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琰死死盯着闻析。
盯着这个让他又爱、又着迷, 同时又失控的男人。
“莫要开这种玩笑。”
裴玄琰一字一句,克制着临近边缘的失控,克制着即将失控的情绪, 克制着滔天巨浪的怒火。
“闻析, 朕不想, 听到这种玩笑。”
在满殿朝臣跪了一地,感受到来自于帝王的滔天怒火,甚至连头也不敢抬一下,生怕这把无名火会烧到他们的身上时。
闻析却无所畏惧,毫不在意裴玄琰眼中即将失控的怒火,以及言语之间透出的, 乃至迎面而来的警告。
警告他, 不能开这种玩笑, 否则他将会彻底失控。
“微臣有一心爱女子, 名唤轻轻,但因其出生奴籍, 家中不同意我娶她为妻,所以我便将她纳入门。”
“而曾邺却不由分说,非说微臣的爱妾, 与他的亡妻相像, 将她强行掳回了曾府,甚至还对外扬言,说此乃陛下当初赐婚, 便算是告到了御前, 他也依旧不怕。”
闻析用力,从裴玄琰的手中,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 再叩首:“但微臣的爱妾,与曾邺的亡妻,只是样貌相似,并无其他关系。”
“曾邺却当众夺走微臣的爱妾,甚至还狂妄放言,实乃不将微臣,不将大雍法度放在眼中,请陛下做主,让曾邺归还微臣的爱妾,并当众致歉!”
裴玄琰气得要原地爆炸,恨不得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手撕了才能泻火。
可即便他都气得要发疯了,却也依旧只是这么看着,为了别的女人,跪在他的面前,一声声说着爱妾。
一句一句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化成了一把把的刀子,一刀又一刀的,割他的心、剜他的肉。
他何其残忍!
可即便是如此,裴玄琰却也依旧,舍不得伤闻析一根头发,只能兀自的,在原地暴跳如雷般的大喊。
“住嘴!闻析,你给朕住嘴!”
他费尽心思,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碰到闻析的面前,都无法得到他的一句喜爱。
可他却为了一个女人,一口一句爱妾,他将他的一腔爱意置于何地?他将他们这么久以来的感情置于何地?
他如何,能如此旁若无人的,践踏他的爱意!
不可原谅,简直不可原谅!
裴玄琰生来尊贵,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顺他的心意的。
可是唯独,在闻析的面前,哪怕他都放下了身段,放下了皇帝的尊严,甚至苦苦哀求般的,哪怕只是让他骗骗他。
说一句爱他,让他高兴,可无论如何,闻析都不肯说。
可今日,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女人,他声声的说着爱。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边,无情无爱的心狠之人!
可裴玄琰气疯了,气得在原地跳脚,气得在大殿之上龙颜大怒的咆哮。
他却始终只是怒吼,只是跳脚,甚至连叫人进来,将闻析带下去治罪的狠话都说不出口。
他就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既愤怒不已,却又拿闻析无可奈何。
反而是大殿上的其他人,譬如薛翰文,还在心中幸灾乐祸着,皇帝如此愤怒,上一回让皇帝震怒之下,可是直接血洗了大半个朝堂。
这闻析当真是不知死活,以为一时得了皇帝的偏宠,当真便得意忘形,忘了皇权之上,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皇帝愿意给他的。
可一旦他得罪了皇帝,失去了圣宠,从云端坠入地狱,也不过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
便在薛翰文笃定,闻析此番必然要得罪皇帝,被治罪,被剥夺一切荣宠时,闻松越跪着,匍匐爬到了裴玄琰的脚边。
“陛下息怒,舍弟只是一时情急,并未直言冒犯陛下之意,请陛下恕罪!”
直至闻松越出现,开口的一句话,倒是让裴玄琰拉回了一点理智。
他太容易,因为闻析的一言一行而失控。
险些忘了,如今除了闻析外,闻家父子也在朝堂之上。
“闻松越,你来说说,你的弟弟,可真的曾纳了什么妾室?”
在闻松越开口前,裴玄琰语气中,暗含杀意般的警告:“思量清楚了再开口,欺君,可是要杀头的。”
闻松越是知道祝青青的,从小妹的口中,得知了这位姑娘有情有义,若非这些年来,她在教坊司对小妹的照料与帮助,小妹怕是没命活到现在。
自然也便清楚,若是祝青青落入了曾邺的手中,以先前积攒的恩怨,她必然是活不成的。
所以在闻析说出祝青青的名字,编了这么个借口后,闻松越当即便明白了弟弟的用意。
“回陛下,舍弟与轻轻姑娘,的确是两情相悦,定下终身,只是因为家父对轻轻姑娘的身世不甚满意,所以只让她以妾室入闻家的门。”
“因着轻轻先前的奴籍身份,家父怕传出去会不光彩,所以也从未对外提起过。”
闻析没想到一向耿直不阿的大哥,竟然会愿意为了祝青青,而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与他配合着编了这么个借口。
裴玄琰自然是不会相信的,他日日与闻析在一起,何况先前闻析也说过,他与祝青青绝无男女之情。
眼下这般说,不过也是因为曾邺当众抢人罢了。
但裴玄琰之所以如此愤怒,只是因为闻析当众说祝青青是他的妾室。
哪怕妾室不是正妻,可也到底挂了闻析女人这个身份。
而裴玄琰的醋性何其之大,素日里,别说是女人,便算是除他以外的男人,若是与闻析交往过密,他都会嫉妒,会吃醋,会发疯。
更别说,还让一个女人,占了闻析妾室的身份,裴玄琰绝不允许,哪怕是假的,哪怕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也绝不允许!
闻析是他的,从头到尾,不论是人、身、心,乃至于妻子、妾室、通房等等,都不允许存在!
所以他那样暴跳如雷的,要闻析改口。
哪怕他编个其他理由,裴玄琰也不至于会这般动怒。
可他偏偏,明明知道他无法接受,却依旧还是当众这么说了。
甚至于,闻家人竟然也敢陪着着他,继续编着这个荒谬的借口。
裴玄琰不舍得碰闻析,但除闻析以外的其他人,在他的眼里,便是命如草芥了。
“闻松越,你好大的胆子,朕赦免你的罪责,让你官至中书省郎中,对你加以厚望,你便是如此回报朕的?”
“满口谎言,罪不可恕,来人,将他拖出去杖责!若是不改口,便一直打,打死为止!”
其他朝臣都有点懵了。
等等,不是闻析擅闯奉天殿,甚至还当众顶撞皇帝吗?
皇帝都暴跳如雷了,怎么却不先治闻析大不敬之罪,反而是要打他哥哥的板子?
闻析一听也火了,抬头,怒目瞪着裴玄琰,“陛下!”
若非此刻众目睽睽,闻析便直呼裴玄琰的大名了。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他敢如此肆无忌惮,便是吃准了,裴玄琰不舍得伤害他。
可到底,也还是低估了裴玄琰的疯魔程度。
他不舍得碰他,却能拿他身边最在意的亲人来下手。
“此乃微臣一人之事,陛下若是要治罪,便治微臣的罪,陛下若是伤害微臣的兄长,便先从微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陛下知,微臣一贯,说到做到!”
但凡换个人,在直面帝王盛怒的情况下,怕是早就已经吓尿了。
可闻析非但丝毫不惧,反而裴玄琰有多暴跳如雷,他的嗓门也丝毫不比对方低。
若是裴玄琰敢将闻松越拖下去杖责,他便当众死给他看。
看看究竟是他狠,还是他更心狠。
“闻析,你便是如此待朕?为了一个外人,你便如此待朕?”
气他、怼他,甚至还用自己的生气来威胁他。
闻析却直言道:“陛下才是外人,不是吗?”
众朝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都已经如此震怒,怕是下一秒便要血流三千里了。
可闻析非但不惧,反而还说皇帝是外人?
这普天之下,谁在皇帝的面前,不畏惧皇权的威严,恨不得自己有张巧嘴,说尽天下好听的话,哄得皇帝心花怒放。
可闻析倒好,皇帝都气成这样了,他非但不怕被治罪,反而还用自己的死来威胁对方。
真是可笑,他们这些臣子的性命,在当今皇帝眼里,与蝼蚁没什么区别。
前段时日的中毒案后,皇帝一怒之下,可是借此杀了不少朝中的大臣,这奉天殿前的青石板,染红的鲜血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清洗干净呢。
都说御史台个个是硬骨头,但是与这位新晋的礼部郎中相比,还是弱了。
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便敢直面圣怒,简直是将不想活了摆在明面上。
如此冲撞皇帝,甚至还说皇帝是个外人,满殿上下,哪个臣子不对皇帝溜须拍马,称赞皇帝是君父。
而闻析倒好,在皇帝震怒之下,还刺激他,怕是疯了。
闻致远的心脏都已经快跳出来,吓都要被吓死了。
哪怕是当初庄王谋逆失败被伏诛,闻家因是同党而跟着获罪被流放,闻致远都没像此刻这般。
一次又一次的,被二儿子直言不讳,每一句都踩着皇帝的雷点,反复碾压蹦迪的话,给吓得几度要昏厥过去。
“陛下!陛下恕罪!”
闻致远颤颤巍巍的,匍匐着,也爬到了裴玄琰的跟前。
“小儿万死,若陛下要治罪,便请治罪微臣,饶小儿一条性命,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皇帝都气成这个样子了,可依旧没有开口治闻析的罪。
甚至在闻析以性命来威胁时,他反而是退让了,“退下。”
殿前司本都已经上前,架起了闻松越。
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又改口了。
要知晓,皇帝想杀一个人,何时曾改过口?都是上一秒说杀,下一秒便人头落地。
也正是因如此,满朝上下才对这位铁血手腕的帝王讳莫如深。
可眼下,当着一众朝臣的面,皇帝竟然又改口了,这和当众打自己的脸,叫皇帝的威严受到严重的挑衅有什么区别?
在殿前司退下后,裴玄琰的目光,又落在了瑟瑟发抖的闻致远身上。
“闻致远,你说,闻析所言,可有欺骗朕?”
闻析都如此当众,言之凿凿的,若是闻致远这个时候,说根本就没有纳妾这回事儿,便是欺君了。
闻致远虽然被大儿子和二儿子吓得快死了,但到底还是眼睛一闭,只能和儿子们站在一条船上。
“小儿所言,句句属实,只因那轻轻身份实在是上不了台面,所以微臣才没叫人对外传出去,没成想会惊动陛下,微臣真是罪该万死!”
裴玄琰笑了,乃至于大笑,但这笑,却是阴森可怖,如同夺命锁魂的恶鬼一般。
在满殿飘荡,叫人听得心头发寒,汗毛直立,跪伏在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喘一下。
“好,真是好得很!”
不愧是闻析的血脉至亲,一个两个的,都和闻析一脉相承,能将他气个半死。
可裴玄琰便是再气,再要治罪杀人,却又不得不顾及闻析方才以命相逼的要挟。
他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
此时此刻,他算是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他出于嫉妒,将祝青青赐婚给了曾邺,可曾想到,如今这回旋镖,全扎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若非他当初因为吃醋的多此一举,以至于如今弄巧成拙。
让闻析为了保下祝青青,而当众编出这么个妾室的荒唐理由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而真正的源头,都是因为当初他的一道赐婚圣旨。
他真是蠢,真是蠢到家了!
一向狂妄自信的皇帝,头一回,对自己所做出的决定,无比的懊悔,懊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原先只是吃个醋,闻析再如何,也不会和祝青青扯上关系。
可是如今,便是因为这道赐婚圣旨,让闻析在情急之下,彻底将他自己和祝青青绑在了一起。
不,造成今日这般局面,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曾邺那个蠢货才是!
裴玄琰再睁眼,讳莫的黑眸里,满是浓烈可怖的杀意。
“让曾邺这个蠢货,即刻入宫见朕!”
*
曾邺原本只是带着一小队禁军,在京市巡街,没想到远远的,便被他一眼认出了祝青青。
毕竟他活到这个年纪,一向是顺风顺水惯了,尤其是在情场上,哪个女人见了他,不上赶着往他的怀里扑,想尽法子的哄他高兴?
唯有祝青青,非但不肯从他,反而还叫他先前吃了这么多闷亏,甚至还敢放了一场大火,将他大半个府邸都给烧了。
不仅不藏起来,还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在街上抛头露面的瞎逛,是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曾邺一怒之下,便当众将人抢回了府邸。
“祝青青,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陛下赐婚,也敢以假死逃脱,如今被我抓了个正着,看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祝青青对着他拳打脚踢,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
可女子与男子之间的力量到底是悬殊,何况还是对于曾邺这样的习武之人。
曾邺轻轻松松的,就将祝青青给制住。
“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还是第一个,让我接连吃了好几个亏的女人,若是就这么掐死你,我倒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若是从今日起,你好好的服侍我,将我伺候的高兴了,我便勉为其难的,留你一条小命,毕竟以你的身份,能做我曾府的夫人,可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说着,曾邺便一边撕祝青青的衣裳,一面要轻薄于她。
但祝青青是何等烈性之人,见挣脱不开曾邺的手,便在这厮低下头来,有所放松警惕之时。
对着他的耳朵,张嘴便是狠狠的一口!
伴随着曾邺的一声大叫,祝青青竟是将他耳朵的半边皮肉都给撕咬了下来,足以见得她的刚烈!
曾邺捂住耳朵,摸了一手的鲜血,当即便火冒三丈。
抬手对着祝青青的脸,便是连扇了好几个巴掌。
武将的手劲儿本就大,何况曾邺还是在盛怒的情况下。
祝青青的唇角一下便淌了鲜血,脸颊肿如山般。
可即便是两眼昏花,她依旧死死的,毫不屈服的,用满嘴的鲜血,瞪着曾邺。
大有一番,若是曾邺强迫冒犯于她,她便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曾邺见状,是彻底被惹恼了,盛怒之下,他一把死死的,不留什么情面的,掐住了祝青青的脖颈。
“竟然咬我,既然你如此找死,那我现在便送你归西,让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窒息与缺氧,让祝青青很快视线发昏发黑。
便在这时,侍从匆匆跑来。
“统领,统领!”
曾邺头也不回,暴躁道:“叫什么叫,不想一起死的,就给老子滚出去!”
“宫里,宫里来了,陛下急召您入宫!”
陛下?
难道是闻析入宫向皇帝告状了?
皇帝召见,曾邺到底不敢耽搁。
死死掐着脖颈的力道骤然松开,忽然重新获得了空气的祝青青,趴倒在地,捂着喉咙剧烈的咳嗽。
“将她捆了,在外头给我盯住了,在我回来之前,若是再叫她跑了,仔细你的脑袋。”
侍从连连称是。
入宫时,曾邺倒是不太怕。
毕竟当初可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他有赐婚圣旨在手,如今又是抓到了假死的祝青青。
而真正该畏惧,犯了欺君之罪的,是协助祝青青假死逃脱的闻析才对。
这个该死的闻析,非但不怕假死一事暴露,还敢闹到御前,真是不知死活!
信心满满的曾邺,全然没有发现,奉天殿内紧张且诡异的气氛,以及皇帝阴沉如黑云弥补的脸色。
只一眼看到了,跪伏在地的闻析,以及闻家父子一干人等。
他便说,即便闻析得皇帝偏宠又如何,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忍受臣下的欺瞒,这无疑是在质疑君威。
这不,别说是闻析,连带着才被赦免的闻家,也要再次跟着一起完蛋。
前头闻析有多得意,如今便要因为恃宠而骄,彻底失去皇帝的偏宠。
曾邺的眼里满是幸灾乐祸,一面跪下行礼:“末将参加陛下……”
叩拜之礼才行到一半,便被裴玄琰直接打断:“你当街,掳走了一女子?”
曾邺当即义正言辞的,为自己辩解:“陛下明鉴,那女子并非是旁人,而是陛下先前亲自,赐婚于末将的正妻祝青青。”
“原本末将一直沉浸于,她葬身于火海的悲痛之中,却不想,今日在巡街之时,无意之中竟然撞见了她,非但没死,反而还与闻郎中的妹妹一道逛街。”
“这才惊觉,末将竟是被闻郎中给哄骗,实则末将的妻子并未死,而是被闻郎中给藏了起来。”
“此乃公然夺妻,闻郎中何等藐视末将,何等藐视大雍律法,又何等藐视陛下,请陛下,为末将做主!”
裴玄琰居高临下,呵了声,语调如同寒霜冷雪:“为你做主?”
曾邺信心满满,嚷声:“正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谁知,话未说完,便被裴玄琰抄起一脚,狠狠踹在身上。
力道之大,让完全猝不及防的曾邺,一下被踹出去,在金砖地面之上,甩出了十几米之远。
“曾邺,你这个蠢钝如猪的家伙,朕真该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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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什么呢、影月、尘萦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作者君只是出去玩儿了一圈,回来赶稿赶到键盘都冒出火星子了,需要小可爱们爱的抱抱,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