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色, 耳边是0188梳理数据的电子音。
[他死亡的时间很早,]0188汇报,[根据信息残迹判断, 他踏上这片陆地后不久就遇难了。能进入你的森林,纯属意外。]
“那我当时在做什么?”卫亭夏问。
他其实更想问那时的我存在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幸好0188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认为你已经诞生了,但可能正处于意识重塑或模糊的阶段。总之……他死得很快, 你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死在森林里的人很多。
不是谁都有燕信风那样的好运, 能恰好被藤蔓救起。绝大多数闯入者, 进入森林以后不是困死其中,就是被追来的丧尸咬死, 很少能掀起波澜。
卫亭夏沉默片刻, 道:“再让我看看他具体的位置。”
0188没再多言,只是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地图。
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标记在靠近中央的区域, 那就是罗雪樵尸骸所在。
只一眼,卫亭夏就认出了0188曾提过的那棵不认识的树究竟是什么。
他伸手拽了拽燕信风的衣袖。
等燕信风看过来,卫亭夏轻声问:“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树上睡觉的事吗?”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卫亭夏继续道:“如果我说, 他就在那棵树底下……你会是什么感觉?”
燕信风还是没有说话, 脚下的油门却再一次踩紧,越野车发出一声轰鸣,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盯着他的侧脸,卫亭夏若有所思。
那就是很糟糕了。
越野车如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在荒芜的公路上咆哮疾驰。
一路上,不断有零散的丧尸从暗处扑出, 却都在触及车身的瞬间被狠狠撞飞碾过,只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留下大片粘稠的黑血与碎肉。
当车辆最终停在森林边缘时,两侧车窗已糊满浑浊的血污, 几块破碎的皮肉仍黏在窗框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卫亭夏推门下车,燕信风早已背着包在一旁等候。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眼前这片阔别已久的密林。
一股熟悉的力量开始在卫亭夏体内苏醒流动,如同沉睡的河流再次奔涌。
这是他与森林之间久违的连接。
自从卫亭夏与森林彻底剥离,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呼唤。
“走吧。”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肩,声音很轻,随后率先迈步。
燕信风沉默地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合而为一。
就在他们踏进森林阴影的刹那,一股狂风呼啸而来,卫亭夏脚步一顿,微微弯腰,手指用力按上额角。
“怎么了?”
看出不对,燕信风立刻从身后扶过来。
“没什么,”卫亭夏闭了闭眼,“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他从这片森林中诞生,曾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紧密相连。如今骤然回归,过于庞大的信息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久违的冲击。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细密而连绵的窸窣声,像是无数枝叶在悄然舒展。
燕信风循声望去,眉头微蹙,低声道:“其实你不该……”
话未说完,卫亭夏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他头也不回地说,“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燕信风在他掌心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卫亭夏慢慢收回手。
他其实明白燕信风为何如此反常。从感染发作到濒死挣扎,再到奇迹般苏醒,整个过程不过五个小时,可这五个小时带来的冲击,恐怕五年都难以消弭。
卫亭夏觉得自己能理解。
于是,当两人朝着森林更深处行进时,他试着提前宽慰对方。
福书网:
“其实,疫苗不一定有事,”他斟酌着用词,慢吞吞地说,“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燕信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完全确定那具尸体就是罗雪樵了?”
这话让卫亭夏一时语塞。
两个月前他还坚称不认识罗雪樵,此刻如果表现得过于笃定,会显得非常奇怪。
更何况,他无法解释0188的存在——难道要现在告诉燕信风:不好意思,燕队长,其实我身边一直漂浮着一个数据生命,它很厉害。它可以查到你一岁那年尿了几次床,所以查到罗雪樵在哪也是轻而易举,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卫亭夏还没疯到那个地步。灵魂碎片的收集尚未完成,他不能冒险给燕信风造成更大的冲击。
犹豫片刻,他只能含糊道:“我觉得很像。”
燕信风没再看他,只是沉默地绕过两丛横生的灌木,低声说:“也不一定就是他。”
卫亭夏顿感奇怪:“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到他吗?”
燕信风闻言,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笑声嘶哑难听:“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找到他。”
卫亭夏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眉头渐渐蹙起:“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又要死了。”
燕信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沉沉的目光与他对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一个即将踏上刑场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眼神。
“我不为死亡担心,”他说,“至少现在不担心。”
那他担心什么呢?
卫亭夏默默回望着,直到燕信风承受不住,移开视线。
像一滴水砸破冰面,困住的思绪终于迎来灵光乍现。
卫亭夏突然明白了。
“你很怕我出事吗?”他问。
“我一直在做类似的噩梦。”燕信风说。
梦里他感染成为丧尸,而卫亭夏被困在培养皿中,不见天日。
燕信风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多有想象力的人,所以噩梦很有可能是某种现实,而现在,世界向他证明,他们正朝着那个现实飞速前进。
两个人继续朝着森林的深处前进。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朝着森林深处靠近,周围的植被生长就越怪异,藤本植物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像蛇一样缠在树干上。
等他们来到那棵树下后,燕信风已经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水汽。
参天的巨树遮天蔽日,漏下的阳光稀薄,仅能让人勉强看清五米内的事物。
燕信风从未见过这种树种,他甚至怀疑这类树木或许只存在于这片与世隔绝的森林。
粗壮的藤蔓从高处垂落,如同拥有生命般缠绕着枝干,其中几缕最纤细的蔓梢悄然探至卫亭夏面前,亲昵地触碰他的指尖。
燕信风将背包扔在地上,取出军工铲。
“去那边坐一会儿,好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位置没错,很快就能有结果。”
卫亭夏依言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树根处坐下。
燕信风瞥见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仍不放心,又从背包里翻出两根能量棒和一瓶水扔过去。
看着卫亭夏稳稳接住,身后传来拆包装的细碎声响后,燕信风才深吸一口气,开始挖掘。
这片森林位于所有基地的侦查范围之外,基本上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有人踏足这里。
燕信风当初也是被迫向东南方逃亡时,才误入其中。
他曾根据土壤状况和岩石痕迹判断,这片森林似乎在以异常的速度扩张,其生长历史或许不超过十年。
——什么样的树,能在十年内长得比楼还高?
燕信风想不出。他只能将之归因于他的小怪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有点儿类似以前那种老电影里面的森林精灵。
铲下的泥土潮湿,散发着一股诡异甜腻的腐烂气息。
燕信风尽量摒除杂念,专注手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铲尖咔地触到了一块远比泥土坚硬的物体。
他的动作骤然停顿。
“找到了?”身后传来声音。
燕信风回过头,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单手插着兜,正弯腰朝坑里张望,另一只手还捏着半根能量棒。
燕信风用铲子小心地拨开表层泥土,一块被污泥覆盖的白色物体更清晰地暴露出来,上面紧紧缠绕着深色的植物根须。
那是一段人类的腿骨。
成年男性,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亚洲人种,推断身高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三之间。
所有特征,都与罗雪樵的个人资料完全吻合。
燕信风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而卫亭夏还在他旁边小口嚼着能量棒,腮帮微鼓,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发愁。
“往旁边让一下,宝贝。”燕信风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接下来会很脏。或者你想帮个忙?”
“不要,”卫亭夏拒绝得干脆,还抬脚冲他晃了晃鞋尖,“我的鞋子现在很干净。”
那鞋面确实比燕信风沾满泥泞的靴子干净得多。
“好。”燕信风低应一声,“去旁边坐着吧,我把这位请出来。”
……
燕信风终于将埋在地下的骸骨完整挖掘出来。
在树旁的空地上,他依照人体结构,将二百零六块骨头一一归位。
绝大多数骨头都已就位,唯有几根断裂的肋骨,还需要他小心拼接。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安置妥当,这具尸骸便完全暴露在晦暗的天光下。
“我记得你提起过,”卫亭夏在一旁开口,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罗雪樵的后槽牙缺了半颗。”
“是,”燕信风蹲在原地,目光黏在头骨上,喃喃应道,“我确实提起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头骨捧起,调整着角度,借着稀疏的光线向内探看——在骨骼的深处,那半颗缺失的后槽牙赫然在目。
不仅如此,他们从泥土中清理出的残余衣物碎片里,有一块白色的布料,边缘处依稀绣着一个属于某座早已覆灭基地的标记。
至此,已经没什么可质疑的了。这个人就是罗雪樵。
他死了,或许在他踏上这片土地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已死去,死因是饥饿与失血过多。
燕信风将头骨轻轻放回原位,缓缓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感受不到丝毫预想中的欣喜或解脱,只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所有残存的希望碾压得粉碎。
燕信风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稳,随即一言不发地重新跳回那个坑洞之中。
事情不一定有这么糟……他勉强在心底挣扎,如果罗雪樵真的携带了疫苗样本,一定会妥善保管,怎么可能因为埋在地下几年就彻底损毁?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怀抱着这虚幻的希冀,继续挖掘。
下一刻,铲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燕信风动作更快了些,很快,一个被砸得稀烂的铁皮箱子出现在泥土中。
看得出,在仓皇逃亡时,罗雪樵仍抱有妥善保存其中物品的念头。
这箱子理论上足够牢固,但不知途中遭遇了怎么样的冲击,当燕信风最终将它挖出时,它已腐朽得如同脆弱不堪的纸皮。
燕信风颤抖着手,在箱子的残骸里摸索。
最终,他只找到了几片锋利的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那一瞬间,他掌心的世界,也跟着这些碎片彻底碎裂了。
或许罗雪樵确实曾将那管象征希望的疫苗样本带到了这里,或许他们真的曾拥有终结这一切灾厄的可能,但那都只是或许了。
此刻,最后的幻想也随着那些碎片彻底破灭。
燕信风将掌心的碎玻璃扔回坑底,猛地站起身。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粝而低哑:“样本毁了,人也死了……到此为止吧。”
卫亭夏站在他身旁,眉头紧紧蹙起:“样本是毁了,可我把你救回来了。”
燕信风倏地偏过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疫苗真的曾经存在,并且流进了这片土地,”卫亭夏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森林把它吸收、转化,然后给了我。我是在这里诞生的,所以说不定我本身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巨响悍然斩断了所有的交流。
燕信风抡起手中的军工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坑底那残破的铁皮箱子猛砸下去。
只一下,那本就腐朽不堪的箱子便应声裂开,扭曲的铁皮向外翻卷,裂成两半。
卫亭夏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在毁了它。”
燕信风回答,但说话的同时动作并未停歇。
他一下接一下地猛砸着,军工铲与金属残骸碰撞出刺耳的声响,直到那铁皮箱子连同里面的玻璃碎片都被砸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粒,他才将铲子扔到一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卫亭夏,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假装刚才的暴烈从未发生:“我们还有足够的酒精或者机油吗?”
卫亭夏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把他烧了。”
这个他,指的是那具静静躺在树旁拼凑完整的骸骨。
卫亭夏没有动:“为什么要烧?他已经死了。”
“对,他已经死了,”燕信风的声音陡然绷紧,“既然死了,为什么不能死得干净点?最好永远别再出现。”
那话语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怨恨的情绪,卫亭夏听懂了。
他向前一步,靠近燕信风,清晰地看到了男人脸上混合着恐惧与担忧的复杂神情。
“你之前被丧尸感染了,”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你腿上的伤口,绝对是它划出来的。”
燕信风的肩膀猛地僵住。
卫亭夏继续道,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我把我的血喂给了你。四个小时后,你身上的感染症状……全部消失了。”
燕信风仍然死死地沉默着。
“也许,现在我的血可以——”
“闭嘴!”
燕信风猛地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对卫亭夏这样嘶吼。
卫亭夏却丝毫没有退缩:“你以为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我从这里诞生,他死在了这里。也许从一开始,我的血就是——”
“你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燕信风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里面藏着一种卫亭夏从未听过的接近恐慌的厉色,硬生生截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语。
福书网:
卫亭夏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钉在燕信风脸上。
他们之间很少出现如此尖锐的对峙,灰尘在彼此的脸上画出花纹。
而这一次,燕信风没有丝毫退让。
沉默蔓延了片刻,卫亭夏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你准备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吗?”
他的手向旁边一挥,指向那具散落的骸骨。
“你准备假装感染不存在,恢复不存在……这些,也都不存在?”
“对,”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僵硬无比,“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小姨怎么办?你姨夫,程行远,还有你那些队员呢?”卫亭夏的目光锐利,“他们还留在基地里。”
提及那些尚且活在基地中的亲人同伴,燕信风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仍坚持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呵,”卫亭夏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我对此很怀疑。”
燕信风不再看他,弯腰爬出坑洞,开始将那具属于罗雪樵的骸骨一块块扔回坑中。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很迫切也很坚定。
卫亭夏完全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甚至抱着手臂,火上浇油般地再次重复:“也许,我的血就是疫——”
“苗”字还未出口,燕信风猛地将一块髋骨砸进坑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阻止了两次,但第三次,他没能成功。
他将最后一块骨头丢进坑里,缓缓直起身。卫亭夏正站在对面,挑衅地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死死相撞。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字里行间浸满了近乎偏执的回避,一字一顿地说:“……可能是因为别的。”
卫亭夏不可置信地挑高了半边眉毛。
答案已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糊到脸上了,燕信风竟然还能装作看不见。
“我刚才以为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一点点剥开包裹真相的外壳,“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早就接受了。”
正因为真正接受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燕信风才会如此决绝。
他要销毁所有能证明罗雪樵曾踏足森林的痕迹,他不能让任何人,将疫苗与卫亭夏联系起来。
燕信风没有理会他,沉默地打开背包。
里面确实备有一小瓶应急用的酒精,但绝对不是为了在森林里点火烧尸。
他拧开盖子,将液体均匀泼洒进坑中,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卫亭夏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森林投下的阴影笼罩在燕信风脸上,将他所有的表情都吞噬殆尽。
“嚓”的一声轻响,火光从坑底猛地升腾而起,骤然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却驱不散彻骨的阴冷。
燕信风走到卫亭夏身边,两人肩并着肩,沉默地凝视着下方翻涌的火焰。
在火焰燃烧得最烈的某个刹那,卫亭夏轻声开口:“罗雪樵没有带走研究记录。”
“对。”
燕信风的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衬得有些模糊。
“所以,那些记录大概早就在船上就被毁掉了。”卫亭夏继续道。
然后,罗雪樵死在了这里,死在这片燕信风曾生活了半年的森林,疫苗彻底消失……
人类真的失去了一次偶然乍现的希望。
这一切荒谬又可笑。
火焰在卫亭夏清澈的瞳孔中跳动。
“你知道的吧,”他说,“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燕信风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火光在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关系,”燕信风道,“我见过更坏的结果。”
*
*
周楷放下望远镜,从车顶踏板上跳下来,正好看见李芸半个身子都探在车底,不知在捣鼓什么。
“怎么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李芸的声音从车底传来,闷闷的:“这儿卡了个东西,把二号扳手递我一下。”
其他队员正散在周围休整,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们目前的位置距离那片有攻击性尸群活动的区域还有三公里左右,暂时还算安全。
周楷从旁边的工具包里翻了翻,找出她要的扳手递过去。
李芸接过去,手臂和手上早已蹭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和灰尘,某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沉的血迹。
周楷这会儿没什么具体任务,也实在不愿去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便干脆在轮胎旁的泥地上坐下,看着李芸在车底忙碌。
“你到底在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问道。
李芸没有立刻回答,只听见车底传来几声金属敲击和拧动的闷响。
随后,她把扳手哐当一声丢了出来,接着人慢慢挪动着,从车底退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没顾得上擦汗,只是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黑色的小圆盘。圆盘底部还连着一根细线,另一头显然之前是接在车底的。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她将东西递过来。
周楷皱起眉,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圈。
圆盘结构简单,但那个微型信号发射模块他绝不会认错。
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是个定位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李芸点点头,脸上没了平时的随意,,“而且是个已经激活的正在工作的定位器。谁给我们装上的?”
周楷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他妈是怎么……”
话音未落,李芸猛地站起身,周楷也几乎同时跟着跳了起来。
他们都听见了。
由远及近。
第三辆车的引擎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