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蜷缩在树林深处一块冰凉的石头上, 枕着从旁处揪下的几片肥厚叶子,他昏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只记得这时候最好侧躺, 免得半夜吐血把自己呛到。
惨白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投下破碎的光斑。夜风卷过林间,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隐约的血腥味,吹得他裸露的皮肤阵阵发冷。体内那股强行吞下的魔气仍在躁动冲撞, 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有点冷。
卫亭夏隐约记得自己嫌脏脱下来的袍子就在旁边, 闭着眼伸手到旁边胡乱摸索, 找到以后一把揪来盖在身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很像一具被人抛尸荒野的尸体, 但他太累太冷也太疼了, 懒得管,一切都等明天醒来再说。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块坠落的石子, 卫亭夏朝着更深的黑暗彻底坠落下去。
夜风呼啸,0188尽职地悬浮在视野角落,周身散发着幽微的蓝光, 像一颗沉默的守夜星。
在系统的至高视角中, 0188可以无视一切数据阻隔,直观感受到卫亭夏现在的状态。
它觉得这一夜的卫亭夏,无限接近于他们相遇的那个下午,一样的伤痕累累,一样的意识恍惚,一样在忍受疼痛。
0188很少会具体的回忆相遇那天的细节, 但卫亭夏的种种反应,却不容许它将那段记忆如往常一样放置生灰。
它的合作伙伴很在意那个世界,哪怕一点记忆都没有剩下, 仍然固执地要回去。
0188很想知道,在哪里,究竟有谁在等着他。
……
晨光熹微。
魔气在体内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慢慢老实下来,卫亭夏其实是在凌晨时分才真正开始休息,因此当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的唯一反应只是蜷着翻了个身,用衣服挡住眼睛。
[不起床吗?]0188问,[现在是调和魔气的好时机。]
“除非有人来杀我,”卫亭夏含糊道,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否则我躺着也能调。”
0188:[……]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懒的妖魔,0188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充当护法的角色,在卫亭夏睡着入定的时候从旁边盯着。
就在这静谧时刻,0188的传感器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显然不止一人。
“师叔!这里有死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陡然炸响,惊得林间飞鸟四散。0188的数据流瞬间紊乱,它立刻调出防御程序,准备唤醒卫亭夏。
而比0188防御程序启动还要快的,是随之而来的些微灵气,这种灵气记载在0188的数据库中,属于第一级别。
[……]
0188看看还在睡的卫亭夏,又看看绕过树叶草丛迈步前来的一行人,默默关闭了防御程序,转而启动了另一组组件。
好巧,真的好巧。
缘分有天注定。
*
*
沉凌宫今年要前往风骨秘境的年轻人,一共有六个。
燕信风都是第一次见。
“这是你们的师叔,”老道拿着自己的浮尘,挨个指了一遍,“常年不着家,难得回来一趟,让他送你们去。来,叫师叔!”
一堆年轻人齐声高喊:“燕师叔!”
燕信风没忍住,笑了一下:“怎么这么正式?”
“你以前也是这么见我的,”老道说,“这六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练剑的,你有事没事多指导这些,他们要是能学到点你的皮毛,那就算他们运气好。”
燕信风点头。
“况且你快要突破,就别打打杀杀,平心静气才是第一要务,须知凶险都从这急字上面来,”老道继续说,“我可听伏客说过了,你这几年就没闲过,成天见义勇为,没人说这不好,可你如今情况不同。万一哪次动手时气机牵动,不小心越过了那道坎儿,我们谁也救你不得!”
眼下确非燕信风突破的最佳时机,他心境未至圆满,纵然强行迈过那道门槛,也会让天雷劈回来的。
他被劈一次还能救回来,劈两次可就不一定了。
况且上回还没有心魔劫这一遭,这次说不准……
老道没继续想下去,甩开浮尘,在众人中央画出一道灵光四溢的圈,唯独把燕信风除在外面。
“这是风骨秘境的护身灵符。一个个都警醒些!你们师叔本事大是不假,可也不能事事指望他护着。历练,终究得靠自己!”
众人齐声道:“明白!”
老道满意点点头,转而又看向燕信风:“你也小心点。”
燕信风也道:“师叔,我明白的。”
一行人离了沉凌宫,登上一艘青玉色的天舟。
此物形如巨梭,是沉凌宫远行代步的宝物,需以精纯灵力催动,方能御风疾驰。
眼下七个人里面。唯一有能力催动天舟的,只有燕信风。
只见他伸手拍拍船边栏杆,一股沛然灵力涌入舟首枢纽,天舟嗡然一震,船体灵纹次第点亮,旋即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层,向着风骨秘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舟行平稳迅捷,脚下山河如画卷般掠过。
进入沉凌宫几百年,燕信风早就坐惯天舟了,因此没什么新奇反应,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行程结束。
但他这么淡定,不意味着人家也可以。此行六人都是第一次做天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有个来自弃五峰的小姑娘,名唤阿箐,最是擅长锻打炼器,从天舟上玩了一会儿后,她拿出一个随身的精巧玩意,开始绕着天舟踱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密符文的玄铁罗盘,按照阿菁的说法,这个罗盘可以探测周遭魔气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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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风骨秘境离魔渊很近,她便想趁此机会试试这罗盘的效用。
其他五人没见过炼器的本事,也很好奇,时不时就凑上去看看问问,天舟上安静了一些。
天舟飞了约莫半日光景,下方出现一片暗绿色的连绵森林。
阿箐一直低头摆弄着那罗盘,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盯着盘中一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指针。
“是我的罗盘坏了吗?”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讶异,“这底下好像有股魔气。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异常纯净?”
此言一出,舱内几个年轻弟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投向舷窗之外。
纯净的魔气?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燕信风原本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并未立刻放出神识探查,阿箐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他沉静的心湖。
纯净的魔气……
不知怎的,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打了个旋儿,竟鬼使神差地勾连起一个尚且清晰的身影——
穿着红色嫁衣、眼神懵懂懵懂的小妖魔,初临人世,不辨善恶,一身魔气却是……
难得一见的纯净。
这时,六人中年纪最大的开口了:“我听我师父说,天底下是有至纯至净的魔气的。”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人当即反驳,“魔是最脏污的东西,还至纯至净,齐明,你可别是紧张的脑子糊涂了。”
名叫齐明的剑修淡定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魔渊内魔气最盛,常常会引来天雷劈打,雷火锤淬,魔气聚涌成型,便成妖魔。”
“妖魔?”
阿菁很惊奇:“那是什么?”
“也算一种天地灵物吧,”齐明自己也没太有数,“生于天地间,最精纯的魔气,当然也至纯至净。”
“那这底下的就是一只妖魔咯?”阿菁猜测,“可也太微弱了。”
正自己琢磨着,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众人,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燕信风已经来到了众人面前,眼神同样停在那个罗盘上。
与此同时,天舟的速度放缓放慢,并开始逐渐降落。
“妖魔百年难出一只,”燕信风道,“反正距离秘境开启还有几天时间,带你们下去看看。”
“哇!”
陪阿菁一起坐着的女孩惊呼:“师叔,这也是能看的吗?”
燕信风闻言一挑眉,压住心中隐约的担忧:“为什么不能?”
“我师尊常说魔气污秽,能蛊惑人心,让我们有多远离多远,”女孩回答,“别说亲眼看了,听都不让我们听的。”
她师父是燕信风最小的师弟,沉凌宫出了名的古板迂腐,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脏污,管天管地,连老道贪杯都要絮叨几句。
燕信风也不知他与那些魔修究竟结下了何等深仇大恨,恨之入骨,这恨意甚至殃及池鱼,连他们这些同门也时常遭其冷眼。
燕信风更是倒霉,这几十年来统共就见过小师弟两面,回回都挨瞪,缘由至今不明。
“孩子,”燕信风操纵着天舟稳稳下落,声音轻松,“世事若只知避讳,终究是水中捞月,毫无进益。不亲眼见一见,终会枯成阁楼里的老木头。
“别听你师父瞎说,他年轻时炸死的魔修,怕是比你见过的还多。”
天舟轻震,稳稳降落在下方一片古老而幽深的森林边缘。
参天巨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日光,只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
燕信风率先步下天舟,踏上铺满厚厚落叶的松软地面。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阖上双目,将一缕精纯神识如无形的丝线般悄然释放出去,向着阿箐罗盘所指示的森林深处,细细探寻。
然而,那股纯净的魔气虽在感知中确实存在,却飘忽得如同林间晨雾,微弱至极。
它仿佛被森林本身的生机所稀释,又或是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濒临熄灭。燕信风的神识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向,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无法清晰锁定源头。
但燕信风同样能感知到,那股力量始终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不安,悄然爬上燕信风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前几日与晏夏在山顶分别,是燕信风当时认为的最好选择,本以为此后两人一别两宽,再见面恐怕要过上个几十年,却没想到还能再起波澜。
那小妖魔才降世不久。孤身行于莽莽人世,修为低微,打不过又贪嘴,指不定何时便不自知地惹了祸端。
如果这缕魔气的指向对象真是晏夏……
“跟紧些,别走散。”
他沉声吩咐,率先迈步踏入林间阴影。
几个年轻弟子相互对视一眼,既有好奇也带着几分对未知密林的紧张,连忙跟上。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一段距离以后,魔气已经到了可以被轻易感知的地步,燕信风默默加快脚步,带着几人前进。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光线愈发昏暗。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探路的两个年轻弟子忽然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刹住脚步。
阿菁指着前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根部,声音都变了调:“师叔!这里有死人!”
闻言,燕信风的心沉下去一瞬。
他面上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周身灵力却骤然翻涌,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流转着微光的屏障,将身后六个弟子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燕信风步伐未停,甚至更快了些,越过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径直走向那棵巨大的古树。
绕过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他的视线投向树根交错的阴影深处。
在那巨大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镶着一块表面平滑的灰色岩石,而在那岩石上,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卧着,蜷缩在一件艳红血腥的长袍下面。
两侧葱郁的树枝仿佛被什么东西凌空斩断,叶子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六个年轻人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可燕信风却一步步踏过落叶,行至那人身边。
他缓缓俯身,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轻轻掀开了那血袍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细长的伤痕。
伤口斜斜划在妖魔苍白眼睑之下,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凝结,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印记。
呼吸在燕信风的指尖清浅又虚弱,仿佛感知到有人在看,晏夏的眉毛皱得很紧,眼睛也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清秀苍白的小脸在血迹的映衬下,更多了几分疲态和无助,可想而知分别的这几天,小妖魔受了多少苦。
突兀地,燕信风的指尖疼了一下。
不该就这么分开的,他想,好歹教他用用剑。
……
……
卫亭夏睁开眼时,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系统空间。
终于还是贪吃到把自己撑死了吗?
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才确认自己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这是被捞到哪儿去了?”卫亭夏撑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你一点都没有叫醒我的打算吗?”
[易容组件已开启,]0188的声音响起,[你现在位于沉凌宫的天舟上。]
原来如此。卫亭夏恍然大悟,难怪觉得附近这么眼熟。
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指尖不慎触碰到眼睑下的伤口,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徐峰临死前的反扑,凝聚了那魔修毕生怨毒的魔气,极难祛除愈合。
细微的抽气声传入刚推门而入的燕信风耳中,他脚步微顿:“醒了?”
卫亭夏循声望去,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缓缓亮起:“燕大哥?”
“嗯,”燕信风应了声,走近过去,“还能认人,看来是没大事了。”
“我本来就没事。”
卫亭夏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刚一动弹,强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他身体一晃,险些又栽倒回去。
他愣愣地盯着雕花繁复的天舟顶篷,“……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捡到你时,人家都以为捡到具尸体。”
燕信风将带来的灵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自己则站定于榻前,“幸亏我探了探鼻息,否则你现在已经入土为安了。”
听着他信口胡诌,卫亭夏安静半晌,才慢悠悠地接话:“可见我与你有缘,你又救了我一回。”
“那我算你的救命恩人了,”燕信风顺势接道,倒出一粒灵药递过去,“你预备如何报答我?”
卫亭夏做出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开口,声音带着虚弱的飘忽:“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还看话本?这小日子过得倒惬意。
燕信风心下微哂,将药递得更近些:“你知恩图报,只是可惜我已经与人结契了。”
“是啊,”卫亭夏接过药丸,却没有吃下的意思,只捏在指尖对着舷窗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那珍珠般的药丸流转着莹润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那只能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了。”
这话无端戳中了燕信风,他唇角微扬,连日沉郁的心绪竟因此松动了几分,也起了玩笑的心思。
“小夏,这些报答听着可没什么诚意,”
他踱步到榻尾坐下,小心避开卫亭夏的腿,“既然有心报恩,怎么能因为对方有了家室,便轻飘飘推给下辈子?”
这人又开始信口开河了,好不要脸。
卫亭夏闻言,目光转向他:“你是要我缠着你?”
燕信风:“……”
燕信风:“……我并非此意。”
卫亭夏:“我也觉得。”
他依旧没吃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药丸纳入袖袋深处,还仔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正色看向燕信风,重复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知道。”
“我会报答你的。”
“你是个好妖魔,”燕信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自然有恩必报。”
被如此直白地夸赞,卫亭夏眉眼弯弯,绽开一个浅淡却纯粹的笑容。
燕信风移开视线,顺势转了话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短短两日不见,原先还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竟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燕信风抢先找到人,只怕让林子里的狼叼走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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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着当时情形,燕信风仍心有余悸。
将人挪上天舟后,他已经仔细查验过,晏夏周身最触目惊心的便是脸上这道伤痕,魔气森然翻涌,浸透了浓烈的怨毒。
若非仗着妖魔天生强横的恢复力,这张脸怕是早就溃烂。由此推想,这条细长的伤口应当也不是卫亭夏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处,其余伤痕只是稍微轻些,已经强行愈合,才未显露。
“你是惹上了什么仇家?”燕信风先入为主地问道。
卫亭夏并未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只是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天舟内柔和的光晕,一派天真懵懂,仿佛不谙世事。
“嗯……”
见燕信风如此笃信自己无辜,刚把一宫人的脑袋串枪上的卫亭夏便顺势应道:“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魔修。他想吞噬我,我敌不过他,只能……勉强逃出生天。”
说完,他才似想起脸上的伤,抬起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斜斜的暗红印记,指尖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这伤口的棘手,眼神倏地慌乱起来,带着后知后觉的无措:“这个伤口会好吗?”
他望向燕信风,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担忧,“要是……要是好不了,那该如何是好?”
燕信风被他这迟来的堪称笨拙的惊慌逗得几乎失笑,心底那点残余的后怕也被冲淡了些。
他安慰道:“没事,一定会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卫亭夏染血的苍白侧脸上,那管不住的嘴又溜出了声,“你生得这般好看,若真留了疤,只怕老天爷都要替你觉得亏欠。”
话一出口,燕信风才觉不妥,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三番五次被人直白地夸赞容貌,饶是卫亭夏心知肚明,也禁不住有些羞涩。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的锦被,一层薄红悄然自耳根蔓延至颈侧。
“……”
燕信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夏,我……”
他欲要解释,卫亭夏却抢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总说我好看。”
“……是。”燕信风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卫亭夏抬起头,眼神干净:“这是实话吗?”
燕信风点头又摇头,心里认定自己的嘴是没救了,这辈子要完蛋。
好在卫亭夏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见他语塞,便自顾自地将这茬轻轻揭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见他不再追问,燕信风暗自松了口气,心底指天画地发誓绝不再嘴贱。
“风骨秘境。”
“那是什么去处?”
“一处供人族年轻修士历练的秘境,”燕信风解释,“我护送几个小辈过去。”
“哦,这样。”
卫亭夏闷闷地应了一声,神色平淡,既无重逢的欣喜,也无特别的失落,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小事。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燕信风忍不住追问,“那魔修还能寻到你的踪迹吗?”
人都死透了,上哪儿寻去?
卫亭夏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然保持着茫然:“不知道,应该不能了吧。”
“应该不能了?”
燕信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前仿佛已看到卫亭夏被凶残魔修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凄惨景象。
这可不行,他心下断然否决。既认了晏夏当弟弟,岂能放任他独自面对如此凶险的世道?
“你可曾去过风骨秘境?”燕信风问道。
卫亭夏摇头。
他自然没去过。那种给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小打小闹,乏味得很。
“那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燕信风当即拍板,“那地方景致颇佳,山明水秀,也没什么大危险。”
他暗自决定,在卫亭夏恢复自保之力前,绝不让他独自离开。
听见他这样说,卫亭夏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扫尽了方才的平淡无波,眼波流转间竟有潋滟生辉之感。
“你是要保护我吗?”他好奇发问。
“对,”燕信风郑重点头,语气笃定,“大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