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英欲言又止:“闻析, 虽然我很理解你,但是……那种地方不太适合你,要不我带你去瓦舍听曲儿?也还是挺有意思的。”
闻析一愣, 不由好笑邱英都想到哪儿去了。
他温声解释:“我们是去抓贪官, 何况我一个太监之身, 去烟花巷柳之地,不是办正事,还能做什么呢?”
邱英知道自己误解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
但又怕自己方才的话,会让闻析心里不舒服,毕竟若是有条件, 谁不想做一个正常的男人?
何况倘若闻析家中没有犯事, 连带着年幼的他被牵连, 小小年纪便净身入宫, 以他的聪明才智,若是入朝为官, 必然前途不可估量。
所以邱英凑过去,小声的补充一句:“其实若是你想,也不是不可以, 我听说在床事之上, 还有不少助力工具。”
“宫中不少大太监,做过的不在少数,我可以帮你去打探打探。”
闻析有些哭笑不得, 故作板下脸, 连名带姓的压低语气:“邱英。”
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玩笑的邱英,在被闻析这么连名带姓,面上没什么笑容的叫了声后, 立时坐直了歪歪扭扭的身躯。
不仅收起了玩笑,更是道歉连连:“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若是你不喜欢,我日后绝对不会再说了。”
闻析只道:“到了教坊司,你要听我行事。”
邱英没有半丝犹豫:“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敢往西!”
闻析不由笑了下。
原还怕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会心高气傲不好相处,但一番相处下来,闻析觉得邱英的性子有些像那种阳光开朗的大狗狗。
尤其是这大狗狗,还挠挠后脑勺,怪不好意思的说:“闻析,你笑起来,还、还怪好看的。”
闻析不由奇怪看他。
男人和男人之间,会形容对方笑起来好看吗?
*
夜色浸暮之下的教坊司,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间,高台之上的舞姬摇曳生姿,扑面而来的胭脂水粉浓郁芳香,抒写着一派奢靡荒淫之风。
“两位公子面生,可是头一回来?”
妖娆的官妓扭动着腰肢上前迎客,距离近得几乎快要贴在了身上。
闻析微微侧开,拿出一锭银子,“二楼雅座。”
官妓却没接银子,而是以帕子捂唇笑了下:“公子莫怪,这二楼雅座是分品级的,若公子是白衣出身,即便是使多少银子,也只能在一楼的堂座挑个视野颇佳的好位置。”
闻析也是头一回来,没想到教坊司内的鄙视链如此严重,就连座位都还要按照品阶高低来分。
不过对于坐在哪里他倒是无所谓,之所以想要雅座,也只是觉着大堂内过于喧闹,想要稍微安静一点。
正要让官妓带路去大堂,却见邱英拿出了一块腰牌,往前一展示。
“这个品阶够吗?”
官妓瞬间换了副恭敬的脸,“原来是指挥使,快快里边请!”
被引到了雅座后,闻析有些意外的问:“你不是说来教坊司,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毕竟他们是来抓贪官的,而不是真来享受的,邱英还是颇为在意自己的名声。
“委屈一下我的名声没什么大不了,怎么能委屈闻小公公坐在大堂呢?”
当然,其实还有一层更隐晦的小心思。
是邱英觉着大堂人来人往,闻析有一张秀气隽美的面容,方才一进来时,便吸引了不少官妓。
若是这么光着脸,还不知有多么的招蜂引蝶。
名声比起这个,都算不上什么。
闻析笑了笑,没有太关注这些小事,视线扫视周围一圈。
这个雅座都是独立的,只要将门一关上,除了正对着楼下高台的窗棂之外,便很难知里头到底坐的是哪位高官。
不过刚才上楼时,闻析便暗中观察了,几乎雅座都已经爆满了,足以见得朝中有多少大臣喜欢在教坊司流连。
这时,楼下的坊丞露了面。
“今日各位看官们,皆是为咱们的新馆儿而来,这回新馆儿中,有位玉露姑娘,不但美若天仙,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头回面客,还望各位官人们多多怜惜。”
教坊司的领事都十分的会做生意,几句话便将这位叫玉露的新官妓的期待值拉到了最高。
按照历来的惯例,教坊司每半年便会推出一批新官妓,而这些官妓之中的竞争是十分激烈的。
样貌姣好的自然不差客人,但若是样貌、资质等都排末等的,在教坊司便是最底层的人物,饱受欺凌,活得甚至不如一条狗。
新馆儿们逐一露相,但台下皆是反应平平。
尤其的对于时常来教坊司逍遥的看客而言,对于官妓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一般的庸脂俗粉是完全无法吸引他们的兴趣。
特别是二楼雅座,在看到这一批新的官妓后,都没什么反应,只有一楼大堂的看客在叫价。
有人抱得美人归,但也有官妓没人叫价,她脸色十分不好看的,恍恍惚惚的下了台。
因为这意味着,她连第一轮露相都没过,从此之后,将会成为教坊司最末等的官妓,再无出头之日。
大堂有人故意起哄:“坊丞,今年的新馆儿,便是这些庸脂俗粉吗?枉我们如此期待,看来教坊司的水准,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呀!”
坊丞丝毫不急道;“各位看官们莫急,有请咱们的玉露姑娘登场。”
伴随着满堂花瓣散落,一身形窈窕婀娜的女子,腰系一条绸带,自半空翩跹而来。
她以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恍若秋水的美眸,一颦一蹙之间,恍若天仙下凡,令人望而失神。
台下果然传来了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喝彩惊呼声。
而原本一直观察周围雅座的闻析,听到台下的喝彩,不由向下看去。
只一眼,他便脸色大变,倏然站了起来。
将对面原本无趣吃着茶的邱英给吓了一跳,“闻析,你怎么了?”
闻析二话不说便往外走,神色凝肃,面露焦急,但还没走出雅座,二楼的雅座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声音石破天惊。
“点灯。”
教坊司叫价,一般是以低价开始,每十两往上涨。
而一旦点灯,便说明是包下了全场,无论旁人出多少价,点灯之人都会比这人更高,也就意味着是将这官妓给直接包下了。
坊丞的脸都快笑烂了,“恭喜二楼雅座的客人,玉露姑娘便在春风春风阁等候您。”
邱英都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闻析一下往外冲。
果然,闻析看到便在相隔了两个雅座的位置,一个面带长须的男子,在官妓的引导之下走了出来。
只是闻析对教坊司不熟悉,才跟到了转弯口便将人给跟丢了。
他心急如焚,抓住过路的小厮询问:“春风阁往哪个方向走?”
但小厮却上下打量了闻析一番道:“客人,春风阁今日已经被一位大人物点天灯包下了,旁人不可打搅。”
“我们教坊司还有不少貌美如花的姑娘,花魁翡翠今日便得空,但翡翠一贯挑剔要求高,不过小的瞧客人眉目俊秀,说不准去能碰碰运气……”
闻析没心思听这些,语气重了几分:“我要去春风阁,立即带我过去!”
小厮见闻析要惹事的样子,便立时收了笑,“教坊司可是隶属于朝廷,我们坊丞亦是有官职在身。”
“公子可是要考虑清楚,若是在教坊司闹事,这后果你是否担得起!”
只是这威胁的话才说完,小厮便觉眼前一花。
等反应过来时,邱英利落抽出了一把刀,往小厮的脖子上那么一架。
独属于大将军身上的杀伐之气,无需发挥十分,只需要十分之一,便能叫常人吓得两腿发软。
“让你在前带路,耳朵若只是个装饰的话,我现在便割了它下酒。”
小厮哆嗦着求饶:“客人饶命,莫要伤我,我这便带两位去春风阁,这边请。”
果然人善被人欺这话也是有道理的,必要的时候,以武力镇压的方式,能起到奇效。
闻析感激的对邱英说:“多谢,计划提前,到了春风阁之后,若是贾义强迫屋内的姑娘,便直接——”
“杀了他。”
伴随着闻析低沉的嗓音,还有他那双头回染上了冰冷杀意的琉璃水眸。
不复往日的温和,唯有一片肃杀之意。
他又补充:“先斩后奏,一切责罚我会承担。”
这最后一句话,邱英莫名听着便觉得刺耳不大舒服。
好似他是个怕事的人,有功就凑上去,若论罪便会躲得远远的。
“我邱英岂是此等贪图富贵享乐之辈,闻析你若是这般想我,可便太伤你我的朋友之谊了。”
“何况不过是杀一个贪官,即便是当着陛下的面,我也照砍不误!”
只是在绕了几圈后,闻析立时意识到不对。
“你在故意带着我们绕圈,这不是去春风阁的路吧?”
还没等邱英好好的教这小厮做人,便见他冲着迎面来的人大喊:“坊丞,这两人故意来教坊司闹事!”
不好!
闻析来不及阻止,邱英更是气得不行,一脚将这小厮从二楼给踹了下去。
而对面的坊丞立时叫了大手:“来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瞧瞧教坊司是什么地儿,竟敢来这儿闹事。”
“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抓起来!”
邱英反手抽出另一把刀,双刀在手,往前一步,挡在了闻析的面前,杀气全开,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架势。
“邱英,麻烦你先拖住他们,先别暴露身份,否则怕会惊跑贾义等人。”
闻析虽急着要去春风阁,但也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但眼下的情况,他必须要单独行事。
“几个小喽啰而已,都不够给我活动筋骨的,但你独自一人行动,千万要小心,倘若遇到了危险,便大喊我的名字,我必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
和邱英说定后,闻析便不再浪费时间,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所幸闻析运气不错,途中险些撞到了一个小侍女。
他好心一扶,见这小侍女看着怯怯的,是个面善之人,便赌一把:“敢问,春风阁如何走?”
小侍女结巴问:“你、你去春风阁做什么?”
“春风阁的那位玉露姑娘,是我相识之人,她如今有危险,我要去保护她。”
说着,闻析拿了块银子,塞到小侍女的口中。
“时间紧迫,请帮忙。”
小侍女却将银子推了回去,“玉、玉露姐姐是好人,我、我帮你。”
教坊司的厢房实在是多,每一间房前都挂了牌,牌名更是五花八门。
倘若没有小侍女的带路,闻析绝对会在此间迷路。
“前、前面拐弯,便、便是春风阁。”
闻析只来得及道了声多谢,在跑过去前,将一袋的银子,全塞到了小侍女的手中。
看到木牌上的“春风”二字,闻析跑得有点气喘,但更多的,还是加快的心跳。
但门是关着的,闻析先尝试推,推不开,从里面锁住了。
想到里面可能发生的事情,闻析心急如焚。
而就在这时,里头发出了咚了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
闻析更急了,以为是里头的人出了事,便要用身体去撞。
“闻析,让一让。”
还没等闻析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解决完了打手们的邱英竟然也追了过来。
在拉住闻析的手臂,将他拉到旁边的同时,抬脚狠狠一踹。
房门被自外,以暴力方式直接踹倒了,足以见得邱英武力之高深。
而与此同时,屋内的人也诧异的回头看过来,与门外之人四目相接。
原本还心急如焚的闻析,被屋内的场景震惊的还以为是走错了房间。
只因,屋内的两个小娘子,一人抬着头,一人抬着脚,正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抬着。
但因为男人太沉,而她们力气小,只能边拖边拽往床榻的方向去。
其中一人嘴上还说着:“使劲儿使劲儿……”
就在这副光景之下,闻析他们破门而入了。
抬着脚的小娘子先是惊慌失措,想要藏却又不知该往哪儿藏。
而抬着头的那个小娘子则是更为冷静一些,直接将那男子的头往地上一甩。
即便是在门口的闻析,都听到了沉闷的咚的一声。
便见那小娘子,抄起了一只花瓶,边撸流袖,边气势汹汹的杀向闻析这边。
“既然被你们瞧见了,也算是你们运气不好,今日便把小命给老娘我交代在这儿……”
闻析没反应过来时,邱英已经上前一步,第一时间将闻析拉到身后,同时双刀已经抬了起来,刀锋泠泠,还滴着未干的鲜血。
在两边就要刀光剑影相见时,身后的小娘子忽然大喊:“青青姐别——”
而同时,闻析也叫住了邱英:“邱英住手——”
身后的小娘子,一步两步,带着不可置信的,怕这是一场大梦,梦醒一切便又化成了泡沫般上前。
但泪水却早已先模糊了视线,随着一声叫唤,滚烫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先落下。
“二哥哥,是你吗?”
一声阔别十年的二哥哥,让闻析再也无法克制。
他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将眼前不可置信、不敢靠近的小姑娘拥入了怀中。
“妙妙,是二哥哥,对不起,哥哥现在才来见你,对不起。”
没错,眼前之人,正是闻析最亲的妹妹,闻妙语。
十年前,闻妙语才不过只是个五岁的稚童。
因为闻家的获罪,闻析被净身入宫,而她则是以罪女之身,没入了教坊司。
进了教坊司的女子,从此便没了名姓,只以花名相称。
闻析一开始也没想过,能这么快找到妹妹。
但之前在雅座,闻妙语以玉露的身份一登台,哪怕她以白纱遮面,透过那双与闻析极为相似的美眸,闻析也一眼认出了她。
哪怕分别十年,哪怕容颜变了许多,但兄妹俩在久别重逢后,却很快便将互相都认了出来。
“二哥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你了呜呜呜……”
兄妹俩紧紧相拥,千言万语最后都只化作了无尽的泪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一别十年,如今能再次重逢,在这十年之中,他们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能换来这一天。
这一幕,实在是过于美好,令另外两人都不舍打搅。
但总有人会在关键时刻煞风景,比如追上来的坊丞,还带着衙门的人,气势汹汹。
坊丞刚要让衙役抓人,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
立时一拍大腿,哎哟了声:“贾大人怎么晕倒在地上了?莫不是这两人做的?好啊,你们真是上赶着送死,竟敢袭击户部侍郎,十颗脑袋都不够给你们砍的!”
这叫什么?这叫运气来了,兔子都能自投罗网。
原来点灯的,竟然是贾义。
这就叫,一网打尽,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邱英将腰牌往前一展。
“我乃殿前司指挥使邱英,今奉皇命,捉拿贾义,尔等若阻挠,便以忤逆之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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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什么呢、玉溪、匕禾、尘萦、太好了是更新我们有救了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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