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山被枫叶染红。
祭坛四周庄严肃穆, 皇后皇子率宗室诸王、文武重臣,身着华服,缓步至宗庙。
远处, 竹林摇曳, 两抹身影藏匿其中。
“老大, 暗卫准备就绪。”
齐宁来到苏嘉言身边,将计划进展一一告知。
盯着远处的人马,为首是顾愁, 后面紧跟的马车华贵,大概是皇后的不错。
苏嘉言道:“要活的。”
他不是来杀皇后, 而是要把人掳走,逼着写一封陈罪书, 要用这封书信,给国公府和安亲王府翻案。
齐宁颔首,“只要哨响,暗卫就会出手, 到时候我去抓人。”顿了顿,又问,“老大, 济王会拦着我们吗?”
苏嘉言看了眼顾愁,“他恨不得胡氏一族灭亡。”
否则, 为何对胡城烈的女儿不闻不问。
说话间, 他们看到为首的顾愁转眼,巡睃一圈四周, 看起来像是留意到什么。
苏嘉言寻一处隐秘的位置藏身。
齐宁消失在林子里。
队伍有序前行,万里无云,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眼看将入树林, 苏嘉言捏紧哨子,看着所有人进入林子后,把哨子抵在唇边,全神贯注,将要吹响之际,余光出现一抹身影。
转眼,发现是重阳,愣了下,刚要说话,一缕白雾扑来,哨子坠地。
队伍顺利穿过树林,没有任何危险。
齐宁回到竹林时,发现老大不见了,竹子上,赫然挂着重阳的腰牌。
......
苏嘉言从王府醒来,但并不自由。
身处厢房,四周全被封锁,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重阳!”他大喊一声,“放我出去!”
俘虏皇后的计划失败,这次之后,这样的机会,短则等数月,长则一年,他的寿命已尽,又如何能看到翻案的那天?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能嗅到有人的气息。
“嘭——”
圈椅砸向大门,毫无损伤。
倒是他,累得喘气。
“今日若不将我放出去,等我见到顾衔止,我必杀了他!”
这时,屋外传来重阳的声音,“公子,王爷料到公子有这番话,让属下转告一句,要杀要剐皆可,只要平安过了今夜。”
只要平安过了今晚。
苏嘉言捕捉到这句话,快速嗅到不妙。
调整好思绪,想从齐宁口中试探一番。
刚要开口。
齐宁先一步道:“公子,接下来你说任何话,我都不会回答。”
苏嘉言当即明白这是谁的安排,那个男人,就像有读心术,能精准无误推测出他心中所想。
来回踱步片刻。
如此大费周章禁锢,必然有事瞒着,若为了劝说,肯定亲自前来,但却只有重阳在此,说明顾衔止抽不开身,无法出现。
更重要的是,顾衔止限制他的自由,难道是怕他知道今夜发生之事,会出手阻止?
察觉四周把守的气息增多,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追问。”苏嘉言站在门后,“总要找些事情让我解闷吧。”
闻言,重阳犹豫,仔细想想,主子倒没说过要注意这些。
“公子想要何物?”
“我要见人。”
重阳率先想到齐宁,正想拒绝,还是决定问仔细些,“公子想见谁?”
苏嘉言沉吟须臾,见齐宁是难的,这种时候,只能找没有武功的人来。
思索一番,道:“我要见师父。”
丁松山出现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嘉言心里惦记着事,表面还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直到师父进屋,锁门,屋内只剩师徒两人。
乖巧的面具撕下,迫不及待询问:“师父,京都可出事了?”
丁松山听说来王府宴饮,还拾掇了一番,这会儿瞧见紧闭的厢房,还有爱徒满脸的着急,意识到有事发生,“出什么事?”四处看看,又问,“他们为何将你锁起来?”
“我也想知晓为何。”苏嘉言心烦意乱,“重阳还不让我见顾衔止。”
三两句话,丁松山听出了端倪,“你们......吵架了?”
苏嘉言愣了下,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正在一起过似的。
挠挠头,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深知瞒不住师父的,干脆把近段时日的事情粗略说了遍,瞧见师父脸色微妙,小心翼翼说了去太岁山之事,气氛以肉眼可见的凝重。
丁松山盯着他,“你想杀谁?”
苏嘉言心里一紧,“我没......”
像个孩子做错事被发现。
丁松山问:“若你不是为了杀人,为何要在今日去太岁山?”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
见状,丁松山开始回想近日发生的事,脸色古怪,“先前你与济王走近,后圣上赐婚济王,胡城烈之女出事,济王不闻不问,有传济王生母被皇后所害,倘若你不是为了济王而去,那就是要杀皇后?”
“我不是要杀她。”苏嘉言想,只是想取证词,“总之我现在不会让她死。”
丁松山道:“那也不行!若济王与胡氏有仇恨,你也绝不能沾上,那可是死罪!”
苏嘉言道:“那她害了国公府,难道要我视而不见?”
话落,一片沉默。
丁松山站起来,急急踱步,心生后怕,明白顾衔止为何将人囚禁于此了,就是怕这孩子一时冲动,铸下大错,“那也与你无关!就算是......就算是要翻案,那也是无相的事,这桩冤案,本该由幸存者翻案,孩子,你听话,废太子既死,你就莫要再掺和进这些事中,可好?”
苏嘉言想为无关之言驳斥,忽而皱起眉,重复道:“幸存者?”
什么是幸存者?
难道他就不是幸存者吗?
而且,顾衔止和幸存者有何关联?
丁松山未觉察不妥,负着手,看着被封死的窗棂,长吁短叹,“他是安亲王之子,过继先帝,方顺理成章辅助圣上。”
苏嘉言愕然,刹那间,重生后种种连成线,变得清晰明了。
当初得知身世后,被仇恨蒙蔽双眼,决心划清界线,待大仇得报,再与顾衔止清算,即便受相助数次,也不曾牵挂心上,现在细细想来,他能得到顾衔止的相助,既是为他们,也是为安亲王。
“原来如此。”苏嘉言笑着说,“竟是如此。”
那笑容,有种怪异的无力再其中。
虽为同舟人,却不解对方。
他不懂顾衔止的温柔下,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顾衔止亦不懂他的重生,隐忍着周而复始的挣扎。
丁松山转过身,看见徒儿的苦笑,担心这孩子受刺激过度,才上前两步,猛地被他抓着手臂,“小言?”
苏嘉言被这声唤醒,从记忆中抽离,想到当下情况,担心有变故发生,急着问:“师父!你说,若身居高位者,短短时日内,风评有了云泥之别,会是为何?”
前世顾衔止声名狼藉,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定然出了大事。
他不敢想,即使有个念头盘旋脑海。
丁松山见他神色慌张,带着苍白,认真思索一番,分析道:“想必此人,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违背人伦.......”
苏嘉言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压低声问:“师父,你来时,可知王爷去了何处?”
丁松山道:“进屋前我问了下人,听闻在宫中......等等。”
老人家慢慢意识到有异样。
苏嘉言稳住他,摇摇头,“师父,这只是我的怀疑,圣上重用济王,可见立储之心,今日重阳节,王爷入宫,还未知所为何事。”
丁松山干脆问:“你想如何?”
苏嘉言扫了眼紧闭的门口,“请师父助我出去。”
秋高气爽,太岁山见青烟袅袅。
顾愁立在一侧,目视着仪式进行,身后有人靠近,垂着头。
“殿下,侍卫排查山下,并无人迹。”
顾愁噙着笑意,“排查仔细了吗?”
“排查仔细了,山中无异,但有人来传,摄政王进宫了。”
“什么?”顾愁蹙眉,心生警惕,偏头扫去,“父皇召见他?”
“属下查了,圣上并未召见,且虞平候也入宫了,听闻是给圣上请安。”
危险的念头涌上,顾愁问:“城门内外有何异样?”
“苏家二公子苏子绒今日去了巡检司。”
顾愁盯着红枫,出神片刻,眼神一冷,倏地转身,“不好!速速回宫!”
有官员拦下,“殿下,仪式还未......”
顾愁将人拂开,“备马,随我回宫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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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金殿大门骤然破开,有抹身影洒在地面,偌大的殿中,空无一人,直至顾衔止掀袍入内,视线落在龙椅后方,有个影子似蜷缩着。
“圣上。”
影子抖了抖,意识到走投无路了,这才扒着龙椅站起,迎着那道平静的眼神抬眸,看清来人身着一袭玄袍,指腹轻转扳指,身后的殿门外,是一群手持血剑的士兵。
文帝狼狈后退,期盼着救兵出现。
“胡城烈!胡城烈!救驾!救驾!”文帝明知大势已去,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来人!救驾!摄政王弑君!反了!都反了——”
可惜病弱,这些话说完,为本就不堪的身躯平添负重,撑在龙椅的手青筋崩起,死死不愿松开。
顾衔止注视着他,从脸到手,扫过这具颤颤巍巍的身体,眼里没有对皇位的贪婪,也不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像回到安亲王府的那场大火。
在得知王府出事,年幼的他大惊失色,却被文帝警告,切不可让半点情绪外露,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才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来。
他做到了,也活下来了,然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明明不再需要隐忍着什么,却又无法挣脱面具的桎梏,慢慢地,他习惯了如今的模样。
将面具化作自我,直到旧事重现,仿佛又看到王府的熊熊烈火,挣扎在火舌里的人脸,一张张、一个个,分不清是火还是血,游离着、叫嚣着,最终聚在文帝的脸上。
要说先帝真正的儿子中,文帝的才能只称得中规中矩,在这之上的皇长子,那才是惊世之才,未册封太子,便能随先帝同批奏本,不慎弄坏先帝龙袍,不但未受责罚,还得先帝一句称赞。
若非与手足苟且一事伤了先帝之心,又岂会下了狠手杖责,又哪能轮到文帝继位。
文帝心脉受损多年,引起不治之症,手握大权,胸无阔达,用人疑神疑鬼,眼中无君无父,为一己私利和名声,使权利操控人心,终落得孑然一身。
此刻的帝王,像摇摇欲坠的枯枝,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双眼怒睁,神情看起来比平日还生动许多,妥妥的纸老虎,不堪一击,试图要挟,“济王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发现你的诡计,不管你动不动手,弑君的罪名都逃不掉了!自今日起,你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乱臣贼子!”
他说完,却见顾衔止并未受胁,心中愈发后怕,全因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那种被背叛,被剥夺权力的恐慌,致使他变得语无伦次。
文帝扶着龙椅,拖着病躯坐上去,像稀罕心爱玩具的幼童,抓着身下的龙椅不放,满脸病态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觊觎皇位的人,不!你比你父亲还狠,顾衔止啊顾衔止,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怪朕,怪朕当年心软,对你父亲存有愧疚,都怪朕,留了个祸患,还让你这祸患做了摄政王!”
可到底是不是愧疚,他又说不上来,那时候,更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将来的利益,又在穷途末路,看着胡氏一步步壮大,无所依时,想到了这个孩子吧。
然而,现在呢,更多是失望,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嘶吼了声,“是朕给你的活路!你怎能弑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顾衔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起脚,步步往前,惊得文帝后仰。
“你不能弑君!顾衔止!你怎么能——”
天子尚方宝剑一出,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殿内鸦雀无声,龙椅上,倒了俱不瞑目的尸身,急急风声穿堂而过,几乎要掀翻璀璨的瓦檐。
这一代的君主,终究落幕。
顾衔止提着宝剑走出大殿,立在染血的长阶前,身侧是一身银光甲胄的虞平候和鱼无灾。
阶下,有人策马而来,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报——”
“济王携禁军攻至城门前!”
急报传至东京城,像冷箭划破黑夜,惊动世间。
摄政王顾衔止弑君,将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一经传开,唾骂声如约而至,轻易推翻过去为朝堂、为百姓、为天下所行明策。
顾愁带着胡城烈等人,奔赴城门,打着剿灭乱臣贼子之名,行争夺皇位之事。
胡城烈虽断手,却有一腔恨意,将断手的罪,全部怪在顾衔止身上,扬言是摄政王姑息养奸,与宋国公逆案贼人联手,谋权篡位云云。
这时,大批兵马已至城下,几声震耳欲聋的砰声响彻天际,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势必要攻入皇城。
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大开。
为首的胡城烈高举长剑,朝天大喊:“给我杀——”
策马而起,就在这时,一支银箭划破长空,精准刺穿前方将领的头颅。
手中长剑坠落,他瞪大双眼,仰起头,看向城墙,瞧清悠哉搭箭的苏嘉言,错愕过后,连忙下马应战。
后方的顾愁抬首,难以置信。
苏嘉言在师父的相助下逃出,总算赶上这场变故,为顾衔止争更多时间。
此刻,他举着弓箭,拉弓,抬手,直指顾愁的眉心。
这支箭定会被挡下,可不妨碍射出。
他现在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其说为谁抵挡,倒不如说助顾衔止一臂之力。
走向这一步,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和顾愁是互相利用的人,到最后皆是互相残杀,谁叫皇位只有一个。
百姓受顾愁散发的谣言影响,把顾衔止认作叛军,无所谓,世间清醒之人本就不多,杀奸后重塑也不迟。
这箭,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去。
叛军声明何为惧,话语权只在高位者手中。
随着文帝死去的,还有一众妃子和宦官,他们不清楚前路何在,性烈之人宁愿死得光荣,贪生怕死之辈趁机出宫。那些曾为储君之人争论不休的大臣和贵族,此时只能噤声,直到变革彻底熄停,才敢冒出头来。
丧钟敲响,朝堂天翻地覆,顾愁被扣押至殿前,常挂脸上的笑消失,换上一副阴鸷颓败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既不生怨怼,也不指摘,但若说心甘情愿,也绝无此意。
兵败之时,原想自刎宫中,却被鱼无灾挡下。
鱼无灾知晓他是推波助澜者,一手策划导致父亲死去,气愤许久,断不会让他死得安详。
雨花街死伤的百姓,东京街上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自刎简直便宜了他。
一场政变,于三日内,如暴风席卷皇朝上下。
三日后,彻底尘埃落定。
随顾衔止登基,第一道圣旨自大内传出,安抚各方势力、掌控史官、整肃朝纲,不出半月,除去遗留的骂名,一切太平。
不久后,大内传出新皇有意为宋家翻案,此事涉及文帝名声,何况尸骨未寒,若为此翻案,意味顾氏薄待忠臣,不但天家声誉受损,连顾衔止都未能得人心。
不出意外,此举遭群臣反对。
正值此时,先皇后胡氏忽卸去凤冠,呈上一封罪状。
诉其宋国公蒙冤的来龙去脉,群臣震惊,由此拉开宋国公逆案的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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