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只要有点脑子, 都能听得出来,皇帝这么问是有意要偏袒闻析。
只要闻析说一句不是有意为之,那么皇帝便会顺着这话, 将这件事轻描淡写的揭过去。
毕竟朝野上下, 皆知皇帝对闻析的双标, 别说闻析今日射伤了禁军的统领的眼睛,便算是哪一日,闻析要爬到皇帝的头上去。
在见惯了前面的离谱偏宠后,对于如今的朝臣们而言,都算是不意外的了。
只是没想到,闻析竟然胆大包天, 肆意妄为到了这个地步。
在皇帝有意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让他顺着台阶将这件事给掩盖过去时, 他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这和直接当众杀人,并且猖狂的表示, 他就是故意且随心所欲的杀人有何区别?
何况,闻析作为一个五品礼部郎中,射瞎了作为二品禁军统领的眼睛, 这简直就是在践踏大壅的律法!
就连被射杀了一只眼睛的曾邺, 都在听到闻析的这句回答后,愣了一下,才愤怒至极的反应过来。
“陛下您听, 闻析这厮实在是太嚣张了, 竟然敢在皇家马球大赛中,公然射杀一个二品大官,这简直是不将大壅法度, 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的狂妄之举啊!”
另有本身便看闻析不爽的大臣,纷纷站出来斥责闻析的张狂目无法纪,请求皇帝一定要将其严惩,否则大壅的律法公正将荡然无存。
见这些人落井下石,裴衔月忙站出来,为闻析求情:“皇兄,闻析为人处事一贯是谦逊有度,绝不会无缘无故便去射杀旁人,这其中必然是有缘由的。”
“此事还是要查清楚,以免会误伤了无辜。”
其实不需要任何人为闻析求情,也无需那些大臣们趁机对闻析落井下石。
不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裴玄琰自然都是不会去理会的。
别说闻析只是射瞎了曾邺一只眼睛,哪怕今日曾邺死于闻析的手下,裴玄琰都只会觉得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麻烦只是麻烦在,如今他刚执掌大权没多久,手下缺有能力且足够忠心不二的能成干将。
裴玄琰自然是知道曾邺好色的缺点,但只要这个好色不影响到国家大事,裴玄琰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曾邺惹了闻析不快,哪怕是闻析想要杀他,裴玄琰至多也就是为难一下。
不过若是闻析喜欢,裴玄琰也便由着他去了。
可是眼下闻析不该的是,当众射杀曾邺,并在事后,还直接承认自己就是故意射杀。
而且闻析显然是有预谋的,并且这事他之前就和祝青青筹划好了。
也就是说,方才闻析说要下场打马球,其实是故意这么提,就是为了给祝青青下场打马球的机会。
如此一来,祝青青就可以在马球赛上,故意和曾邺发生碰撞摔下来。
而闻析则是借着马受惊的机会,射出两箭。
不过对于闻析而言,他眼下应当可惜的是,没能直接将曾邺给射杀了,而只是射瞎了他一只眼睛。
如此筹谋,却丝毫没有向他这个皇帝透露。
闻析甚至让祝青青配合他打掩护,都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所以在闻析的心中,他到底算什么?连祝青青一个假冒的妾室的地位都不如?
裴玄琰何等聪明,一下便猜出了闻析的真正用意。
但他不愤怒闻析当众射杀禁军统领,也不愤怒闻析目无法纪,只愤怒闻析没有提前与他商量。
“闻析,你为何要对曾邺下手?朕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去伤害旁人,只要你说出原因,朕自会酌情处置。”
裴玄琰嘴上说着酌情,但实则就是睁着眼睛刻意包庇。
闻析都快骑到裴玄琰的头上了,皇帝甚至到现在和他说话的语气都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甚至还问闻析是否有缘由。
“微臣前两日与青青在观音寺还愿时,遭遇劫匪绑架,幸而殿前司指挥使邱英相救,这才保全了性命。”
“后经劫匪招供,他们是受了曾邺的指使,目的便是为了报复微臣在先前的科举舞弊案中,让他的亲弟弟被处死,所以想让微臣也赔命。”
“他如此猖狂到劫持微臣,要取微臣的性命,微臣只是一箭射瞎了他的眼睛,还是完全便宜他了。”
什么,曾邺为了给他的亲弟弟报仇,而公然劫持闻析想要让劫匪取他性命?
若闻析所言乃是真,那闻析今日在马球赛上的行为,倒也能说得通了。
只是一般遇到这种事儿不是该报馆,怎么闻析直接就在明面上进行报复了?
但转而想想,这事儿即便是报馆了,也不好处置。
毕竟不论是闻析还是曾邺,那都是国之栋梁,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两人之间因为矛盾而互相残杀,皇帝必然也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虽说闻析的做法的确是极端,但是这倒是能更好的引出劫持的事件。
果不其然,曾邺愤怒的反驳:“你放屁!我要劫的分明是你妹妹,怎么可能劫了你……”
话说到一半,曾邺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因为被射瞎了一只眼,愤怒之下又加上失血过多,以至于脑子混乱,在听到闻析说他雇劫匪是为了绑架他后,曾邺想也没想的便反驳。
结果这么一反驳,反而是将自己的真实目的给泄露了出来。
而这说到一半的话,顿时引起了周遭的哗然。
什么,原来曾邺当真雇了劫匪去劫持闻析的家人?
只是劫的对象并非是闻析,而是闻析的妹妹。
闻析如此在意自己的家人,或许只是想要杀他,他也不会做出如此玉石俱焚的举动。
但曾邺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将手伸到了闻析家人的头上。
关乎到妹妹,闻析必然是要让曾邺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说漏了嘴,曾邺还企图想补救:“陛下,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绝对没有雇什么劫匪,是闻析这家伙故意在套我的话……”
只是他苍白的辩解还没说完,就被裴玄琰一脚给踹出了好几米远。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作为禁军统领,朝廷栋梁,竟然为了报私仇,私下雇劫匪去绑架无辜女子。”
“早知你如此不堪大用,朕当时便该将曾家满门问罪才是!”
曾邺惊恐万分,哪儿还敢多说什么,生怕皇帝会因此震怒而直接将曾家满门都给查抄了。
他狼狈着从地上挣扎着,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哐哐作响,没一会儿的功夫,便磕得满头都是血。
和他右眼的鲜血混作一块儿,那一张脸,当真是血淋淋可怖得很。
“末将知错了!末将做错了!求陛下看在末将跟随陛下,几番出生入死,又大败了西戎,立下战功的份儿上,便饶恕末将这一回吧!”
没有什么,比让曾邺当众失口说出劫持乃是自己所为,来得证据确凿,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狡辩的机会。
这也是闻析的最终目的。
故意当众射杀曾邺,又故意挑衅的当众承认他就是故意为之。
再成功激怒了曾邺后,又故意将混淆事实,将劫持的是闻妙语的事实,给混淆成劫持的是他。
如此一来,被激怒之下的曾邺会昏了头,掉入他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之中。
通过他自己的嘴巴,说出他所做的阴险之事。
而之前闻析之所以会说此事冒险,赌上的是自己的前程,便是因为这件事赌的成分很大。
不过所幸,闻析的运气不错,曾邺自己跳入了他为他精心准备好的坑中。
这次,众目睽睽之下,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曾邺还是公然雇劫匪来谋害性命。
“着,禁军统领曾邺,目无法纪,谋害性命,枉顾君恩,今贬为潮州府总旗,无诏永不准回京!”
从正二品的禁军统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以一己之身,带着整个曾家飞黄腾达。
只差那么一步,便能因着与皇帝并肩作战从荆州杀入京市的最大功臣之一,且还平定了西戎战乱。
如此功绩,他日裴玄琰建功臣阁时,曾邺不仅能入阁,这一身的功绩,当也能在功臣上排得前几。
而如今,一夕之间从禁军统领,沦为了一个小小潮州府的总旗,不过区区七品小军官,只负责统领小队士兵。
如此落差,可谓是一下从云端坠入了地狱。
曾邺一下便瘫坐于地,只是被殿前司给拖下去时,都回不过神来,为自己再求情。
而处置了曾邺后,本该是轮到闻析了。
哪怕闻析是事出有因,但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射伤了人,按照律法当也要问罪。
但皇帝却当众开始双标。
不仅没有治闻析的罪,反而还弯腰,亲自将闻析给扶了起来。
“不是说了不必跪,地面冰凉,脚伤可是又作疼了?”
裴玄琰那叫一个和声悦色,且还关怀备至:“闻析,你既是有证据,又何须用这种折中的法子,朕岂是那等是非不分的昏君。”
“别说曾邺不过只是个禁军统领,便是王子皇孙,若犯这杀人犯苛之罪,朕也照处置不误。”
三言两语的,便为闻析找好了借口,打马虎眼的,将也该处置闻析的事儿,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给带过去了。
“成了,都坐吧,别站着了,今日可是马球大赛,怎能因这等事而搅了兴致。”
于是乎,闻析一箭射瞎了二品禁军统领的眼睛,还让其大众说漏嘴,一朝被贬为七品总旗。
不仅没有被治任何罪,反而还被皇帝给嘘寒问暖的,全身而退了。
再一次,刷新了朝野上下,对闻析得皇帝偏宠的认知。
*
闻府,闻妙语对闻析和祝青青,可谓是满眼崇拜。
“二哥哥,青青,你们真是太厉害了,不仅将曾邺那家伙给射成了独眼龙,还叫他被贬去了潮州,简直是太出气了!”
闻妙语叽叽喳喳的夸了这个又夸那个,但随之又好奇的问:“但二哥哥,你这弓弩是何时打的,好生精妙。”
“而且二哥哥你是何时学会的用弓弩,简直就是百发百中,太厉害了,我也想学,二哥哥也教教我呗?”
闻析笑道:“弓弩是阿默打的,也是他教我如何射箭,只是可惜学的时间太短,准头还是不够,否则这一箭,该是直中曾邺的心脏才是。”
受了闻析夸张的阿默,这才咧嘴露出了一个笑。
正说着,闻松越从外头急匆匆的推门入内。
“小析!”
闻松越抓住闻析的双肩,紧张的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可有受伤?你胆子实在是太大了,竟然当众射杀曾邺。”
“那可是跟随陛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便是连西戎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便敢只拿着一把弓弩上去与之拼命。”
“难怪你今日,非要将我引去东宫,让我教导太子殿下,便是怕我在马球赛上,会阻止你的冲动之举,是也不是?”
事情已经顺利结束,闻析也坦然承认:“曾邺敢将手伸到我家人的头上,我必然要叫他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只是大哥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怕大哥瞻前顾后,会不让我如此行事,抱歉大哥,即便你骂我千万遍,我也依然会这么做。”
家人是闻析最不可触犯的禁忌,凡是伤害他家人的,他便算是化作了伥鬼,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闻松越叹了口气,戳戳他的眉心,“你啊,戾气真是比为兄还重。”
“难道在你的眼里,为兄便是如此畏首畏尾之人?若是你将这计划提前告知了为兄,便该由为兄来动手。”
“届时,别说是眼睛,为兄定叫曾邺那厮,万箭穿心,命丧当场。”
闻妙语噗嗤笑了,十分给面子的鼓掌:“哇啊,大哥好棒,为大哥鼓掌!”
正说笑着,闻析敏锐的听见,窗棂处传来了叩叩两声。
他瞬间收敛了笑,“大哥,我有些累了,今日妙语他们也都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闻松越在离开前,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小析,虽然大哥赞成你为妹妹出气的心,但若是因此而搭上你的性命安危,为兄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答应的。”
“日后,不可再鲁莽,也不可再瞒着为兄,有兄长在,便算是要出气,也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来打头阵,记住了吗?”
闻析乖觉点头。
而在闻松越前脚刚走,一双长臂就自背后伸出,但不是如寻常那般,直接搂入怀中,而是先一下提抱起来。
让闻析一下离开了暖榻,整个人腾空的时候,因为怕会摔下去,所以身体出于本能的,紧紧抓住那双长臂。
“闻析,让朕算算,你这是第几回,算计朕了?”
回回算计他,回回叫他被蒙在骨子里,气得团团打转。
而罪魁祸首倒是好,在家中与家人们有说有笑的,俨然是将他给忘之于脑后了。
“曾邺敢动我妹妹,便要做好为之付出千万倍代价的准备,我没错,即便是再给我一千次一万次的选择,我也会这般做。”
裴玄琰将闻析转过来,叹了口气,“你为家人报仇,自是没错,可为何事前要瞒着朕,难道在你的眼中,朕会为了维护外人,而不为你报仇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妹妹险些被侵犯,作为哥哥,我自该亲手为她报仇,用不着旁人来插手。”
裴玄琰简直是要被气笑了,“闻析,你要天上的星星,朕都能为你摘来,何况只是一个区区的外臣。”
“何须你如此冒险,赌上性命与官位去博,甚至要祝青青配合你,你情愿联合祝青青,都没想着找朕,朕很不高兴,也很是吃醋。”
闻析只用那一双雾色蒙蒙的琉璃眸,望着他,问:“难道我说了,你便能为了我,手刃了曾邺不成?”
裴玄琰爱抚着闻析的面庞,抚过每一寸肌理,爱不释手般。
“若是他伤的是你,别说是手刃了他,便算是将他千刀万剐,朕也尚觉远远不够。”
“但虽然他罪无可恕,但到底你妹妹也平安无事,若是直接赐死,礼法上也有些说不过去。”
“而且他随朕打下了江山,又平定了西戎战乱,如今朝堂局面才稳,朕身边实在是缺能人干将,朕也不得不为顾全大局,而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儿,闻析便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
“滚,我不想看到你。”
闻析横手一指,“滚出去!”
裴玄琰当然不会走,反而将人抱的更紧,可谓是将帝王的面子全抛了,那叫一个低声下气。
“宝贝,朕的心肝儿,你这火气呀,怎生如此火爆,朕只不过是与你说朕先前的顾虑,你怎的又生气了?”
闻析冷言冷语:“你自可坐拥你的天下,何须在意我这无名之辈的死活,我也无需你的顾虑,你也大可不必为了哄我,而给曾邺贬什么官。”
“转头又编个由头,将他调回京师,何不如今日便在官面上,直接治我一个大不敬治罪,没了我这个阻碍,你大可以放开手脚,做你的千古明君……”
话未说完,全然说不过他,反而还被气个够呛的裴玄琰,只能直接以强吻,来锁住他的下话。
闻析也不从,在他的怀中一阵拳打脚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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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带ash逃跑的那个夜晚小宝贝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谢谢青梅绿茶、二月雪、79193849、维也纳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我们闻宝就是脾气火爆,有仇必报,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