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被电话铃声吵醒, 接通时脑子还是困倦的,然后下一秒钟就清醒了。
“什么叫匿名举报?”
他捋了把散在额前的头发,手指扎进发丝, “你查不出是谁举报的吗?”
电话那头说了点什么,卫亭夏抬起头,和趴在他枕头边的水蓝色葡萄对视。
0188闪烁着给出答案:[陆允薇。]
“好吧,我知道是谁了, 我去找她, ”卫亭夏对着电话干脆利落地说, “你做你该做的就行。”
电话挂断,室内重归寂静。
卫亭夏扯开厚重的窗帘, 望向窗外依旧被昏沉夜色笼罩, 尚未苏醒的街道,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选在凌晨,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福书网:
“你觉得她现在最可能在哪儿?”他揉了揉眉心问道。
0188没有给出推测, 而是直接将一幅清晰的电子地图投射到卫亭夏面前的空气中。
一个不断闪烁的粉色光点, 正停留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就是陆允薇此刻的位置。她很聪明,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卫亭夏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地点,立刻明白了她藏在哪里。
他挑了挑眉,觉得地方选得确实不错,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能想到,也难被找到。
“那就暂时不用管她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哈欠, 睡意还未完全驱散。
他转身走向衣柜,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套枪灰色的休闲西装。
外套的剪裁利落, 面料带着细微的纹理,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刻意,又保留了足够的体面。
他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但在拿起西装时,卫亭夏又顺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造型简洁,却隐隐泛着冷光的银质袖扣,戴在了左手腕袖口上。
既然陆允薇暂时安全,而燕信风那边统筹行动还需要几个小时,那么卫亭夏可以先去稳住陆文翰,免得他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横生枝节。
……
卫亭夏赶到陆宅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值夜的佣人见到他,非常惊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来。
卫亭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和忙碌,随后问道:“老板呢?”
“先生在书房。”佣人低声回答。
“这个点了还不睡?”卫亭夏略显诧异,随即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小姐呢?”
听到这话,佣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陆宅的仆人都知道了卫亭夏和陆允薇的关系,已经从心中暗暗认定卫亭夏就是陆允薇的未婚夫,因此他这时候问起小姐的行踪,很有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犹豫片刻,仆人凑近卫亭夏,把声音压低:“小姐……小姐现在还没回家。”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路径直走向书房,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陆文翰果然还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烟味。
卫亭夏看了一眼那缭绕的烟雾,皱起眉头,一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烟掐了。”
陆文翰看着他这副近乎颐指气使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竟然真的顺从地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雪茄熄灭后,他抬起眼,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显得有些沙哑:“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我说话过了。”
卫亭夏勾了勾嘴角,声音懒散:“以前为了生计,不得不装一下样子。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足够明了。
看着他如今这副锋芒毕露,连表面恭敬都懒得维持的模样,陆文翰不期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卫亭夏的情景。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他去南境谈一笔棘手的生意,当地的合作商派来了一个年轻人负责他此行安全。
第一眼,陆文翰只觉得这青年长得过分好看了些,野性难驯的眉眼嵌在精致的脸庞上,像被豢养在华丽玻璃罐中的食人花草,美丽,却让人觉得危险。
他当时并未将这年轻人真正的能耐放在眼里,直到返程途中遭遇伏击,三个经验丰富的境外杀手悄无声息地逼近。
然后,陆文翰亲眼见证了卫亭夏处理人的手段,当刀片划破喉咙,血溅在断眉上时,玻璃罐碎裂,食人花草舒展着带血的枝叶,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陆文翰坚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人弄到自己手下的决心。
一晃,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往事如烟,伴着深沉的夜色在心头掠过,陆文翰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里面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峰的事情,是你做的。小明……也是。”
卫亭夏这次没有再否认。
他甚至懒得找更多借口,只是平静道:“他们先惹的我。”
陆文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沉重:“可能是我太宠爱你了,让他们有了危机感。”
他确实给了卫亭夏太多的权柄和纵容,而卫亭夏也的确背着他,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了属于自己的盘根错节的枝叶。继承者们感到威胁是正常的。
陆文翰并不会因此过多地苛责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比谁都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
只是,他心里终究梗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满。
他看着卫亭夏,像是透过现在的他审视着过去的影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陆文翰:“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卫亭夏闻言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反问:“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陆文翰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给出了两个词:“驯顺。乖巧。”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卫亭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笑完后,他抬起头:“我从来不驯顺,也从来不乖巧。”
“既然你可以为了钱财、为了权势,把自己装成那副样子,”陆文翰向前倾了倾身体,“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是觉得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奈何你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陆文翰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甚至抛出了一个他以为的筹码,“你不喜欢小薇吗?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装都不想装了,摇头:“不喜欢。”
陆文翰像是被这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击中了某根神经,他身体缓缓后靠,陷入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卫亭夏看了很久,然后恍然大悟。
他吐出一个名字:“燕信风。”
迎上他的目光,卫亭夏点点头:“对。燕信风。”
陆文翰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带着点探究,甚至是一丝觉得荒唐的新奇。
“他知道吗?”他问。
“我告诉过他。”卫亭夏回答。
“所以他相信了?”陆文翰的语调微微扬起。
“是的。”
然后,陆文翰也笑了,笑声低沉,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里面裹挟着浓重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相信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卫亭夏,“他居然真的相信?”
卫亭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反问道:“他为什么不能相信?”
闻言,陆文翰收敛了笑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如果他相信,那只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了解你。”
“为什么这么说?”卫亭夏问。
陆文翰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温和:“小夏,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这句话从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嘴里说出来,讽刺又荒谬,但陆文翰谈起爱时,姿态那么高傲,好像他真的比卫亭夏多拥有些,因此可以站在高处得意忘形。
而卫亭夏也没有否认。
“我想我确实没有,”他慢慢地说,“你是第一个真的敢告诉我的人。”
见他如此坦然地承认,陆文翰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卫亭夏接着说:“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相信我会爱他,这就很够了。”
他早就认清现实,陆文翰的攻击在他眼里很无所谓。
世界上难以理解贯通的事情多了去了,学习是终身事业。
陆文翰盯着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座机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卫亭夏向后靠进椅背,交叠起双腿,差不多知道这通来电的内容。
见他做出这种姿态,陆文翰便没有让他回避,直接抓起听筒。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陆文翰起初只是沉默,但很快,他握着听筒的指节绷紧了,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可腮边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几句话,最后几乎是直接把听筒撂了回去。
沉重的听筒砸在机座上,发出闷响。
陆文翰转向卫亭夏,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小薇在哪儿?”
卫亭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老板这话真奇怪,小姐不是还没回家吗?”
“是不是你做的?!”陆文翰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刚才的镇定。
他不是蠢人,陆允薇前脚失踪,后脚就有人去警局举报告发了他,此时卫亭夏又出现在他书房,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你给了她什么?”他逼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遮掩已经毫无意义。
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把你这十七年的底都交给她了。”
陆文翰像是猝不及防被重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花了近三十年经营掩盖的一切,竟然被最信任的人亲手交给了他的女儿?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冲击着他。
“我的女儿,”他声音嘶哑,“为了不嫁给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这跟她嫁不嫁人没关系,”卫亭夏打断他,“是她自己不想再当你的提线木偶。U盘是我给的,但按下举报键的是她自己。”
陆文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再次追问,声音低沉嘶哑:“她在哪里?”
卫亭夏只是看着他,不再回答。
陆文翰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卫亭夏,你真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你现在单枪匹马坐在这里,是不是太托大了?”
面对他的威胁,卫亭夏只是轻轻动了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眼神很无聊。
“其实我没想这些,”他语调平缓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接到风声后,第一时间想着怎么溜走而已。”
陆文翰猛地拉开抽屉。
半秒钟后,卫亭夏听见了手枪保险被拨开时特有的“咔哒”声。
“让我走。”
陆文翰举着枪,声音冰冷。
卫亭夏纹丝不动:“不。”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福书网:
卫亭夏笑了,歪了歪头:“你可以开枪试试。”
陆文翰真的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只有击针空撞的细微声响。他不敢置信地又扣了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子弹射出。
就在这时,卫亭夏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
桌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推动,带着陆文翰整个人砰地一声死死撞在后方墙壁上。陆文翰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手枪脱手掉落在地。
剧痛的闷哼和喘息声中,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弯腰捡起枪,利落地退出弹夹,向陆文翰展示——弹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空了,里面空空如也。
“你以为我傻吗?”卫亭夏问,“我像是那种喜欢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吗?”
说完,不等陆文翰回应,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出。
陆文翰闷哼一声,被打晕过去。
而挥拳之后,卫亭夏随手将枪扔回书桌上。垂眸整理衣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端正。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0188说,[场面有点混乱。]
于是卫亭夏走出书房,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不知何时,浓密得近乎墨色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爬满了墙壁、天花板,甚至缠绕垂吊下水晶吊灯,艳丽的花朵在壁灯下静静绽放,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异香。
香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钻入鼻腔,带着麻醉神经的效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腐败土壤的腥气。
佣人和持枪警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昏迷不醒。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觉得香味很舒服自然。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快点,他们快到了。]
卫亭夏不再耽搁,对着那些妖异的植物轻轻压了压手掌。
霎时间,所有藤蔓开始迅速收缩枯萎,花瓣凋零消散,不过几秒钟功夫,那些植物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香味也飘散了。
庄园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只剩下倒了一地的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五分钟后,特警到来。
……
……
陆允薇没有回家。
她蜷缩在母亲留下的旧宅衣柜里,浓烈刺鼻的樟脑丸味道几乎让她窒息。陆允薇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冰冷的袖珍手枪,指节用力到泛白。
呼吸粗重,心跳在胸腔内疯狂鼓动,陆允薇闭着眼。
她在等,等一个未知的结果,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幽光映亮在小小空间里。
陆允薇几乎是咬着牙划开了屏幕,消息页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有警察去你家了。】
瞬间,陆允薇心头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解脱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抹去,指甲甚至在脸颊上留下了红痕。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弯下腰,颤抖着拉开衣柜下层一个隐蔽的小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棕色皮质小包。
她神经质地翻看着里面的证件——新的身份证明、银行卡、一些现金。
确认一切无误后,陆允薇咬着下唇,将小包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隐姓埋名,逃离这个曾经是家的牢笼,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或许充满艰难的未来。
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推开沉重的衣柜门时——
嗒。
嗒。
嗒。
外面,脚步声突兀响起!
陆允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怎么可能?这是母亲生前悄悄留给她的房子,连父亲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怎么会有人?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陆允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叫出声。
她听到那脚步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徘徊,不疾不徐,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在一片黑暗中,陆允薇颤抖着给袖珍手枪上了膛,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力气,她将枪紧紧攥在手里,枪口对准衣柜门的方向。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衣柜前面。
陆允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哗——
衣柜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的瞬间,陆允薇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枪,嘶声大喊:“滚开!”
预想中的呵斥或攻击并没有到来,反而从外面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略显轻佻的呼声:
“哇,小心点,走火怎么办?”
这声音太熟悉了!
陆允薇猛地睁开被光线刺痛的眼睛,适应了片刻后,赫然发现站在衣柜外,正微微挑眉看着她的人,是卫亭夏!
“怎、怎么是你?”
她声音还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卫亭夏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脸色惨白的模样,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调侃:“比起我,你更想见到别人?”
陆允薇用力摇头,依旧举着枪,警惕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看到了匿名举报,”卫亭夏说得轻描淡写,“也知道你家出了事。我就在想,你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来没猜错。”
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藏身点!
这个认知让陆允薇心底发寒,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自己会恐惧到连枪都握不住。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父亲的财产!”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你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
卫亭夏似乎完全没把她手中那把颇具威胁性的枪放在眼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外套口袋那个不自然的鼓起上。
“真想好了?”他问,语气平静。
陆允薇重重地点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是!我宁可去其他地方挨饿,我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母亲病亡,父亲即将入狱,姐姐形同陌路,她现在是真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
卫亭夏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陆允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握紧枪,小心翼翼地迈出衣柜,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她与卫亭夏擦肩而过的瞬间——
卫亭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陆允薇顿住脚步。回过头,身后,卫亭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一个同样让陆允薇感到熟悉、此刻却带着急促喘息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背景是清晰可辨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呼啸声。
“你在哪儿?!”
“我?”卫亭夏漫不经心,“我饿了,出来吃个饭。”
“陆文翰被捕,他的手下一定会四处窜逃,你不要到处乱走!”燕信风警告道。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放心,我吃完饭就回去。”
“陆允薇在哪里?”燕信风又问,“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
卫亭夏抬起头。
通话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加上两人距离极近,燕信风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入了陆允薇的耳朵。
一瞬间,陆允薇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扔进了冰窟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冰冷和恐惧。
她只是有些单纯,但她绝不是傻子。
从这简短的对话、那背景里清晰的警笛声、以及燕信风那异于平常的紧绷语气里,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卫亭夏糊弄过去,并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陆允薇颤抖着嘴唇,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是卧底。”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允薇像是被这种沉默刺激到,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重复道:“燕信风是卧底!!!”
卫亭夏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对,他是。这么激动做什么?”
陆允薇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一种被巨大谎言包裹了太久、骤然窥见真相的眩晕和愤怒攫住了她。
她烦躁地用力扯了一把自已的头发,目光再次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那些证据……还有你……”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眼神却充满了惊骇的探寻,“……你也是?”
卫亭夏看着她,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然后,在陆允薇绝望的注视下,清晰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十七年。”
十七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允薇的心口。
如果不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强烈期望,她可能当场就会晕厥过去。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她浑身发软,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再次举起了那把袖珍手枪,对准卫亭夏,枪口和她的声音一样抖得厉害:“楼下……楼下是不是有人在抓我?”
卫亭夏看着她颤抖的枪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我真的想把你抓起来,就不会单独来见你了。”
陆允薇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空洞。
陪伴了她整个成长岁月、被她当作哥哥一样依赖了十七年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潜入她家的卧底。
而最终点燃导火索、亲手将父亲送入绝境的,竟然是她自己。
各种情绪疯狂撕扯过来,反而让她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卫亭夏先开了口,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声音低沉而清晰:“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陆允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口袋里的证件包,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卫亭夏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脑海里,0188轻声道:
[通缉令面貌已修改,12小时内,她可以安全离镜……]
说到这里,机械上罕见的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接着,0188私心补充道:[……祝她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