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琰毫无感觉, 甚至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对于崔太后加注在他身上的担子,他反而是觉得可笑的嗤笑了声。
“母后有一点倒是说得没错,朕从前便是将那些担子, 那些所谓的虚名看得太重了, 才会让你们得以钻了空子, 一再的伤害闻析。”
“但是如今,朕不在意了,不管是身后名,还是江山社稷,只要谁敢碰朕的闻析,都给朕——”
他的唇角, 勾起一道血腥而残忍的弧度:“去死。”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是足够让崔太后精神溃散般, 不可置信的往后倒退了两步。
抖着手指着裴玄琰, 气火攻心之下,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让你连帝王之尊,江山之社稷都不要了?”
“母后此言差矣,倘若闻析真的要蛊惑朕, 他便不会一再的被你们伤害, 朕早已弃械投降,你们欺他太良善,可朕不是。”
“朕一直, 都是一条恶龙, 从来不是朕因为他而改变,而是朕一直都是如此的心性,母后不是最清楚了, 何必在此装傻充愣,为朕找什么借口呢?”
裴玄琰毫无顾忌的,承认他的残忍与暴戾。
他是想要做个明君,但做明君与用残酷的手段来镇压下面,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矛盾。
只是如今,他连明君也不想做了,若是不牵涉到闻析,那他还是个正常的皇帝。
但若是事关闻析,他可以杀人不眨眼,乃至颠覆整个尖山,也在所不惜。
他就是疯了,他甚至懊悔自己疯的不够晚。
倘若他能早点疯,便不会让这群人有胆子、有机会去伤害闻析。
崔太后从裴玄琰的眼中,看到了在想通一切后的,不顾一切的疯魔,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或者说,是被裴玄琰那疯戾的眼神,吓得说不出话来。
只能倒退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而裴玄琰已经没了耐心,只动了动手指道:“来人,太后凤体欠安,想要回荆州休养生息,即刻护送太后好生上路。”
“是,陛下。”
殿前司上前,对太后做了请的手势,“太后娘娘,凤驾已备好,请动身吧。”
崔太后无力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撑着扶手,摇晃了下身子站起了身。
“好,皇帝,你真是好得很,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的生身母亲赶去荆州,你会被天下人唾骂,会被满朝文武戳脊梁骨的!”
裴玄琰丝毫不为所动,“母后走好,朕便不多送了。”
在崔太后被迫要离开慈宁宫时,裴玄琰又问了一句:“对了,朕有些好奇,方才朕说了与闻析的关系后,母后虽是气恼,却并非完全震惊。”
“这也就是说,母后是否早已知晓,朕与闻析的关系,那么是何人,向母后告的密呢?”
崔太后一甩流袖道:“哀家作为太后,这宫中的事情,只要哀家想,有什么是哀家无法获知的?”
“哀家只恨,得知这件事的时机还是太迟了,才会叫你被那闻析所蛊惑,深陷泥潭不可自拔。”
“皇帝,你会对你今时今日的冲动之举,而追悔莫及的!”
一个男人,喜欢另外一个男人,简直是荒诞至极。
在崔太后看来,裴玄琰不过是喜欢闻析的皮囊。
但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总是有色衰爱弛的一日。
待闻析韶华老去,不再如往昔,裴玄琰必然会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会对一个男人感兴趣,乃至爱得死去活来。
说到底,男女调和,才是这世间的正道,裴玄玄选的这条路,将来必然会懊悔!
崔太后前脚刚被送走,曾邺后脚便来请罪了。
“陛下,末将失职,未曾及时发现冬猎之上,有侍卫被人买通,趁机在陛下的酒中下毒,以至陛下龙体受损,请陛下责罚!”
曾邺之所以会选在这个时间点,也是因为在得知皇帝在清算此次中毒事件中,所涉及到的一干人等。
吴少卿当众服毒自尽,但即便是他畏罪自杀了,但皇帝依然没想过放过吴家,眼下锦衣卫正在吴家抄家,并在三日之后,吴家满门将会斩首示众。
而刑部和大理寺更是没几个人幸免,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已经被罢官,底下的人罢官的罢官,赐死的赐死。
这一番血洗,一时之间可是令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原本曾邺倒也不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明面上直接插手过。
即便皇帝彻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来,顶多也就是因为冬猎上对侍卫排查不严。
但在得知,皇帝竟然对崔太后也下了手,将崔太后连夜送往荆州,对外只说凤体不适,去荆州休养。
可作为一国太后,本该是要在皇宫之中,享受天伦之乐,这古往今来,有哪个做太后的,会去老家休养的?
很显然,皇帝这是对他在昏迷期间,崔太后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的清算。
哪怕崔太后并非是这次事件的主导者,但是她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手软,若是崔太后透露了,皇帝与闻析之间的关系,乃是他透露的,那他岂非是要完蛋?
所以曾邺这才赶紧过来,表面上是以冬猎的排查不严来请罪,实则是在试探皇帝是否知道了他暗中向崔太后暗示的话。
幸而,崔太后因为对闻析的恼火,并没有将他给供出来。
崔太后又不傻,供出一个曾邺,对她来说不会有任何好处,反而还会让她丢失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虽然此番被迫回荆州,但是崔太后又如何会甘愿一辈子被困死在荆州。
她的儿子是皇帝,是这天下的君主,而她作为皇帝的生母,怎能被困在荆州,迟早有一日,她是要回来的。
而这一日,就需要慢慢的布局,而曾邺便是崔太后留在京中的一步重要棋子。
“何人在冬猎上动的手脚。”
果然,裴玄琰问的只是冬猎,而没有问其他。
曾邺暗中松了口气,将一早准备好的供词,呈给了皇帝。
“卢敦阳既然这么想上赶着送死,朕便成全他吧。”
虽然这供词并没有直接提到是卢敦阳指使,而是他下面的人擅做主张。
但是不论是卢敦阳还是下面的人,裴玄琰已经不想再浪费功夫,以和缓的方式去慢慢解决。
他给了他们机会,可惜他们自己不珍视,一再的作死,那他也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
景仁宫。
卢太后在得知崔太后竟然被裴玄琰给赶去了荆州,真是笑得皱纹都出来了。
“她不是一向自诩生了个好儿子吗?如今他的儿子,为了给一个假太监报仇,在朝堂之上不管不顾的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甚至连她这个生身母亲都不放过,作为一国太后,被赶去了老家,还顾名思义是休养凤体,天下人会信吗?”
不仅不会信,而且崔太后还会成为百姓茶余饭的笑谈。
自从被禁足在这景仁宫后,卢太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翻身,不在想着诅咒裴玄琰母子。
如今看来,她的诅咒是成功了,谁能想到,作为一个皇帝,竟然会因为一个假太监,而闹了这样一场风波?
而且这假太监的身份暴露之后,裴玄琰非但没有以欺君之罪论处,反而还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仅堂而皇之的将人给保下了,并且还赦免了整个闻家的谋逆之罪,甚至还将闻家父子都升官了。
如此行迹,与一个为了宠妃而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嬷嬷笑道;“如此看来,还是娘娘您的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准了闻析是个有本事的,将皇帝哄得团团转。”
“此番在朝堂掀起的风波,据说皇帝的御前都被大臣们的折子给堆满了,下面也传出不少,关于皇帝昏庸的风声来。”
别说是旁人了,连卢太后自己都没想到,她只是随后找的一个马前卒,竟然能起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
“这个假太监,的确是很有本事,之后寻个机会,将他带到哀家的跟前,再好好的敲打一番。”
“想来要不了多久,哀家便能迎回陛下,再也不用困在着宫殿之内,做个有名无实的太后了。”
但紧跟着,卢太后又有一点担心:“下毒的事,父亲并没有参与吧?”
“娘娘放心,老爷做事一向稳重,在冬猎上直接对皇帝动手,失败的风险极高,他绝对不会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卢太后也觉得言之有理,毕竟他们等了这么久,行事一直都是小心谨慎,生怕会被裴玄琰抓住辫子。
承光帝能否回来是一回事,但若是搭上整个卢家,可就得不偿失了。
哪成想,卢太后还没笑多久,很快便乐极生悲了。
因为前朝的圣旨,也传到了景仁宫。
说是禁军已查明,冬猎下毒一案,乃是旧党所为,而卢敦阳作为旧党的领头羊,虽然并非是主使,但作为上官,亦是有不可脱卸的责任。
念在其乃为三朝元老的份儿上,便只是罢免了其官职。
但底下筹谋了此事的主谋们,可就完蛋了,不仅被当众赐死,更是夷灭九族。
一时之间,旧党不仅失去了领头羊,更是连一对翅膀都被折断了,只剩下了伶仃几个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卢太后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此事与父亲无关吗?怎么又会牵扯到旧党?”
嬷嬷一面扶住她,一面叹气道:“是底下那几个人,因为前一段时日考成法的推行,尤其是在闻析带着西厂,和禁军一通清理贪官污吏。”
“旧党不少人都被牵扯其中,他们怕这把火不知何时会烧到自己,便想着将闻析给除掉,没想到计谋没成,反而还败露了,这才会牵连到了老爷。”
卢太后真是快被气死了,原本以为这次的血洗事件,可以让裴玄琰自己元气大伤。
没想到一不留神,裴玄琰掉转头来,又来清算旧党了。
可以说,裴玄琰这是不论自己人还是别人都不放过,毫不夸张的说是完全杀疯了。
卢太后真是气得咬牙切齿:“这群蠢货!如今父亲被罢免,旧党更是贬的贬,杀的杀,已经完全无法凝聚成气候了。”
“若想要迎回陛下,岂非遥遥无期,毫无希望了?”
原本还在嘲笑崔太后的她,如今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了。
嬷嬷却灵光一现道:“娘娘,咱们还没有走到绝路,您忘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足够起到决定性作用吗?”
“如今皇帝对闻析如此恩宠,不惜为他大开杀戒,让整个朝堂动荡不安,如此重要的一枚棋子,现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卢太后的眼里一下又有了光:“对,哀家怎么把他给忘了,他的身上还有哀家种下的毒,若是想要活命,他便不得不听哀家的话。”
“没错,而且娘娘,如今这崔太后被赶去了荆州,这后宫便只您一位太后了,而皇帝如今又膝下无子嗣。”
“若是借此机会,让太子殿下重回东宫,阻力会小许多呀。”
没错,若是放在之前,卢太后是想也不敢想让小太子重新复位。
但是如今,裴玄琰膝下无子,而闻析又如此得裴玄琰的信任与恩宠。
要想让小太子复位,岂非也就是闻析一两句话的事儿?
“寻个合适的机会,赶紧带闻析来见哀家!”
*
闻析是在第三日才醒转过来的。
撑开沉重的眼皮,因为长久的没有见阳光,所以在睁眼时,刺眼的光芒让他十分不适的蹙眉眯起了秋眸。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稍微动一下,浑身上下就疼得厉害。
而他一点的小动静,很快就被旁边人注意到了。
“二哥哥你醒了?快,快叫太医,二哥哥醒了!”
闻妙语真是高兴坏了,眼泪又控制不住的,啪嗒啪嗒往下落。
“二哥哥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呜呜!”
闻析动了动手指,想要给妹妹擦拭眼泪,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包扎成了粽子。
不仅伸不了手指,而且连动一下都十分的疼痛难忍。
只能温和又好笑的开口:“妙语乖,莫哭了,再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哥哥我快不行了。”
闻妙语立时忘了哭,一把捂住他的嘴,连呸了三声:“以后都不许再说这种晦气的话!二哥哥一定会长命百岁,无灾无病的!”
闻析弯了下眸子,笑了笑,“妙语说得对。”
兄妹俩才说了两句,裴衔月便急匆匆的跑进来了。
“闻析醒了?”
还不等闻析说完,这次轮到裴衔月抱着他哭。
“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知道吗!”
闻析温声道:“此番我能够有惊无险的活下来,还是多亏了公主在其中筹谋,费心为我奔走。”
裴衔月故作生气的哼了声:“知道我待你一心一意,你还瞒着我如此大事,以你我之间的交情,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告诉我,你并非是真太监?”
“你可知从前,因为你的身份,我左右纠结,茶不思饭不想,睡也睡不香,有多么的痛苦吗?”
这话闻析就不好回了。
因为裴衔月这就是变相的告白。
但闻析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无论他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都不能对她的感情有所回应。
所以他只能道:“我是罪人之后,公主金枝玉叶,不论我是太监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不敢与公主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谁说你是罪人,便在昨日,皇兄已经下了圣旨,赦免了闻家所有的罪责,还让你的父兄都升官了,如今他们都在回京的路上。”
“要不了多久,你便能和你的家人们团聚了,而且你如今可不再是什么西厂少监,而是正儿八经的礼部郎中,正五品的官儿呢,日后谁敢小瞧了你?”
说着,裴衔月还煞有其事的,对着闻析拱了下手,“日后,还要请闻郎中多多赐教,闻大人可莫要升了官,恢复了身份后,便要做那薄情的负心汉了。”
闻析显然没从闻家被赦免罪责,父兄官复原职已经在返京途中这样的巨大好消息中反应过来。
而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身形如疾风般冲了过来。
裴衔月和闻妙语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给挤到了一边。
而闻析整个人,已经被对方一把搂入了怀中。
“闻析,你总算是愿意醒过来了。”
裴玄琰的气息是灼热且十分急躁的,但他的怀抱却是很宽厚,透着一股在法场上时,让闻析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安心感。
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因为裴玄琰的这个拥抱,将被挤到旁边的另外两人看得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怕会被妹妹瞧出来,闻析只能忍着身上的疼痛,小幅度的挣了下。
“你弄疼我了。”
裴玄琰慌忙松开了手,但虽然松开了怀抱,却转而握住了闻析的手,这回说什么都不肯松开了。
他高兴的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殿中还有别人的存在。
还是闻析有些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先道:“公主,辛苦你与妙语这几日照料我,你们先去歇息吧?”
但这话裴玄琰听着却是不乐意了,他迫不及待的,为自己正名。
“闻析,这两日,都是朕寸步不离的守着你。”
“只是朕方才去料理那帮伤害了你的该死之人,这才没有守在你的身边,没能让你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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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青梅绿茶小可爱的营养液,爱你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