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态度如此强硬, 薛翰文又不傻,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违抗皇帝的话,做第一个被祭旗的蠢货。
而裴玄玄在拟完旨, 做完了最重要的事情后, 便也没有耐心再应付朝臣, 他只一心挂念着,内殿的闻析情况是否有好转。
摆摆手道:“行了,无事便都退下吧,朕也乏了。”
从勤政殿出来后,一名朝臣追上薛翰文。
“薛相,陛下如此轻率的赦免闻家的谋逆之罪, 这便是向天下人, 打了先帝的脸, 如此有违孝道, 有违律法之为,当是会严重影响到陛下的名声, 更是会引起朝堂的动荡。”
“难道咱们真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如此随性妄为,丝毫不顾祖宗法制, 不顾朝廷律法吗?”
面对朝臣的愤愤不平, 薛翰文倒是要平静许多:“放心吧,此圣旨咱们听着都觉大为不妥,一旦传扬了出去, 不论是旧党还是清流派, 都会比咱们先坐不住。”
“光是御史台反对批判的折子,都能将陛下的御案也压塌了,难道陛下为了这闻析, 真能放着整个朝堂不顾。”
“甚至背上不忠不义不孝的昏君骂名,这可是足以遗臭万年的,陛下一心想要当明君,他不会,也不可能会赌上自己作为帝王的百年声誉。”
*
裴玄琰办完了事,返回内殿时,一眼便看到在窗棂外,探头探脑却因为没有皇令,而无法进来,只能在外头干着急的邱英。
“这次闻析能顺利脱险,你的功劳不小,朕晚些会论功行赏。”
裴玄琰嘴上说着行赏,但分明知道邱英眼下最担忧的,还是闻析的安危,想要入殿去看闻析,但他就是不开这个口。
因为裴玄琰觉得,邱英对闻析的关心,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
在解毒醒来后,裴玄琰便了解了这两日来发生的所有事。
自然也就知道了,在得知崔太后要将闻析处死时,邱英竟然愿意豁出生前身后名,而要直接去劫法场。
这可是足以掉脑袋的重罪,即便是真的叫他成功了,那么从此以后,他也要背上罪臣之名,从此逃亡于江湖之间了。
可邱英竟然丝毫不在意这些,这俨然不是一个朋友,会为另一位朋友而如此豁出去的行为。
但裴玄琰到底也不会猜到,邱英是对闻析动了真感情上。
毕竟在他看来,邱英是个直到不能再直的愣头青。
顶多,也是因为对闻析才华的欣赏,只是这条线,他已经越界了。
而裴玄琰一向是个醋坛子,无论是男是女,但凡是有所越界,会和他争抢闻析的,他都会无差别的清除。
别说是邱英这个臣子了,便是连亲妹妹,裴玄琰也是无差别清理干净。
无论是谁,都不能,也不允许和他抢闻析。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赏赐,邱英的嘴角早就咧到耳后根去了。
但是此刻,邱英非但没有任何的高兴,反而还一心只关心里面的境况。
“陛下,闻析的情况如何?他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吗?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吗?末将不要其他赏赐,只求陛下能让末将入殿照看闻析。”
说着,邱英便跪下,叩首请求皇帝恩准。
丝毫没有看见,裴玄琰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
“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只是还未清醒,闻析有朕亲自照看,用不着旁人来操心。”
裴玄琰单手负后,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的大将军,压沉的语调,带着明显的威胁与警告。
“邱英,认准自己的位置,若是越界,即便你是朕器重的能臣,朕也严惩不贷,听明白了吗。”
邱英跪首在地,没吭声。
裴玄琰也不再多说,他还挂念着闻析,也懒得应付其他人。
邱英望着新帝的背影,最后只能不甘的,咬牙捏紧了掌心。
分明,闻析所遭之罪,也都是因皇帝而起。
可因君臣之别,他却始终只能被挡在外面,而无法守在闻析身边。
凭什么!
他不甘,他何其的不甘!
凭什么,皇帝就能霸占着闻析!
刚入内殿,裴玄琰便瞧见,闻妙语正拿着汗巾,在细致的给闻析擦拭手指。
而裴衔月则是坐在床边,手中拿着药碗,搅动着银匙,等药不烫了,再喂给闻析。
“朕来吧,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裴玄琰已经守了闻析一整夜,其实裴衔月和闻妙语也来了没多久。
而眼下,裴玄琰办完了正事,一回来又开始赶人了。
裴衔月觉得裴玄琰实在是霸道得很,“皇兄,你也守了闻析一夜,怕也是累坏了,还是先去补个觉吧,以免闻析还没醒,你若是再倒下,那些豺狼虎豹们,怕是又要盯上闻析了。”
裴玄琰蹙眉,赏了裴衔月一个后脑勺。
“你就不能盼着朕好?”
裴衔月撇撇嘴,“而且皇兄你也太霸道了,只你一人照料闻析,你来了便要将我们赶走,我与妙语也要尽一份力。”
“何况,妙语还是闻析的亲妹妹,合该由她来亲自照料闻析才是。”
裴玄琰不为所动:“男女授受不亲,亲妹妹也不例外。”
“另外,朕已经下召,赦免闻家所有罪责,闻析的父兄皆得以升迁,并即日返京,闻家旧宅也已在重新修缮。”
这接二连三的惊喜,实在是来得猝不及防。
虽然当初闻家被定罪时,闻妙语还十分年幼,但她也知,涉及到谋逆之罪,闻家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翻身了。
但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且又那么的猝不及防。
不过同时,闻妙语自然也不傻,闻家此番之所以能这么快且顺利的脱罪,父兄们不仅能返京,还能得到升官。
这一切,靠的都是闻析。
是闻析几番险些丢了性命,才换来了闻家昔日,甚至比往昔要更加辉煌的荣耀。
可若是这一切,都是以闻析的半条命换来的,闻妙语情愿让她自己来代替哥哥。
她的哥哥,已经活得那般坚信,那般不容易了,可她却能为他做的,是那样那样的少。
裴衔月很是高兴,“妙语,从此之后,你便不用再隐姓埋名,还套用旁人的姓氏,且很快便能与你的家人们团聚了。”
“皇兄,你总算是做了一回好事,闻析醒来之后,必然也会高兴坏了。”
闻妙语反应过来后,才记起要谢恩。
“民女拜谢陛下皇恩浩荡……”
跪到一半,便被裴玄琰扶住制止了。
“相比于朕亏欠闻析的,这并不值一提,若非朕为了那所谓的身后虚名,也不至于会让闻析孤身奋战,以至他屡次陷入险境。”
若是闻析有家人,若是闻家人在朝中担任要职,闻析也不会因为他中毒倒下后,便被朝中的豺狼虎豹们一下吞噬。
至少有助力,有人会为了他而奔波,不至于叫他孤身一人,孤立无援,挣扎在生死的边缘线上。
可惜,裴玄琰醒悟到这一点还是太迟了,如今闻析已伤痕累累,半身病痛,他如今所做的,也不过都是一些亡羊补牢的行为。
闻妙语毕竟不是朝廷中人,不懂这个中的关系,但裴衔月在高兴之余,还是很快想到这其中的利害。
将裴玄琰拉到一边,低声询问:“皇兄,你当真下诏想清楚了?你这么直接赦免闻家,让闻家父子皆数升迁,朝中反对的势力怕是会不小。”
“而且那些御史的笔杆子,亦是不容小觑,皇兄你当真能为了闻析,而抵住这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攻讦,更不怕会留下昏聩的骂名吗?”
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自然没人比裴衔月更了解自己这位亲哥哥的抱负。
但裴玄琰看向的,却始终是龙榻的方向。
“不论是天下,还是身后名,都没有闻析的安危重要。”
在法场上,当裴玄琰抱着奄奄一息的闻析,那个时候他清楚的意识到,他已经完蛋了。
他深深的,无可自拔且不顾一切的,爱上了闻析。
他无法接受,若是有朝一日,他走在了他的前面,他该要如何面对,这孤独而又寂寥的,孤家寡人的高位。
曾经他志得意满,觉得只要拥有了天下,所有的一切都将掌控在他的手中。
可那个时候他才悲哀的发现,即便他已经是帝王,即便他坐拥天下,可是他却依旧无法抵抗生死。
当闻析气若悬丝的,倒在他的怀中,对他说他很疼,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千万支箭射穿。
千疮百孔的同时,也是痛苦懊悔。
懊悔于自己的自大,懊悔于他的无能。
所以哪怕不顾皇帝的声名,被扣上不孝的帽子,裴玄琰也只恨自己醒悟的太晚,做的太迟。
饶是裴衔月,在听到此话后,亦是不由震惊在了原地。
她从未想过,从来狂妄不可一世的皇兄,竟然有朝一日,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并在弥补自己的过失时,心甘情愿的,押上自己的一切。
在裴衔月和闻妙语离开后,裴玄琰一勺一勺,细致的喂闻析服了药。
细细的擦拭唇角,又握住他的手,亲亲手背,哪怕此刻闻析的双手都颤了厚厚的绷带,裴玄琰却也只觉亲不够。
过一会儿,又亲亲他的眉眼,以额头,抵着闻析的额头。
“闻析,快些醒过来吧,若是再不醒,你便没法第一时间,看到你的家人们了。”
第二日时,闻析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已经在可控的范围内。
这证明伤口没有再发炎,也已经在恢复,但恢复的速度十分缓慢,只是不再继续流血,已经是在向好的趋势。
只要体温能降下来,便说明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鬼门关,剩下的,便要看闻析的意志,何时能醒转过来了。
在确定闻析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后,裴玄琰才有了功夫,腾出手料理这次事件。
首先料理的,便是审理此案的刑部和大理寺所牵涉的一众官员。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皆被革职查办,他们虽为直接审理闻析,但在此案中亦是起到了默认的推波助澜作用。
只是削了他们的官,已经算是他们侥幸。
而参与,甚至是主审的吴少卿,可就倒大霉了。
但裴玄琰没有马上杀了吴少卿,而是先将人带到自己的跟前,亲自审问。
“你幕后,让你对闻析严刑拷打,对他刑讯逼供之人,是谁。”
吴少卿早已快被吓死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陛、陛下明鉴,微臣、微臣都是按照太后娘娘的懿旨行事,绝对没有徇私舞弊啊……”
裴玄琰也不废话,动了动手,“朕只给你一次机会,若如实招供,朕只诛你吴家一族,但若你还不如实招供,九族夷灭。”
“选一个吧,朕的耐心不多。”
单只杀吴少卿一个,裴玄琰自然是不解气的,毕竟这厮在牢中,还拿闻析的家人来威胁。
既然他敢拿家人威胁,裴玄琰自然得要成全他的一番用心,送他的家人,与他一道下地府了。
吴少卿一下瘫软在地,他自知已经在劫难逃,但想起前一日上头的警告,他还是绝望的闭上了眼。
“微臣自知失察,愧对陛下,微臣愿以一死,求陛下饶恕微臣的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说着,吴少卿便狠心一咬牙。
邱英觉察到他要自尽,立时上前,抓住了他的脖子。
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吴少卿吐出一口黑血,邱英一探鼻息。
“陛下,他服毒自尽了。”
裴玄琰面色阴沉,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看来朝堂这淌水比他想的还要深不见底,裴玄琰都已经拿吴家满门的性命来威胁,这姓吴的还是不肯松口,甚至不惜服毒自尽。
“在那两日,跳出来要处死闻析的官员,交由你来一并审问,若是敲不开嘴,便都杀了,不必再报朕。”
邱英拱手:“末将遵旨。”
接下来,便该是崔太后了。
当然,裴玄琰清楚,下毒之人不可能是崔太后,而她也不会参与到幕后之人的阴谋中,顶多便是被幕后之人给利用了。
但即使是他的生身母亲,伤害了闻析,且还不止一次,裴玄琰已经无法再容忍。
慈宁宫。
裴玄琰在前朝大开杀戒,处理了一批又一批,牵扯到中毒案中的朝臣,自然也是传到了崔太后的耳中。
崔太后尤为坐立不安,虽然她知道裴玄琰作为儿子,绝不可能会动她这个母亲。
可她也清楚,在这件事上,裴玄琰也不会再如之前那般,轻拿轻放了。
“陛下驾到。”
崔太后心头一跳,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得知儿子来了后,心中惴惴不安。
“琰儿你来了,让哀家好生瞧瞧,龙体可是无恙了?”
崔太后的手还没碰到裴玄琰,便被他避了开。
“儿臣醒的这般早,叫母后的心思落了空,母后该是失望了吧?”
裴玄琰一来,甚至连客套都懒得装了,直接便放大招。
崔太后笑容一僵,“琰儿,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从哀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儿时你生病时,哪一次不是哀家彻夜的抱着你,给你喂药,哄你入睡。”
“这世上有哪个做母亲的,在孩子出事了之后,能坐得住的?哀家日夜祈祷,只求神佛能取走哀家的寿命,换回你的安然无恙。”
崔太后自也是个聪明人,说起了裴玄琰儿时的事。
作为一个母亲,崔太后自然是个合格的母亲。
但而今这些,已经不足以让裴玄琰的心中对此起任何的激荡。
甚至,裴玄琰始终以一种,冷漠至极,看穿一切的眼神,黑沉沉的盯着崔太后。
“母后,儿子是您生的,都说知子莫若母,您也该是最了解儿子的性子,先前朕对您所做之事,多次忍让。”
“朕自以为,作为一个儿子,朕已是仁至义尽,可您千不该万不该,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还变本加厉。”
裴玄琰的嗓音,如同他的眼神般冰冷,毫不留情:“既是如此,您也不必留在京中,朕想,荆州当是更适合您养老。”
崔太后刷的一下站起身,不可置信的质问:“你竟是要将哀家赶回荆州?便是为了给那闻析出气,你竟然丝毫不顾母子舔犊之情?”
“古往今来,有哪个做人子的,会将自己的母亲,赶回老家?你就不怕你的所行,会遭朝堂、遭天下人的唾骂,骂你不仁不义不孝吗?”
面对崔太后用孝道来压,裴玄琰始终不为所动,甚至十分的冷静冷漠。
“先前,朕便是被这所谓的孝道所困,束手束脚,才叫母后您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朕心爱之人。”
“但这回,朕绝不会再容忍。”
崔太后身子一晃,满眼震惊:“你、你竟真对那闻析,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裴玄琰,你是皇帝,你是大雍的王,你的身上,不止有你自己,更有整个天下,整个社稷安危。”
“你怎可,怎能对一个男人动了感情?难道你当真要让裴家的血脉,断送在你的手中?你可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你父王,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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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攻宝给我治一下杏饼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谢谢尘萦、看什么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从前的裴玄琰:江山和美人,朕都要。
现在的裴玄琰:为了闻析,朕愿做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