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闻家父子以为是要在太极殿受皇帝召见。
但皇帝人都到城门口亲自迎接了, 一道入宫之后,便直接去了勤政殿。
裴玄琰没功夫管旁人,生怕闻析好不容易有所降下去的烧又会起了。
但闻析又倔得很, 不肯坐轮椅, 怕被父兄看出他如今身子不好。
裴玄琰只能先扶着他, 让他将大半的身子都卸在他的身上,扶着人先坐在暖榻上。
因为出城一趟,实在是耗费了闻析太多的精力,就这么任由皇帝来来回回的摆弄。
于是乎,闻家父子就这么眼睁睁,满眼震惊的看着, 皇帝亲力亲为的, 扶着闻析坐在暖榻上后。
随之非常迅速且熟练的, 先往他的腰后垫了柔软的引枕, 好方便让他靠着。
而在闻析卸力,将力气都放在引枕上后, 裴玄琰又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探体温。
确定体温并没有往上升,裴玄琰的手转而又落在了闻析的脸颊上。
这个无比自然的动作, 却足够让站在不远处恭候的闻家父子, 眼珠子都快看得掉下来了。
这这这……虽说他们这一路上,也多有耳闻,如今这朝中最受器重的臣子, 便是他们的二儿子闻析。
但是他们离开京师太久, 跟不上时代的变化了,还是如今这君臣之间,都已经如此不芥蒂。
乃至于, 还要君王来亲自亲力亲为的,照料一个臣子?
虽然体温没有往上升,但毕竟是在外头吹了一会儿的冷风,脸颊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裴玄琰先将一只鎏金龙纹手炉,塞到了闻析的手中,让他抱在怀里暖手。
又将原本披在他身上的大氅脱下,因为路上的时候,大氅上落了积雪,而勤政殿内温暖如春,积雪很快便融化,带着大氅也会被打湿。
原本裴玄琰是打算换一件新的大氅,但闻析坐了一会儿后,便觉得热了。
本身为了出门,他就已经里一层外一层的,穿得都快动不了了。
眼下在温暖的寝殿内,自然便热得不行,拒绝了裴玄琰拿来的大氅。
“太热了。”
裴玄琰也没再坚持,将大氅递给宫人后,又取了条柔软的云锦织线毛毯,盖在闻析的双腿上。
还是不放心的问:“脚可疼?还是让太医过来再检查一下,今日毕竟站了不少时间,万一伤口又加重可便不好了。”
在说话的同时,又将一早便准备好的,温热的茶汤递到闻析的唇边。
这茶汤是加了温养身子的中草药,这段日子以来闻析平时不喝药的时候,都会以这茶汤代替水来喝。
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太过于自然而熟练,是这一个月来裴玄琰每日都做的,所以闻析也便形成了条件反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在要就着裴玄琰的手,要喝两口茶汤时,闻致远终于是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闻析一下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与皇帝之间毫无君臣该有的敬畏与卑躬屈膝。
相反的,他更像是压裴玄琰一头般,享受着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帝王的亲自伺候。
闻析干咳了声,双手接过了茶盏,以眼神示意裴玄琰,他父兄还在这儿,莫要忽略了人。
裴玄琰却是不急,看着闻析小口小口喝起了茶汤,确定他的手可以拿住茶盏,这才将视线落在了闻家父子身上。
“两位爱卿一路上辛苦了,这些年来,在岭南可是受苦了?”
闻致远压下心头那股怪异感,跪首在地恭敬回道:“从前是微臣犯了错,陛下能再给微臣报效朝廷的机会,微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玄琰抬了抬手,“闻侍郎年纪大了,便不必多礼,来人,给两位爱卿赐座。”
“你们都是闻析的至亲,闻析对朕有大恩,闻析的亲人,自也是朕的亲人,所以在朕的面前,两位爱卿不必拘束,只管当做寻常的闲聊即可。”
闻家父子不由对视一眼。
虽然他们这一路上多有耳闻,当今陛下对闻析极为器重,但却并未听过闻析对皇帝有什么恩情。
但能让一国之君说出如此重视的话,甚至还将臣子当做家人,足以见得闻析对皇帝这恩情,怕是不简单。
闻致远忙受宠若惊道:“微臣惭愧,犬子能为陛下效力,乃是犬子莫大的荣幸。”
裴玄琰说随意便当真是随意,便连身上一贯的帝王压迫感,都收敛了不少,甚至还与闻致远聊起了岭南的生活。
闻致远先前跟着庄王的时候,也没什么机会,能与庄王如此促膝长谈。
眼下这种被帝王重视的感觉,让闻致远颇为老当益壮,与裴玄琰聊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
当然,闻致远也是万万不敢放肆的,言语之间都是由着裴玄琰,他问到什么,闻致远便答什么,丝毫不敢有所隐瞒。
而裴玄琰这看似随意的闲聊,实则问的全都是闻析所关心的问题。
这些年,父兄在岭南都吃了什么苦,又是如何过来的,这些问题都一一得到了解答。
闻析在宫中苦苦挣扎,而闻家父子在岭南亦是吃尽苦头,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茶汤顺着喉咙下肚,身子也逐渐的温暖了起来。
听着父亲与皇帝你一言我一语,这满殿难得的温馨,闻析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听着听着,他不由打了个哈欠,在温暖的环境之下,困意便又上来,开始昏昏欲睡。
或许是身子受损,又许是日常服用的汤药,这一个月来闻析总是很容易犯困。
但孙太医说,睡觉也是有利于身体恢复,是属于正常现象。
闻致远与皇帝聊得起劲儿,但闻松越的注意力,却始终在闻析的身上。
见闻析头如点葱,向一边歪过去时,他刚想要有所动作。
但一道高大的身形比他的动作更快,掌心在下一瞬,便稳稳接住了闻析的脑袋。
闻析本身也只是犯困,不至于真的睡过去,所以在裴玄琰有所动作的时候,他也醒了,头顺势离开了裴玄琰的掌心。
“困了?”
不等闻析回答,裴玄琰便侧身对闻家父子道:“两位爱卿今日赶路也是辛苦了,闻家府邸朕已命人修缮完毕,便先回府安顿去吧。”
皇帝亲自过问府邸的修缮,这可是莫大的荣耀,闻致远真是感激涕零:“微臣一家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器重,微臣真是愧不敢当啊!”
“闻侍郎若是感激,便该感激自己为朕,生了个好儿子。”
闻致远一愣,还没从皇帝这话中品过味儿来,闻析已经单手撑着案几,借力起身了。
裴玄琰的注意力马上又落回到了闻析的身上。
“不是困了,起来做什么?”
闻析看他一眼,觉得裴玄琰这不是废话,嘴上回道:“时辰不早,臣自然是要和父兄一道回闻府安顿。”
如今他们一家人都已经团聚了,而且他也恢复了男儿身份,在朝中任了五品的礼部郎中之职。
乃是正儿八经的臣子,自然是要回自己的府邸,岂可一直住在皇宫。
先前是因为养伤,他也实在是没精力去思考这些,如今父兄都回来,他当然是要和闻家人一起住了。
但裴玄琰原本和颜悦色的脸,一下便阴沉了下来。
“朕何时说让你出宫了?”
虽不知皇帝为何会忽然发怒,但压沉的语调,阴冷的脸色,以及先前收敛,如今一下气场全开,恍若黑云压城的帝王压迫感,吓得闻致远忙拉着闻松越一道跪下。
“陛下息怒!小析,快,快跪下向陛下赔罪!”
闻家好不容易才被赦免,闻致远到现在都感觉还在做梦一样在飘。
而闻家的兴衰荣辱,全都系于皇帝的喜怒,不论是什么情况,但若是得罪了皇帝,那闻家说不准又要被治罪流放岭南了。
闻析站着没动,只是用一双雾蒙蒙的琉璃眸,十分倔强的看着裴玄琰。
“陛下是要治我的罪吗?”
裴玄琰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闻析给拿捏住了七寸的毒蛇。
分明因为对方仗着家里人回来了,便要弃他而去而气得不行。
可在闻析这么当面,毫不畏惧皇权,乃至于有种恃宠而骄之感的反问他时,裴玄琰非但发不出半点火气,反而还得要放下脸面,好声好气的哄人。
“朕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朕是为了你的身子考虑,太医说你此番亏损太大,须得要慢慢的好生调理。”
“宫里有太医在,能时刻调理你的身子,若是出了宫,万一出什么意外,这些日子的调养岂不都白费了。”
裴玄琰耐心的和他讲道理:“反正闻家人也都回京了,左右又不会跑到哪儿去,你若是想家了,随时都可出宫回去与他们说说话。”
“但在身子彻底养好前,朕是不会放你出宫的。”
闻析觉得裴玄琰简直是不讲道理,他的身子他自己自然是清楚的。
这次亏损太大,短时间内是根本调理不好的,难道还要在皇宫住上个三年五载不成?
若是如此,闻家人必然便会起疑了。
何况古往今来,有哪个臣子是会住在宫中的,这一点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
裴玄琰自然是十分了解闻析的,在他开口之前,便先反问了闻致远:“闻侍郎以为呢?”
压力瞬间就给到了闻致远这里。
虽然闻致远完全不知道闻析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但毕竟也曾在官场多年,这点儿对危险的嗅觉还是有的。
不管怎么样,从字里行间之中也能听得出来,皇帝并不想放闻析出宫。
“陛下所言极是,外头的大夫,自然是远不如太医来得医术高明,小析在宫中养病,微臣这个做父亲的,也能更放心些。”
说着,闻致远又对闻析道:“小析,陛下恩典,你便在宫中好好调养身子,等白日里,再回家瞧瞧,左右为父都在。”
但闻松越却不怎么乐意,虽然不知闻析的身子是什么受损,但从他削瘦的身子,以及苍白的面色也能看出,他身子骨不太好。
所以闻松越就更不放心,将弟弟放在宫中,让旁人来照顾,他自然是更想要亲自照顾弟弟。
“陛下……”
闻松越刚要说什么,被闻致远慌忙按住:“陛下,微臣等便先行告退了。”
闻致远是强行将闻松越给拽出了勤政殿。
“父亲,您拦着我做什么,虽然小析对陛下有恩,但作为臣子,岂有留在宫中留宿的道理,若是传扬了出去,小析怕是会被御史台给口诛笔伐的。”
御史台的笔杆子有多厉害,哪怕是触怒了圣颜,都依旧不折腰的继续弹劾。
闻松越很清楚,这十年来,弟弟在京中必然吃了无数的苦,所以如今他回来了,自然是想用千倍万倍的来弥补他。
可父亲却因丝毫不敢得罪皇帝,就这么顺着皇帝的意,将闻析留在了宫中,这简直是荒唐。
闻致远对于长子的耿直,实在是无奈又担忧。
长子这性子,入朝为官怕是又会得罪人,真不知是闻家的福还是祸。
“小析眼下身子欠安,陛下准许他在宫中养病,乃是天恩,何况你没瞧出,陛下脸色已有不悦。”
“倘若方才不是为父拦着你,你可知顶撞陛下,是何重罪?松越,如今咱们闻家能够脱罪,全看陛下的心意。”
“若是前脚脱罪,后脚惹怒圣颜,咱们一家便又要被流放岭南,你我吃得了苦,但难道还要带着小析和妙语一道吃苦吗?”
闻妙语身子康健,活蹦乱跳的,若是去了岭南就算是吃苦,至少还能活着。
但闻析眼下病怏怏的,别说是去岭南了,怕是在途中便要没命了。
闻致远倒也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将二儿子和小女儿这么一搬出来,闻松越果然便不再固执己见了。
“可小析也不该住在宫中,若是陛下当真感念小析对他有恩,大可派太医出宫来为小析诊治,眼下这番做法,恕儿子无法苟同。”
闻致远无奈叹气:“陛下又不是不让小析出宫回闻家住,只是顾念小析的身子,让他调理好了身子再出宫。”
“而且小析平时也能出宫回家,也没什么差别,如今咱们闻家能重回京师,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全仰仗陛下恩典,切记,日后不论如何,万不可顶撞陛下,触怒龙颜,明白吗?”
*
父兄出宫了,闻析很气,不想搭理裴玄琰。
“宝贝,怎么又生气了,今日不是与你父兄相见了,还不高兴吗?”
闻析甩开对方的手,不让他碰,“你为何不让我回闻府?如今我是什么身份,留在宫中是何道理?”
“何况兄长心思一向深重,他必然会对此起疑!”
闻析不让他碰,裴玄琰自然是没皮没脸的贴上去。
“朕不是不让你回闻府,只是你眼下身子还这么虚,路都走不稳当,朕如何能放心你离开朕的视线?”
“何况,家人回来了,闻析便要弃朕而去,当真是一点儿也不顾念你我之情吗?”
闻析瞪他,冷声道:“你我有什么情,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裴玄琰好气,但自也是舍不得呵斥对方,只强行将人抱在怀里,不给他牵手,他便干脆以吻来封住他的唇。
闻析气得咬他,反而因开了口,而被他顺势攻城略地,夺走了呼吸与主导权。
很快闻析便站不稳,裴玄琰托住他的后腰,顺势将人抱起,带回了内殿。
后背刚沾到龙榻,闻析便气急败坏的对他拳打脚踢。
但裴玄琰身上硬邦邦的,闻析的这点力道,对他而言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非但对他造不成任何的伤害,反而还将他自己的手脚给打疼了。
裴玄琰捉住他的手,以双腿固定住他的脚,不让他再胡来。
“伤才愈合,是又想要再包成粽子了?听话,待你的伤好全了,朕随你打骂,但眼下莫要因为气朕,而伤了你自己。”
因为方才被强吻,所以闻析的唇看着要比平时红且润。
再加上方才对着皇帝一顿踹,他反而自己还累得气喘吁吁。
“要你管,放开!”
裴玄琰又是无奈又是宠溺:“闻析,朕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这张柔软的唇,到底是怎么能说出,如此狠心而又冰冷伤人的话。”
闻析丝毫不给他面子:“你若是不爱听,便别禁锢着我,放我归家,我便也不会在你的面前碍你的眼,让你觉得冰冷又伤人了。”
身下的人儿,瞠圆双眸,怒气在漂亮的琉璃眸里活灵活现,这同小猫炸毛,挠人一脸有什么分别?
裴玄琰非但气不起来,反而被迷得神魂颠倒。
所以他十分犯贱的说:“朕便喜欢你气朕,喜欢你对朕说出冰冷又伤人的话,闻析,朕是那样喜爱你,无论你对朕再拳打脚踢,朕都为你着迷。”
闻析简直是被气笑了。
“你贱不贱?”
裴玄琰反而是笑,亲了下他的唇角,“不贱朕如何能得到你?”
“你想和家人团聚,想要出宫与家人说说话,朕都不拦着你,但是想住在闻府,不行。”
对方的霸道,让闻析气不打一处来:“裴玄琰,我是个男人,是礼部郎中,古往今来,有哪个臣子,是住在皇宫的,你疯了莫要扯上我!”
裴玄琰带着老茧的指腹,一寸寸的,缱绻温柔,而又爱不释手的,从闻析的面部轮廓,一路到他漂亮生动的眉眼。
“臣子不行,但皇后可以。”
“闻析,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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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二月雪、妹1回家、来一口小丸子叭、尘萦、世界怎么还不毁灭、看什么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明天如果能写到的话,皇帝将会破防,敬请期待,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