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被警方带走这件事完全不在计划范围中, 电话那边像是要急哭了。
卫亭夏皱起眉毛:“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清楚,”电话那边语气急促,“二少爷刚到公司就被带走了, 说是涉及一起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要带回去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卫亭夏的眉头依旧蹙着, 但语气还算平稳:“这点事儿最多扣他48小时。律师过去了没有?”
“已经赶过去了!”
“行, ”卫亭夏道, “让律师跟他们谈,有任何进展立刻给我电话。”
“明白!”
电话挂断, 卫亭夏收回手, 一抬眼,正好撞上燕信风看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摇头, 脸上流露出些许关切:“真的没事吗?听起来有点麻烦。”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叉子“哐当”一声扔在盘子里,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有事没事, 现在可说不准,”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分析,“得看对方还有没有后手。警察抓人,要么是掌握了铁证,准备一击毙命;要么就是先把人扣下,指望能在局子里撬出点别的东西。”
他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应该是见多了,说不定自己也进去过几回。
福书网:
燕信风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希望二少爷能尽快出来。”
卫亭夏轻笑一声, 目光落在燕信风低垂的睫毛上,话里带着点戏谑。
“你就算心里不希望他出来,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燕信风切着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用餐,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等吃完饭,燕信风问接下来去哪里。
他其实觉得卫亭夏大概率会去忙陆明的事,但没想到的是,卫亭夏又跟着他回了公司。
“你去忙你的就行。”
回公司后,卫亭夏躺在燕信风的沙发上,“我不会干扰你的。”
燕信风说了声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卫亭夏以为他这是是去处理公务了,结果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燕信风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条折叠整齐的薄毯。
他走到沙发边,默不作声地展开毯子,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盖在了卫亭夏身上,连肩膀处都掖了掖。
真体贴。
盖完毯子,燕信风没再多看一眼,也没说话,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卫亭夏躺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0188出声道:[陆明正在接受审讯。]
卫亭夏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关注的焦点却有些偏离:“他进去的理由,真是商业泄密?”
[是。举报材料很明确,但涉及金额和情节轻微,符合短期拘留调查的范畴。]
这可真有意思。
“我给了他那么多关于陆明的资料,又给他一晚上的时间选择。没想到他最后一个也没用。”
反而是选择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由头,送陆明进警局两日游。
[他选择了风险最低、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方式。]0188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很谨慎。”卫亭夏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我知道。”
毕竟进去和出去是两回事,陆明可以因为一个很小情节的罪责被传唤,就有可能在48小时内被人挖出其他要命的证据。
毕竟证据进警局溜了一圈再出来,燕信风的嫌疑会小很多。
这个做法很稳妥,如果是卫亭夏面对这个局面,他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柔软的织物里:“帮我留意消息,有问题通知我。”
[好的。]
也就在0188应下的下一秒钟,又有提示音响起。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看到指数板上刺目的红线又往下滑了一截。依据时间判断。应当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卫亭夏是故意带燕信风去吃那家法国餐厅的。
他故意让燕信风发现问题,而且要是燕信风真的去打听验证,就会发现卫亭夏没说谎。
那家餐厅的确有一个规定,每月月初他们会将本月所有菜单提前送到陆文翰手中,经过他勾选后,作为卫亭夏用餐的菜单。
卫亭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要在一个月里挑选出一天,去那家餐厅吃陆文翰给他选好的菜。
这是一种隐形控制的表达,彰显着陆文翰对他下属的控制欲和操纵成果,也证明卫亭夏依旧驯顺服从。
在一个建立犯罪集团的人手底下做事就是这样。
陆文翰的控制欲出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卫亭夏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做什么工作,以及半跪在他面前,为他点上一支雪茄。
如果事情真的按照常规套路往下发展,卫亭夏毫不怀疑,等陆文翰快要咽气了,会有一颗子弹先送卫亭夏上天堂。
燕信风逐渐就会意识到,站在大老板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样也身负镣铐。
怜悯与震惊交错,会形成爱的助燃剂。
等他理解到了卫亭夏也有身不由己的瞬间,世界崩溃指数会降一大截。
[他很爱你,]0188补充,[而且会越来越爱你。]
卫亭夏反问:“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到能谈爱的程度了吗?”
[我认为可以,但是他没发现,你也没有。]
0188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轻蔑:[你们人类就是这样。]
哦,一旦开始彰显自己机械生命的优越感,就开始“你们人类”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它计较。
……
二十三小时后,律师拨通了卫亭夏的电话。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听见震动铃声,他伸手拿起手机。
“说。”
“卫总,”律师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紧张,“情况有点不对劲。表面上是按商业泄密和职务侵占走的流程,但警方问询时,话里话外都在往别处引。
“他们手里……似乎还掌握了我们事先没预料到的一些资金往来痕迹,问得很细,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卫亭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声音平静。
“陆明现在怎么样?”
“二少爷情绪还算稳定,暂时按照我们交代的在应对。但对方如果真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牌,继续耗下去,恐怕……”
“知道了。”卫亭夏打断他,“让他管住嘴,什么都别认。你盯紧点。”
“明白。”
电话挂断,卫亭夏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要开始了?]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
“应该,”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就是不知道他们准备查多深。”
反正资料都送到燕信风手里了,怎么用是他的事,卫亭夏只需要扫扫尾,避免节外生枝就可以。
[晚上想吃什么?]0188切换了话题。
“没想好。”
卫亭夏踱步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型酒柜旁,挑了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烟和酒就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完全背离了健康准则。
0188虽然能理解人类在高压下会产生这类不良嗜好,也一直试图纠正,但卫亭夏从来不听。
他刚喝了两口,便觉得无聊,又拿起桌上的金属飞镖,掂了掂重量,瞄准对面墙上的镖盘,漫不经心地比划着。
可以说卫亭夏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干,除了正儿八经地工作。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卫亭夏头也没回。
门推开,陆泽走了进来。
与往常不同,他脸上不见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哥怎么样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终于转过身,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陆泽。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脸上,直到将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少爷,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陆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有人告诉我,现在是你负责处理这件事。”
卫亭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他依然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这个‘有人’是谁?”
陆泽不回答。
于是卫亭夏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拖长了语调,“我怎么不知道你跟陆明的关系这么好?”
陆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他是我哥。”
卫亭夏笑了,没把他嘴里的血缘亲情当回事。
“说实话,我本以为会是陆峰来找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或者他有什么区别吗?”
“你相对更沉不住气,”卫亭夏实话实说,“所以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确实没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
“他是我哥!”
“强调这个没用,”卫亭夏实在懒得跟他讲,“而且你们同父异母,哪来的这么好的关系?你之前不是很看不惯他吗?”
陆泽的脸色变了变,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卫亭夏再一次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脆弱的窗户纸,他和陆明关系确实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顺眼,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本身就透着古怪。
卫亭夏注视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地抛出了另一个猜测:“是夫人让你来的?”
陆泽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卫亭夏的视线,强撑着辩解:“……不关她的事!我只是……”
他语塞了片刻,最终像是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形的压力,没再多说,仓促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连门都没关严。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没有去追,只是微微挑起了眉梢,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真是陆夫人让他来问的。”
[可能性很高。]
0188平静地印证,[在你提及陆夫人的时候,他的心率及皮电反应出现显著波动。]
“继母和继子的合作联盟未免太牢固了。”
卫亭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陆文翰身体那么好,她就开始押宝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陆文翰娶老婆跟换衣服似的,保不准哪天就跟她离婚了。陆夫人想在自己还有筹码的时候结交盟友很正常。
就是不知道如果陆明出事,她会怎么处理。
想到这里,卫亭夏果断站起身。
“帮我联系一下律师,我要带着他去见陆文翰。”
陆明是很难从警局出来了,卫亭夏得抢先把自己的嫌疑洗脱干净。
……
……
律师不是第一次踏进陆文翰的书房,但却是第一次需要亲口向大老板汇报他亲生儿子的“处理进度”。
他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整个书房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
而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姿态懒散的卫亭夏。
他捧着水杯垂着眼,研究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对律师的汇报和弥漫的紧张气氛充耳不闻,完全置身事外。
等到律师终于硬着头皮把目前的情况和后续步骤陈述完毕,陆文翰才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可能还要补充的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我不感兴趣。”
陆文翰的声音不高,却让律师的腰背弯得更深,“你就直接告诉我,你能不能保证,再过二十个小时,我儿子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福书网:
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拿起手帕擦了擦汗:“陆先生,我……我一定尽力而为,确保二少爷平安回来。”
“出去等吧。”
陆文翰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律师如蒙大赦,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书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仿佛更加凝滞了。
陆文翰没有立刻说话,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响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这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停下,目光转向仿佛置身事外的卫亭夏。
“小夏,”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事,你怎么看?”
卫亭夏这才抬起眼。
“证据来得太巧,针对性也强。看来二少爷运气不太好,被人盯上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陆明被捕完全归咎于“运气不好”和“被人盯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文翰继续道:“听说前几天,你带他去吃了午餐?”
他指的是那顿法国菜。餐厅是陆文翰的餐厅,菜单是陆文翰亲自定下的,他当然会知道卫亭夏带着谁去吃了午餐。
卫亭夏没有否认:“是,那天他正好有空。”
陆文翰点了点头,像是随口又问:“他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核心。
燕信风胳膊上的枪伤,是陆明派的杀手留下的,而卫亭夏之后把那些杀手捆了扔到警局门口,更是直接打了陆明的脸,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他对燕信风的回护。
陆文翰这时候提起旧事,意思再明确不过。
卫亭夏闻言扯扯嘴角:“早好了。之前那几个动手的,我看着烦,顺手扔给警察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事不值一提,“没必要为这个费心。”
陆文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卫亭夏的态度太自然,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不像装的。
片刻后,陆文翰眼底那丝锐利的审视慢慢隐去,脸上露出一丝看不透的笑意。
“年轻人,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行了,阿明的事你多费心,尽快让他出来。”
“明白,老板。”
卫亭夏站起身,态度恭敬,“我会盯着。”
说完,他没有停留,挺直腰背离开了书房。
陆文翰盯着他的背影,陷入思索。
……
……
大约十三小时后,律师再次来电,声音虽然疲惫,但带着如释重负的肯定。
“卫总,基本可以确定了,警方那边证据不足,二少爷很快就能出来。”
“知道了。”
卫亭夏简短回应,挂了电话。
他看向静立在角落的0188,沈关的躯壳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
早已编辑好的邮件,通过加密链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燕信风正坐在电脑前,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依旧是那团乱码。他点开,附件是一段晃动的、像素不高的视频。
画面充斥着混乱与刺眼的血色,显然是在极度惊恐和混乱中拍摄的,背景是废弃仓库般的环境,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惨叫。
镜头在最后几秒猛地一晃,短暂地定格在一张因为兴奋和残忍而微微扭曲的年轻脸庞上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陆明年轻时亲自参与“清理”的片段,取自受害者遗物。或许有用。】
照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关键的武器。
时机精准得可怕。
燕信风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燕信风不再犹豫,迅速操作,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这段视频作为最高优先级情报,传回了上线。
做完这一切,看着那封尚未自动销毁的邮件,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在回复框里,敲下一封回复邮件。
【照夜?】
半秒后,新的邮件提醒弹出来。
【你好,裁云,很高兴我们终于达成共识。】
其实并没有,只是燕信风无路可走。
他向上级提供了很多与陆明相关的犯罪证据,但这些证据都是从卫亭夏手中获得,使用不当很有可能引来怀疑。
局里为了保护燕信风的身份,所以束手束脚,照夜送来新的证据,他们当然要用。
如果因为这个致使燕信风身份暴露,那他就认栽,是死是逃听天由命。
思索之际,又有一封邮件发来。
【卫亭夏很喜欢你,这是你的机会,记得好好把握。】
看到这封新邮件的内容,燕信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交流方向会如此直接地转向他和卫亭夏的私人关系。
短暂的权衡后,他选择再一次回复邮件。
*
*
看到屏幕中央,燕信风回复过来的那个问号后,卫亭夏嘴角勾起,随即笑出了声。
“他真好玩。”
他跟0188分享感受。
0188觉得这个不算好玩,主角应该很紧张。
[你让他很紧张,]它道,[你构建的卧底形象基本上就是一团迷雾,你有完全的主动权。]
而燕信风一无所有,他甚至都不知道卫亭夏是怎么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这种空前的信息差会造成怀疑、不信任和无数试探。
往简单了说,就是卫亭夏在吓唬人。
“好吧,”卫亭夏让步,“切断连接渠道,我不吓唬他了。”
0188满意了。一阵幽蓝色的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所有邮件记录在瞬间自动销毁,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据残渣,仿佛那段对话从未存在过。
卫亭夏起身离开书桌,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色已经笼罩城市,楼下街道的车流如同发光的河。
也恰恰是在这个时候,几辆警车如同暗色的箭矢般划过街道,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楼宇之间,刺耳的警笛声让人心悸。
卫亭夏静静地看着,深夜街道上的光影透过玻璃折射铺洒进房间,他脸上没有表情。
……
……
就在当天深夜,警方以那段最新获得的、清晰记录陆明亲自参与暴力犯罪的关键视频为主要证据,结合前期掌握的金融违规线索,迅速向检察机关申请并获得了正式逮捕令。
证据链的陡然完善,使得之前所有“证据不足”的托辞瞬间瓦解。
这一次,不再是协助调查的含糊说辞,而是涉嫌严重刑事犯罪的正式逮捕。
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心知肚明,陆明再也出不来了。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寂静的深夜,于某些特定的圈层里,迅速泛开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许多人担心殃及池鱼,因此彻夜未眠。
风雨欲来。
而处于风暴最边缘的燕信风,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出现在了卫亭夏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