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雾, 如同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窗外璀璨的城市霓虹过滤成模糊的光斑。
威士忌在水晶杯中轻轻旋转,冰球碰撞杯壁发出规律的轻响, 与角落里黑胶唱片流淌出的低沉爵士钢琴微妙地交织。
顺着昏黄的亮光朝深处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西装的男人趋步走近, 在沙发前三步处停下, 微微欠身。
“先生, ”他声音压得恰到好处的低,“码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没有留下任何麻烦。”
他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已然亮起,“详细记录在这里, 阅后即焚程序已经就绪。另外,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客人……”
沙发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指尖的敲击停了,目光懒洋洋地瞥过来, 落在那幽亮的屏幕上, 却并不急于接过。
沉默持续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空气里只有冰球融化时细微的碎裂声。
手下维持着递送的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卫亭夏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平板侧面轻轻一触, 认证通过,屏幕内容瞬间切换。
他随意地划动着页面,目光快速扫过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几张角度刁钻、画面模糊的监控截图。
窗外变幻的霓虹灯光偶尔扫入, 在他低垂的眼睫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
“警方内部数据库……”
看完后,他将平板倒扣在膝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的笑声,“还真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留下。”
说着,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蓝光闪过,所有记录清除完毕。
他将设备递回,手下立刻双手接住。
“给他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卫亭夏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语气轻描淡写,“收拾干净些,反正最差也是死路一条。”
得对死人体面一点。
手下闻言,立即躬身应下,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恭敬:“还有一件事,夏先生。小少爷那边……托我传个话,非常希望能邀您共进晚餐,时间地点全看您方便。”
他说这话时,目光谨慎地垂落,恰好瞥见对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隐没在衬衫袖口的阴影下。
关于这位夏先生的来历,帮里流传的版本很多,却没人敢当面求证。
男人只知道十六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刺杀案后,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年轻人跟着大老板走了出来,成了老板身边最年轻却也最得意的人物。
卫亭夏长着一副极易让人放下戒备的漂亮皮囊,眉眼间甚至常带着点笑意,可真正靠近的人才嗅得到精致表象下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手段利落得让人心惊,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纯粹的凶恶更令人畏惧。
卫亭夏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前几天才刚和他吃过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什么又来找我?”
手下深深低头:“不知道。”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这些话太荒谬,不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见他们装傻充愣,卫亭夏笑了。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轻轻放过,“告诉他我没空,他要是再来,我就告诉他爸。”
小少爷刚从A国飞回来不到一年,没有自己的势力,花的还是他爸的钱,这个威胁对他很有用。
手下道:“明白。”
卫亭夏没有其他吩咐了,摆手让他走。
于是三秒钟后,包厢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等房门合拢,角落葱郁的绿植中,缓缓升起一串水蓝色的葡萄状生物,0188运转系统,调出崩溃指数图。
仍然是熟悉亲切的红色。
卫亭夏眯着眼睛打量,顺便翻开另一个威士忌酒杯,往里面倒了些,邀请0188来喝。
水葡萄缓缓靠近杯子,然后将其中一串送进酒里,这就算是喝了。
喝完以后,它率先开口:[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数据了。]
虽然惨不忍睹,但这个世界没有直接崩溃,已经让它很满意。
毕竟卫亭夏离开时狠狠摆了主角一道,主角没恨死他,就非常好了。
生活总是这么艰难。
卫亭夏拿起酒杯,和摆在桌子上的另一个碰了一下,0088悬在半空,犹豫着行动方案。
[你准备第一步从哪里开始?]
“我已经完成第一步了呀。”
卫亭夏喝了口酒,放松地躺在沙发上。
察觉到0188没懂,于是他解释:“我已经找人把他的手下换到更好的房间去了,也没有刑讯逼供,这就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
“接下来?”
卫亭夏哼笑一声,望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繁星点点,道:“你帮我把可疑资料整合起来,我要等他来求我。”
0188恍然大悟:[你要潜规则他!]
话怎么能说的这么难听?
卫亭夏相当嫌弃地瞥了它一下,想纠正,但又觉得0188说的没什么问题,所以只能可有可无地点头,认下了这个非常猥琐的名号。
毕竟老板将查出内奸的任务交给了他,卫亭夏当然要尽可能的为自己谋求利益,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他的目标是除掉燕信风,而现在,他的任务变成了保下燕信风。
毕竟谁能想到,这个势头很猛的新人也是卧底?卫亭夏也是下手之后才发现的。
福书网:
“所以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真是他吗?”卫亭夏像0188求证,“不能这么蠢吧?”
这回的篓子,出在一批“幽灵货”上。
组织里常年有条暗线,利用改装的中小型货运船,夹带一些官方航道明令禁止的高价值物品,从受管制的神经刺激剂到未经序列号的武器零件。
这条线利润丰厚,所以在处理上一向谨慎,走货的路线、时间和对接暗号都是单线传递,最后一刻才确认。
最近的一批货是制作材料稀缺的武器零件,在黑市上叫价极高。
行动本该万无一失,然而,就在货船即将进入预设的跳跃点前,竟然迎面撞上了边境巡逻队的突击检查队,精准得像是被导航过去的一样。
船和货自然全丢了,还折进去几个老手。
更重要的是,这条经营许久的秘密航线彻底暴露,意味着一条财路就此断绝。
老大动了真火,要卫亭夏严查。
其实查这个不难,毕竟有能力、且近期接触过这次走货核心信息的人不多,而燕信风正好就因为工作突出,被安排接触了部分运输。
其实在刚拿到人员名单的时候,卫亭夏几乎立刻就排除了燕信风。
不是相信他的人品,而是相信他的专业素养。如果真是燕信风做的,绝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暗中下手的应当另有其人。
但那又怎么样,组织的所有人里,他是威胁最大的那个,当然要提前扼杀。
所以卫亭夏顺手就栽赃陷害了一下,如果不是回来及时,他之前添油加醋伪造好的报告应该已经交到了老大的书桌上,明天燕信风就得被人片成生肉片。
太惊险了。
聊到这里,卫亭夏喝酒的动作顿住,半侧过身子点开通话键。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一个清晰的男声:“老板。”
“把我的通话权限打开,”卫亭夏道,“如果燕信风想联系我,通过就好。”
“明白。”
通话挂断,卫亭夏自觉没什么需要提前操心的了,把腿往桌子上一架,哼着小曲醉生梦死。
他在集团里一贯是这种形象,仗着对大老板有救命之恩,平日里随心所欲,谁都敢挑衅,谁都不放在眼里,大老板也乐意纵容,只要卫亭夏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全当看不见。
但是对他的奖赏,同样也是一种鲜明的针对。
卫亭夏成为了被他立在外面的一块板子,所有人都知道大老板信任他宠爱他,所有人都会从心里恨他。
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就算有反心,也得藏着掖着。
卫亭夏从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会所。
刚推开门,就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正是通话里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长相普通,向下躬身的时候,阴影到卫亭夏的肩膀。
“先生,老板来电话了。”
卫亭夏身边一直跟着两个司机,一个是他自己雇佣的,另一个是大老板派给他的,派来的这位虽然本职工作是开车,但更多时候承担了传递消息的职责。
卫亭夏闻言挑起半边眉毛,斜靠在门边:“说什么了?”
“老板请您三天后过去一趟,”司机道,“夫人亲自下厨。”
“这个算家宴吗?”卫亭夏问。
“应该是。”
大老板今年已经六十,仍然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但相较于之前,现在可能会更看重血缘亲情。
以前半年也未必有一次的家宴,现在时常举行,所有在他身边的孩子都得回来陪他吃饭,卫亭夏偶尔也会参与。
“行,我知道了。”
卫亭夏摆摆手,抬腿准备离开,然而刚走两步,司机又道:“老板希望您穿那件新做的细条纹。”
“……”
卫亭夏脚步顿住。
“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整天管我穿什么,”他从心里笑眯眯地对0188说,“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0188:[不要脸。]
“对,还有老牛吃嫩草。”
和0088蛐蛐完,他没有理会司机,径直下楼后坐上车。
开车的是他雇佣来的那个人,老板派来的司机则坐在了副驾驶上。
就这样一路无话地回到住所。
等卫亭夏准备回房睡觉了,司机还跟在他身后。
这在以前是常态,那时卫亭夏的全部注意力全都放在尽快结束任务上,所有让他不爽的点他都忍了,但现在他决定换一种处理方式。
开门、进房,钥匙被随手掷在桌上。
卫亭夏陷进沙发,抬眼打量站在眼前的男人。
“沈关,对吧?”他问。
不怪卫亭夏确认,他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
沈关站在他面前,点点头,“是的。”
“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去见老板来着。”卫亭夏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沈关嗯了一声,没接话。
“为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沈关垂下眼,声音平稳:“先生,我的老板不是您。”
言外之意,他没义务向卫亭夏解释。
卫亭夏笑了。
他向后靠进沙发背,灯光从他额前滑落,投下小片阴影。
“是因为你那个弟弟吗?”
沈关有个亲弟弟,没跟着他们做事,一直在国外读书,前几个月才刚回国。
人回来了,麻烦也回来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家在这儿很有势力,因此总是仗着哥哥的名头惹是生非,有些事沈关能压,有些却不能。
卫亭夏得到过消息,说是沈关的弟弟在喝酒的时候差点打死一个人,就因为人家不肯陪他,所以动了怒。
闹事的视频被围观人群拍下来,上传到了网上,闹得挺大,沈关没办法了,只能求到大老板面前。
这件事说白了挺丢人的,被卫亭夏戳穿,沈关没说话,嘴角细微地绷紧。
卫亭夏觉得有意思极了。
“你在我身边小心翼翼,一点错都不敢犯,生怕被我揪住什么把柄,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可你弟弟倒好,扯着你的旗号在外头耀武扬威,出了事还得你替他擦屁股——”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多有意思。”
沈关仍旧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能明显感觉到卫亭夏的敌意。
见他不接话,卫亭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又翻起他弟弟做过的那些破事。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像翻弄什么脏东西似的,越翻越觉得荒唐。
末了,他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沈关:“你弟弟可真是个垃圾。”
一个作恶多端的黑手党,居然有脸评判别人是垃圾,好像把人家踩的越脏,他就越干净。
真以为自己是多正直干净的人物吗?
沈关喉结微动,依旧沉默。
卫亭夏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几分:“老板准备帮你吗?”
沈关倏地抬眼瞥了他一瞬,仍没说话。可那一眼就够了,卫亭夏看懂了。
“哦,帮啊。”他向后靠回去,语气忽然变得轻飘,却字字砸人,“真是蛇鼠一窝。”
这话已不是在骂沈关一个人了,连大老板都被他拖下水。
沈关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那一瞬间,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人怎么敢?
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可再想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浩瀚的精神威压当空砸下,沈关甚至没有抵抗的机会,意识像豆腐那样散成一团,在卫亭夏的意志下砸碎重组。
而在他陷入沉睡前,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道诡异至极的声音。
[严格意义上这算作弊,但你是个人渣,所以无所谓。]
[人渣是我刚学会的词。]
……
……
逼仄的房间里,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呛人味道。
燕信风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指尖刚将最后一截烟蒂碾灭在积满烟灰的易拉罐里。
他的视线停留在房间对面的水泥墙上,那里还有一波没清洗干净的血迹,角落里箱子堆叠的痕迹很明显。
作为一家货运船的库仓,这个房间显得狭窄又低端,作为棺材倒是刚刚好。
门就在这时被人“哐当”一声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身材精干、神色焦急的男人闯了进来,带进走廊里浑浊的光线和喧闹。
“怎么样?”李锐喘着气,急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不安。
燕信风没立刻回头,阴沉的视线从烟灰缸上缓缓抬起,落在对斑驳脱落的墙皮上。
在血迹的斜下方,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形状像个垂死挣扎的鬼影。他沉默了几秒,才侧过头,用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了李锐一眼。
那眼神让李锐心里咯噔一下。
“不怎么样。”
燕信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熏过后的粗粝感,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烦和疲惫,“我正准备写遗书。”
李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什、什么意思?上面就一点都不信我们吗?”
“信?”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像是听到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货在咱们负责的环节出了这么大纰漏,航线暴露,人赃并获。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是找谁去顶这个锅,好让大家都满意的问题。”
而他和他的小组,显然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答案。
“我糙他妈的!”
李锐用力踹了一脚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原地转了两圈后,他用力捋了把头发。
他看向燕信风,说:“哥,我不想死。”
燕信风没看他,他还在研究对面的那块墙。
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当李锐以为他也没有办法时,燕信风忽然站起身,拨开李锐蹲在角落,戴上手套,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
粉末呈浅褐色,手感非常粗糙,像是金属,但又不单是锈痕那么简单。
“给我个袋子。”
李锐连忙递过去一个,燕信风将粉末收集好:“去查一下这是什么成分,越快越好。”
虽然他们眼下倒霉透顶,但未必就是最倒霉的那个。燕信风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在梦游时走漏消息,所以这桩事背后肯定另有蹊跷。
只要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证据,就算大老板亲自过问,也奈何不了他们。
福书网:
李锐接过袋子,看着燕信风又举起手机对着墙角连拍好几张照片,忍不住将信将疑:“老大,这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燕信头也不抬,“看运气吧。”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这猜测能否成立,全看这粉末到底是什么成分。
一听他说不知道,李锐顿时急了:“老大!周驰还被他们扣着呢!卫亭夏那王八蛋多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等着抓你的错处,周驰在他手里再多待几天,连命都要没了!”
周驰是队里的老手,也是李锐过命的兄弟。当时出事时他就在现场,刚从警局出来就被接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卫亭夏跟他们老大的关系一向不好,平时有事没事都要讽刺一句,眼下有这么个能光明正大使绊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恐怕周驰再在他手里过几天,就算这事不是他们干的,最后也得栽在他们身上。
从加入集团开始,他们经历了不少凶险,但李锐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语气也不自觉的急切起来。
燕信风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眼急得眼眶发红的李锐,又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李锐像是早就等这一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大,”他仰着头,眼圈通红,声音发哽,“真不是我们干的……只要他肯给点时间,什么都好谈。你、你能不能……”
他说到这儿突然卡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燕信风。
燕信风几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去求求他吧。”
话音没落,李锐被燕信风一脚狠狠踹在肩上,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
他再抬头时,正对上燕信风极其难看的脸色。左肩火辣辣地疼,李锐趴在地上没敢起来。
“你再说一遍?”燕信风的声音又冷又沉。
李锐不敢重复,只是语速飞快地说道:“老大,你也得为我们想想!以前我们能跟他硬碰硬,可现在不行了!现在命门攥在人家手里,再跟他对着干,明天我们就得集体吃枪子!”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老大,你也要替我们想一想啊!周驰还在他们手上,我们真的耗不起……”
燕信风发出一声极冷的笑:“你让我去求他?”
求那个杀人如麻的变态?
光是想想那张脸和脸上沾着的血,燕信风就觉得恶心。
让他去求卫亭夏,除非有人上了他的身。
燕信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倒在地上的李锐,眼神锐利得像刀:“你以为我去低这个头,他就会放过我们?他只会觉得我们真做了亏心事,死得更快。”
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人,我要救。锅,我不背。至于求他?”
燕信风冷笑一声,“等我死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