在枕头上注视着燕信风一步步走近。“还好吧,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燕信风问。
卫亭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等着燕信风停在他的床边,反问:“怎么突然关注这个?”
“我一直很关注,”燕信风说,“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是昨天,我一直希望你能舒心顺畅。”
他说得很认真,背在身后的手迟迟没有拿出来。
卫亭夏原本散漫的眼神,因他背后那点细微的动作而微微一动,视线精准地落在他刻意藏起的手臂上,带着点狡黠的好奇:“你拿了什么?”
燕信风一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一边心一横,把藏在身后的干枯树枝拿出来。
“若驰送你的。”他低声道,没好意思提自己。
树枝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碧绿娇嫩,像边境随处可见的枯枝,褪成最普通的褐色。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枯枝上,微微一凝。
他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干硬的树皮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他没有立刻言语,只是将那枯枝接了过去,横在眼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药气氤氲得有些朦胧的天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
“……很漂亮。”
燕信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他有点犹豫地确认:“你真喜欢?”
“喜欢啊!”
卫亭夏把树枝拿在手中左看右看,他也说不上怎么回事,但就是越看越顺眼,欣赏了很久后,他顺手将酸枣枝放在自己枕头边上,半枕住胳膊,笑眯眯地看向燕信风。
“你不生气了?”他问。
燕信风很实诚,摇摇头又点点头。他道:“当年的事,我亦有错,况且生你气也没用。”
卫亭夏的脾气不知道随了谁,张牙舞爪,没理的事也能硬掰扯三分,如果燕信风对他生气,那他只会更生气。
所以一定要心平气和。
卫亭夏闻言眨眨眼睛,笑得更深:“真的?”
燕信风又点头:“真的。”
大将军真是个好人。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端正公子,平直稳定,轻易不生气,生了气也能很快安抚下来。
卫亭夏本来还在考虑怎么哄人,现在麻烦也省了,他坐起身,将树枝重新拿进手里。“帮我找个花盆。”
他一动,燕信风也跟着动,很紧张地盯着卫亭夏,生怕他走两步昏过去。
“找花盆做什么?”
“把它栽起来,”卫亭夏踢踢燕信风的小腿,“快些,不然就真死了。”
这根枝子从摘下来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半个月了,早就死了,现在即便种上,把水浇足把肥施够,也难再生新叶。
可燕信风还没说什么,眼神跟被牵了线似的往下飘,落在卫亭夏的小腿上。
那一截在光下有莹润之感,燕信风短短一瞥,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
可恨天地间多的是不为声色所动的君子,却偏偏没有一个是自己,从小到大,夫子教过多少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怎么只是听进了耳朵,没记进骨头里?
燕信风抬手挡了一下:“你别起来了,我去。”
说完他随意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瞄准一个摆在窗台上的青瓷描花矮瓶。
“那个怎么样?”
卫亭夏一手拿着树枝,眯着眼朝燕信风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于是燕信风把花瓶拿过来摆在床边,接着去外面挖了些土,跟哄孩子似的找来小铁锹和半碗水,看着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栽了进去。
怕水溅在外面,卫亭夏浇水是用手指滴进去,非常谨慎,枯死的枝芽微微摇晃,并不像能焕发生机的模样。
燕信风半蹲在旁边,看着光影柔和,落在卫亭夏眉间时格外温柔,仿佛时光都在此刻缓而再缓。
他生不起气,只觉得喜欢。
越看越中意,中意到人生前二十几年受的教导全白费了,满心满眼地认定这个就该是自己的侯夫人。
“我听说,最近侯爷有喜事?”
卫亭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乱了思绪,燕信风抬起眼,看到那人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枝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不算喜事,”燕信风道,“以讹传讹。”
“是吗,”卫亭夏停住手中动作,若有所思道,“我看他们那么高兴,还以为侯爷要娶侯夫人。”
“……没有。”
燕信风一再否认,可卫亭夏却上了劲,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侯爷娶了侯夫人,那我怎么办?我还能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吗?”
他环顾四周,又捡了几颗珠子拿在手里玩,又问:“我还能玩珠子吗?我要是想种什么东西,侯爷还能帮我去挖土吗?”
他越说越来劲:“要是侯夫人不喜欢我怎么办,要是她让我出去挖野菜,我这副身子又不中用,十天半个月也就挖一箩筐,还不够人家吃的。到那时候,万一侯夫人嫌我碍事,要赶我出去,侯爷,我无家可归,那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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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里有刻意的委屈难过,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被那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侯夫人为难的场景,凄凄惨惨,顺便着生了这个不作为侯爷的气。
卫亭夏用力戳戳燕信风的肩膀:“燕信风,你要是这么对我,就算报复,可不是君子所为。”
燕信风都要被他的胡乱臆想气笑了。
他抬起头:“你就这么怕侯夫人欺负你?”
“怕啊,那你放我走,”卫亭夏道,“你放我离开,让她别找到我,我就不怕了。”
闻听此言,燕信风想都不想便道:“想都别想,你还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卫亭夏没把这话说出口,今天气氛很好,不要再吵了。
“是啊。”
相反的是,他叹了口气,很忧愁的模样,“我哪里也去不了,所以侯爷务必要在侯夫人面前少提我,免得人家嫌我碍眼,连这方寸之地都不给我留下。”
燕信风笑了。
“没有侯夫人,也没人欺负你,卫亭夏,你真是不知道自己的厉害,”他语气很感叹,“不过确实有个办法,能让你不再害怕。”
“什么办法?”
“你来做我的侯夫人,”燕信风道,“三书六礼,一个不少,我上秉天地、下告祖宗,恭敬迎你入门,身后你我葬在一处,同写在一块排位上,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带着笑,语气也很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趣事,一件无需深思的玩笑。可那笑意深处,却凝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听出他的认真,卫亭夏脸上的嬉笑和刻意营造的忧愁,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视良久,久到燕信风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潭深水才终于漾起一丝微澜。
卫亭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激烈的抗拒,也不是羞涩的回避,只是平静的否定,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燕信风的心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他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消失,眼神却已先一步黯淡下来,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压垮一切时,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燕信风,你现在不清醒。”
燕信风嗓子发僵:“我哪里不清醒?”
“失而复得,大怒大喜大悲,足够你恍惚了。”卫亭夏状似无意地叩击花盆边缘。“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你得好好考量清楚。”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考量什么?”
“我不是那种愿意看着丈夫娶七八个女人的世家小姐,我生性要强,爱嫉妒,你要是真准备跟我纠缠,”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燕信风胸前衣料的纹路,“就得预备好燕家从此断子绝孙——”
“你预备好了么?”
话至此处,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抑至极限的暗流汹涌,随时都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彻底失去平衡,然后翻天覆地,再无转圜可能。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燕信风想说。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由远及近。
“侯爷!侯爷!”
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院门外低低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有急信!京中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燕信风浑身一凛,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沉声应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威严。
最后与卫亭夏对视一瞬,燕信风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的匆忙。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小院里,只剩下卫亭夏一人。他依旧保持着思量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枯死的枝条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指尖下的触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截干枯的黑色细枝,在他无意识的触碰下,竟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细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如同被无形之笔点染,极其缓慢地从那枯槁的表皮下钻了出来。
那点新绿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却蕴含着一种蓬勃到令人心悸的生机,瞬间点亮了那截干枯的死物,也映入了卫亭夏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悸动感。
有陌生的力量在体内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