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人儿, 犹如一刀刀的,在剜裴玄琰的心。
哪怕他一醒转过来,便慌不择路的赶了过来。
可感受着怀中之人奄奄的气息, 满身的血迹斑斑, 让他甚至都不敢抱得太紧, 生怕会在无形之中,又弄疼了他。
此时此刻的裴玄琰,无比的痛恨自己。
痛恨都是他一时不察,着了别人的道,才让那群杂碎们抓住了机会,伤害闻析。
更痛恨他自己, 若非他没有做好周全的安排, 因为他自大, 自以为年轻气盛, 可以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若是他不慎中招倒下, 闻析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在朝中树了这么多敌人。
没了皇权的压制,这些明里暗里的豺狼虎豹, 一旦反扑, 必然会将闻析死得粉碎。
都是因为他的大意,他的狂妄,才会害了闻析!
裴玄琰抱着人, 一遍遍的, 如同在撕扯自己般的说道:“没事了,朕来了,朕带你回家, 朕发誓,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朕以性命起誓!”
狂妄不可一世的帝王,终于在这个时候,认识到了自己是无法掌控一切。
正如天有不测风云,而人有旦夕祸福。
哪怕他有足够的自信,在出意外时,可以及时止损。
可当这个损,是祸及闻析,让他危在旦夕。
那么哪怕他事后做再多的补偿,也是犹如亡羊补牢,无济于事。
裴玄琰一遍遍的痛恨自己,但同时他也不敢再耽搁,因为他清楚的认识到,闻析的情况危在旦夕,不能再有片刻的耽搁了。
他迅速用大氅将闻析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其间,在将闻析小心的抱在怀中起身时,扫视了一眼法场上跪了一地的官员。
“今日行刑之人,无论是官员还是衙役,全部赐死。”
一时之间,法场上瘫软了一群人,但裴玄琰却是连头也不回的,任由身后此起彼伏的求饶,迅速带着闻析回宫。
当医术高超的孙太医,看到闻析满身的伤,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他的手脚,血肉模糊,简直是不堪入眼。
光是瞧着,就能想象出他到底都遭了多大的罪。
而裴玄琰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在看清闻析身上的伤后,捏紧的指甲,嵌入掌心。
即便将掌心刺破,鲜血顺着指纹流淌而下,也不及他此刻的心痛。
这群人,是怎么敢!怎么敢的!
闻析实在是太虚弱了,通常而言,在处理如此血肉模糊的伤痕时,也该是会痛到挣扎。
孙太医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让人随时按住他,以免会在治伤的过程中,因为乱动而导致伤口再度崩裂。
可闻析却如同没什么声息一般,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只是处理到一半,孙太医便意识到不对,又是号脉,又是探鼻息。
“速拿千年人参,切成一半!”
宫人迅速照着办,孙太医立即将人参塞入了闻析的口中。
裴玄琰见他停下,时刻紧盯着,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怎么了,为何不继续处理伤口了?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若是再不赶紧处理完,若是发炎伤势会更加严重!”
孙太医叹气道:“陛下,不是微臣不继续处理,而是闻少监的身子太虚弱,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气息微弱如丝。”
“微臣怕若是再继续处理下去,他很有可能撑不到伤口处理完,便会……”
死这个字,孙太医实在是不敢说。
因为新帝的气场实在是阴鸷到可怕,让孙太医百分百确定,倘若龙榻之上的闻析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成为陪葬的一员。
果然,裴玄琰一把揪住孙太医的衣襟:“还有什么法子?朕要他平安无事!他必须要平安无事!否则所有人,所有人都给朕陪葬!”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微臣已经用人参吊着闻少监的性命,但他需要恢复一些生机,才能继续处理手脚上的伤,否则身子太过虚弱,还是容易出意外。”
裴玄琰与其说是震怒不已,牵连一干人等,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过于害怕。
害怕闻析便这么撒手人寰,便这么离他而去了。
因为闻析的双手都是伤,裴玄琰甚至都不敢握他的手。
只能屈膝单膝跪在床头,一旁的宫人间皇帝竟然跪下,吓得也慌忙都匍匐在地不敢动。
“闻析,闻析朕知道你一定能听到朕的声音,朕知道,你是最坚强的,你一定不会离开朕,不会离开朕的对不对?”
“朕求你,闻析,朕求求你,不要离开朕,活下来,活下来看看朕,好吗?”
龙榻之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的,那半条的人参含在他的口中,不过便是吊着他的一口气。
裴玄琰一声声的喊着闻析的名字,甚至一声声的哀求。
这一刻的他,没了皇帝的尊严,更没了往日的傲气。
他只求,只求他的心爱之人,可以活下来。
可他的一声声呼唤,却没让闻析的情况有所好转。
恰好这时,被挡在殿外的裴衔月闯了进来。
看到闻析的情况,裴衔月亦是心急如焚,也一把揪过了闻析。
“你是太医院院首,是这天下医术最好的大夫,你一定能救闻析,若是救不活闻析,我现在便杀了你!”
孙太医真是有苦难言,怎么这兄妹俩都是一个样儿。
他是大夫没错,但他也不是大罗神仙啊。
若是闻析在刚受刑时,便及时得到救治,或许也不会如眼下这般严重。
可实在是拖得太久,再加上失血过多。
虽然人的身体每分每秒都在造血,可当造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流血的速度时,闻析到现在还能撑着一口气,都算是一种奇迹了。
但这样的实话,孙太医却是万万不敢说的。
因为皇帝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但凡听到任何不利于闻析的话,他怕是会当场发疯。
忽然,孙太医想到了一个法子:“有了,闻少监能撑到现在,便是他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他心有所挂念,所以有生的意念在。”
“若是让这世上,他最为牵挂之人,在旁边一直不停地呼唤他,让他燃起更强烈的求生欲望,或许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裴衔月立马就想起一人:“妙语,我立马便接妙语入宫!”
闻妙语早已哭成了泪人,甚至因为在法场看到闻析即将被处死,情绪激动到直接昏死了过去。
在裴衔月到来时,她才刚刚醒转过来。
“二哥哥,二哥哥呢?我、我看到二哥哥被行刑,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对不对?”
闻妙语情绪激动,即便身子还在晃,她也挣扎着要下床。
祝青青也在落泪,但在这个时候,她必须要保持冷静,按住闻妙语不让她动。
“妙语,妙语你冷静,闻析已经被皇帝救下了,他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恰好在这时,裴衔月匆匆而来,“妙语,你速与我入宫,闻析需要你!”
闻妙语当即随裴衔月入宫,在路上,她红着眼,那样的惴惴不安。
“衔月姐,二哥哥已经没事了对吧?他已经没事了吗?”
裴衔月没法骗她,只能如实道:“闻析身上的伤太重了,太医说他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只能尝试着,让他最在意的人,来唤起他对生的希望。”
“妙语,现在只有你,可以救闻析,你一定要让他有生的希望,一定要唤醒他,知道吗?”
闻妙语哭着胡乱点头。
当看到闻析无声无息,满身伤痕累累的躺在龙榻上,闻妙语险些失控。
“二哥哥,二哥哥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妙语啊,我是你的妹妹呀!”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带着我,与父亲他们团聚的吗?二哥哥难道要食言,要骗我吗?”
“若是二哥哥骗我,我以后便再也不要理二哥哥了。”
闻妙语哭得肝肠寸断,哭到不能自已:“二哥哥,我不能没有你,若是二哥哥不在了,那妙语也不想活了呜呜呜……”
忽然,闻析的长睫轻轻颤了下。
裴衔月惊喜叫道:“眨眼了,闻析眨眼了!”
裴玄琰自然看得比谁都真切,但此刻,他也比谁都紧张,都害怕。
还怕方才看到的睫毛轻颤,只是他的错觉,害怕即便是亲妹妹,都无法唤回闻析生的意志。
从前,裴玄琰不信命,更不信天,但此时此刻,他却在心中,默默地向天祈祷。
上苍啊,请让闻析醒过来,一定要让闻析清醒过来。
在数双眼睛,屏气的注视之下,闻析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雾蒙蒙的琉璃眸,只是看了闻妙语一眼。
但只一眼,便足够让闻妙语高兴的捂住了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往下砸。
不过只一眼,闻析便又再度闭上了眼。
即便如此,孙太医忙道:“脉象变稳了些,微臣现在便施针。”
裴衔月将闻妙语扶到一边,好让孙太医有足够的空间为闻析施针。
在施完针后,孙太医又继续为闻析处理伤口。
这回,闻析终于有了反应,感觉到疼痛动了起来。
裴玄琰的反应比谁都快,立马按住了闻析,一面将语调控制到最温柔:“闻析,别怕,别怕,很快便好了,很快便不疼了,朕在这里,朕一直都陪着你。”
到伤口完全处理好,上了药再包扎好,已经快两个时辰。
便算是孙太医,都在结束后,擦了把满头的汗水。
裴玄琰小心翼翼的,拿着汗巾为闻析擦拭汗水。
直至擦拭妥帖了后,裴玄琰才有了问情况的勇气:“闻析的情况可稳定下来了?还会有性命之忧吗?”
“回陛下,闻少监现在还在发烧,这两日都是关键时刻,若是能在两日内慢慢退烧,便算是彻底脱离生命危险了。”
“尤其是今晚,时刻都要有人盯着,有任何不适,微臣都要及时调整用药。”
闻析现在的体温还是很高,一张脸更是惨白到毫无血色。
不过短短两日的功夫,便瘦了一大圈,瘦到下颔都尖了,通俗而言,便是都快瘦脱相了。
听到孙太医这么说,闻妙语立马应道:“我留下来看着二哥哥……”
但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裴玄琰拒绝:“这里有朕守着,闻姑娘便暂且留宿在宫中。”
闻妙语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眼下有性命之忧的,是她的亲哥哥,合该她这个亲妹妹亲自守着。
但谁让对方是皇帝,天子开口,即便闻妙语百般的不愿,也只能将吐槽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皇兄,你一人照料难免会精神有所不济,不如上半夜你来,下半夜换我吧?”
若是闻析一日不脱离性命之忧,裴衔月也一日不得安心。
但裴玄琰依旧拒绝:“不用,朕守着便好。”
他一刻,也不能离开闻析。
经历了法场之上的惊魂,即便闻析现在的情况有所稳定,但裴玄琰依旧是提着一颗心。
除非闻析彻底的好转,能睁开眼看他,能与他说话,哪怕是像从前一样,将他气个七窍生烟,他都会高兴得不行。
而不是像此时此刻这般,躺在龙榻之上,那样无声无息,那般孱弱随时有性命之忧。
裴衔月和闻妙语被请了出去,说是请,其实相当于是被裴玄琰觉得吵而赶出去,安排在了离勤政殿最近的偏殿内。
而裴玄琰正如他所说的,一夜都未合过眼,又是给闻析擦汗,又是在他唇上沾些水,以免他会口渴。
反反复复的,检查他的体温是不是有所下降。
一旦闻析体温稍微有点变动,裴玄琰便会立即让孙太医过来查看一番。
如此仔细到入微,这一夜闻析平安的挺了过来,体温相比于前一日有所下降,只是依旧还昏迷着。
孙太医根据闻析的情况,又调整了用量。
便在这时,李德芳上前,试探着询问:“陛下,今日的早朝……”
“便说朕龙体还未恢复,免朝,若有重要之时,到偏殿议事,至多一个时辰,让他们都控制好时间。”
这些大臣,一讲起事情来便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以前裴玄琰有功夫与他们周旋,但是眼下,若非因为他这两日中毒昏迷,以至于朝局有所不稳,他是根本就不想接见朝臣,只是寸步不离的守在闻析身边。
以免闻析有什么情况,他会看不见。
但经过了这次中毒事件,也让裴玄琰彻底想清楚一件事。
那便是他必须要保证朝局的稳定,否则一旦发现如这次的变故,闻析再也经不起第二回的折腾。
而同时,裴玄琰让大臣来偏殿议事,亦是为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一件他昨日想了整整一夜,为保证闻析周全,不会再发现这次变故的,一个最重要的安排。
因为裴玄琰要去议事,所以才勉强松口让裴衔月和闻妙语入内殿暂时照看闻析。
*
一见到皇帝,薛翰文等人可谓是喜出望外。
“陛下平安无事醒来,真是太好了!”
“微臣等真是日夜祈祷,万盼陛下安然无恙,陛下乃真龙天子,无论遇到任何危难,必然都是会逢凶化吉的!”
裴玄琰没功夫听这些人的阿谀奉承,大马金刀的往龙椅上一坐。
“这两日朝堂局势有何变动,朕要听最紧要的,废话省略。”
薛翰文早已准备好,挑最重要的几点很快禀报完。
裴玄琰逐一对其作出安排后,这才说起了自己此番的目的。
“朕另有一件要是,拟旨,赦免原中书省郎中闻致远所有罪责,升任吏部侍郎,其长子闻松越,升任中书省郎中。”
“即日,重返归京,另,着工部即刻重新修缮闻府旧宅,必须在闻家归京之前,全部完工。”
这一道升迁圣旨,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闻析的父亲闻致远在获罪前,只是个五品的郎中,眼下皇帝不仅赦免了他过往的罪责,甚至还直接让他升到了正三品。
而闻析的兄长,更是从一个国子监的八品小官,一下升到了正五品的中书省郎中。
这两个官职,不仅位高,并且还是实打实的实权。
这下,便是连薛翰文这般非常能沉得住气的,也稳不住了。
“陛下,这……怕是有所不妥吧?闻家犯的,乃是谋逆之罪,且是先帝在位时,亲自下诏定的罪。”
“而且其子闻析,假冒太监身份入宫,此乃欺君的重罪……”
谁知,薛翰文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玄琰冷声打断:“谁说闻析欺君了?朕从一开始,便知他是个假太监。”
所有人都是一懵,便听皇帝信口编起了他想好的故事。
“因为,从一开始,闻析便是朕精心安排的一步棋,是朕当初还在荆州做藩王时,便特意安插在宫中的内应。”
“这几年来,他做得非常好,逐步取得了承光帝的信任,留在废太子的身边,为朕能顺利攻入皇城,立下了不世之功。”
薛翰文不由听得狠狠一抽嘴角。
若非他从一开始,便是晋王府的幕僚,还真会信了新帝的这一番鬼话。
什么宫中的内应,裴玄琰还是藩王的时候,甚至压根儿连闻析的名字都没听过。
一个宫中的小太监,还能有本事做得了裴玄琰的内应?
甚至还能取得承光帝的信任?
新帝当真是,为了能给闻家脱罪,能让闻析光明正大的恢复身份,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能瞎编!
“如今,闻析圆满完成了任务,朕也该是让他恢复原本的身份了。”
“着,升闻析为礼部郎中,兼东阁大学士,入主内阁辅政。”
从太监,一跃成为礼部郎中,甚至还入主内阁,这怕也是古往今来,开天辟地的第一人了。
薛翰文等人在震惊的同时,纷纷跪下,苦口婆心的相劝:“陛下三思啊!哪怕闻析是陛下当初安排在宫中的一步暗棋。”
“但他如此年轻,便升任如此要职,还入主内阁,恐会引起整个朝廷的质疑与动荡啊!”
裴玄琰黑沉沉的阴眸,扫视一圈,帝王的威压如黑云压城般笼罩而下。
“薛翰文,朕是天子,天下都是朕的,朕要封谁便封谁,想怎么封便怎么封。”
“谁若敢对此有任何异议,便摘了乌纱帽,提前告老还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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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柠檬猫、影月、尘萦、看什么呢、二月雪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