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回了家, 独自坐在黑暗的屋内,越想越上头。
他试图用科学合理的论断为霍屹森的喜怒无常做解释:
精神分裂?双向情感障碍?双重人格?
正气头上, 侍昀的妈妈发来消息:
【林先生,侍昀今天作文得了优+,老师评语说他的小脑瓜里充满天马行空。[憨笑][照片]】
照片里,稍显羞赧的小男孩举着自己的作文本,顶头一个鲜红的“优+”。
林月疏望着小孩纯真质朴的笑脸,心里的怨气霎时间烟消云散,也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
该说他多管闲事么,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孩放弃自己在奢侈品里打滚的机会,甚至不惜对霍屹森放出妄言, 还让温翎漫看了笑话。
他也不想管的, 甚至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霍屹森在酒桌上对他的评价并非夸张,字字是事实。
只是总会想起孤儿院里那个被人叫了一辈子“小傻子”的小孩,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闭上眼, 看着他被院长带走从后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像埋一具动物的尸体那样简单潦草。
从那时候开始便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 也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得和小傻子一样的结局。
林月疏回过神, 给侍昀妈妈回了消息:
【我们侍昀是大文豪来着[大拇指][傻笑]】
看着看着,林月疏视线一顿。
他点开侍昀妈妈发来的照片, 拖动放大。他看到了一张压在作业本底下的银行贷款回执单。
林月疏呡紧嘴唇,反复看着回执单。
侍昀妈妈没有正经工作没有投保,银行不可能给她批款。
他又从网上搜索有关侍昀的善心筹款,发现的确有一条,半年前开始筹款, 到现在也才筹集到五万多点。
想了很久,他又回:
【我这里还有点闲钱,你先拿去用。】
侍昀妈妈:【不用不用,谢谢您了,您不用操心我们。】
林月疏也懒得和她弯弯绕绕:
【五万块就够侍昀的手术费了么。】
这一次,侍昀妈妈久久没回。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林月疏:【我知道您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否则不会一天打三份工,可是侍昀的救命钱不该用自尊心衡量。】
或许手机那头的侍昀妈妈心中早已波澜万丈,又怕儿子看着难受,只能咬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林月疏那聪明的小脑袋很快有了主意:
【听我的,放下没用的自尊心,先筹钱,至少先解决签证。】
过了很久,侍昀妈妈才回了一个字:【好】
*
星期天下午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在最热闹的区域,一个身形瘦削的单身母亲脚边整齐码放着小手工制品,旁边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趴在小桌板上写作业。
母子二人的身边,还摆着个大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我七岁的儿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赴美治疗,手术费用昂贵,家庭已经被掏空,希望好心人能停下来看一看我做的小手工饰品,感恩您的帮助,拯救一条小生命。】
除此之外,母子二人身边还躺着形形色色的乞讨者。
有倒头就睡,到点换班的“癌症夫妻”;有登山遇难钱财尽失希望讨得一点回家路费的背包客;以及没钱上学渴求知识的孤儿,不胜枚举,都成了这条街上的特点景点。
裤衩子都被骗光的好心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一次次的失望让他们放下了没什么用的善良。
侍昀妈妈检查着孩子的数学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几千号人从这边路过,连个眼神不肯留。
她不着痕迹的把牌子往脚边拢了拢,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这一切不过是无趣的星期天中最常见的画面,没人愿意为此停留片刻。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和棒球帽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侍昀妈妈脚边的牌子打量半天,而后掏出手机拍视频。
“这是你的小孩么。”年轻男人问她。
侍昀妈妈警惕地抱紧孩子:“当然是我的小孩,你想干什么,为什么拿手机拍我。”
年轻男人声音很大道:
“不对吧,我记得你上个周在这边摆摊时旁边不是这个孩子,你说实话孩子哪来的!”
“孩子”一词似乎是很多人心中的敏感点,听这男人嚷嚷着,大家不由停下脚步看热闹。
侍昀妈妈据理力争:“这就是我的孩子,他有心脏病,你别吓到他。”
“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了不算。”男人继续拿个手机拍,“最近这一片不少丢孩子的,我告诉你啊,现在人口买卖可是死罪,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我要叫警察了。”
侍昀妈妈惶然无措地望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忽然开始焦急地收拾摊子,嘴里骂着“有病”。
男人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咄咄逼人:
“是你的孩子你心虚什么,跑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我已经给你发网上去了,让所有人认认你这个人贩子的脸,顺便看看你带的这小孩到底是谁家丢的。”
一时间,几乎整个广场的人都围了过来,举着手机拍照拍视频。
“你……你欺负人!”侍昀妈妈抹着眼泪,收拾摊子的手打着摆子。
一个热心大哥出来打圆场:
“会不会是误会,先了解清楚别冤枉好人。”
年轻男人嗤笑道: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了,她所谓的患有心脏病的儿子都换了好几茬,连性别都换过了。”
似乎是人员聚集太多,连一旁马路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有人道:“我好像也见过她几次……但身边是不是这个小孩,我记不清了。”
年轻男人委身询问侍昀:
“小弟弟,这是你妈妈么。”
侍昀愣了半晌,支支吾吾的:“我……”
侍昀妈妈一把抱过孩子:“我儿子有心脏病,之前手术留下后遗症,有时候脑袋不太清楚,你别逼他。”
“再怎么不清楚不会连自己亲妈都认不出吧。”
热心大哥跟着看了半天,只觉这女人的眼泪看着不像假的。
于是他柔声道:“你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和孩子身份的东西。”
侍昀妈妈勉强止住哭声:“我……我户口本在家呢,这个东西应该没人会随身携带。”
年轻男人忍不住大笑几声,对着众人道:
“看到了吧,只需证明身份这么简单的事,人贩子借口却那么多。各位,报警吧?”
“不是!别报警!他真是我儿子!”侍昀妈妈声嘶力竭地哭道。
众人跃跃欲试,却又怕伤了好人,一个个互相对视,却没一个人真的报警。
这时,好心大哥忽然从小桌板上拿起一张画,看了半晌,骇人的粗眉猛地一拧,直接把画拍了年轻男人怀里:
“瞎说!你看看,人小孩画的,我和妈妈,你瞧这衣服不是跟人家太太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男人表情微怔片刻,立马反击:
“我还说这画是我画的呢。”
事态一触即发,打破大家议论纷纷的,是侍昀忽然的嚎啕大哭。
他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腰:
“不准欺负我妈妈!你们都是坏人!”
众人哑火半天,缓缓看向挑起事端的年轻男人。
热心大哥一摔车钥匙,一把揪住男人衣领子:
“你这个王八蛋!还什么每次见到的孩子不一样,户口本咋了?来来来你现在把你户口本掏出来我看看,我看上面还剩几个人,欺负一个女人你好意思嘛!”
男人还在嘴硬:“我分明看到了……”
“你看你妈呢!”
这时,人群中有人举起手机:
“我搜到了这个小朋友的善款筹集书!他们就是母子俩,小孩也确实患有很复杂的先心病!”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从开始的犹豫看热闹,到声势浩大的集体声讨。
“给人道歉!”
“欺负人是吧!拍下来发网上了!”
“什么狗东西,连这样可怜的母子都欺负,你没妈啊!”
上千号人将年轻男人团团围在中间,势要讨个说法。
年轻男人如一叶扁舟,被众人推来推去,还有人要伸手摘他墨镜,他只能狼狈地团着身子,死死护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此时,网上和现场没差。
男人刚发到微博声讨人贩子的微文,变成了声讨他自己。
【靠,在现场,信的人这辈子有了,这个傻逼就是生活不顺过来拿人找乐子呢,不敢欺负那些身强力壮的,欺负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先心病小孩,妈的!】
【我他妈是真火了,给宝宝捐款了,住宝宝早日康复。】
【捐款通道在哪,求好心人告知我很急[祈祷]】
【捐了一千了表心意,住小朋友早日康复[心]】
那张几个月没动过的善款筹集书,此时正以恐怖的速度飙升。
五万——十万——十六万——二十二万——
现场也有不少人上去安慰侍昀妈妈:
“妹子你别哭,哥给你做主,你还需要多少钱,哥有的是钱。”
“别吓着孩子,都退远一点,大姐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说,我们和那傻逼人渣可不一样。”
在这待了半年的“癌症夫妻”,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往侍昀妈妈手里塞:
“姑娘你别急,小孩这个病咱们慢慢来,我这有点钱你先拿着。”
“这一片骗子乞讨太多了,里面有个真的我也看不出来,就怕自己善心被利用。这些死骗子!”
侍昀妈妈含着眼泪,捧起一堆手工饰品:
“谢谢各位好心人,我不是乞丐,你们留个姓名和联系方式给我,我下半辈子当牛做马也会还你们钱。”
侍昀妈妈一遍遍道谢,众人为这人性光辉的一幕感动的涕泗横流。
悄然间,挑起事端的年轻男人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阔步走到小巷子里,摘下墨镜,整理着已经被人群拽烂的衣服。
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啊——
林月疏掏出小镜子,“啧”了声。刚才有人趁乱打他了,嘴角都青了。
可恶。
……
天黑了。
林月疏开车把侍昀母子送回了家。
侍昀妈妈蹬蹬跑上楼,又蹬蹬跑回来,手里拿着个冰袋往林月疏淤青的嘴角上捂。
“谢谢你林先生,因为我害你受伤了。”
林月疏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
“筹到多少钱。”他问。
“大概……四十万。”侍昀妈妈垂了眼眸,“但是这笔钱我拿的……”
她想说心里不舒服,但看到林月疏为了她策划这场戏,挨了打,衣服也被扯烂了,又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
林月疏从她手里接过冰袋捂着,声音淡淡的:
“不用觉得愧疚,策划人是我,这些钱是他们自愿捐赠,你没有任何欺骗成分,只是为了扩大影响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侍昀妈妈低着头,没说话。
“大多数人本质还是善良的,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也希望尽自己绵薄之力。只是这几年骗局层出不穷,大家被骗怕了,冷血是保护自己不再被利用的温床。”
林月疏笑笑:“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想象得那么好,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坏。”
侍昀妈妈终于露出一抹释然地笑:“你说得对。”
“嗯,赴美面签,医疗是加分项,这些钱应该也够了,其他方面我来想办法。”林月疏拍拍睡过去的侍昀,“早点休息,我先回了。”
侍昀妈妈抱着孩子,久久望着远去的车屁股。
*
冰袋化了一半,林月疏打开车窗抛进路边垃圾桶。
关上车窗,望着左后视镜中越来越近的车头,他笑了下。
从离开侍昀家小区,他就发现这辆银蓝色的库里南紧紧跟他后边。
懂了,霍屹森的双重人格又发作了。
林月疏把车子停路边,拿过烟盒,下车,点烟。
烟头在黑夜中亮了一下,一只大手伸过来夺走,丢地上踩灭。
低沉的嗓音从夜色中飘来: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林月疏笑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跟踪了。”
林月疏并不会抽烟,也没兴趣,不过是为了停车,顺便引出话题。
而开着库里南一路跟踪他的霍潇,虽然自己抽烟,但不许林月疏抽烟。
霍潇没回答这个问题,忽而捏起他的下巴打量起来。
半晌,眉宇微敛:“怎么能打脸呢。”
林月疏从他手里抢回脸蛋,揉了揉:
“钱没筹到,还挨了打,心情不爽来一根没错吧,不然霍代表您教教我怎么发泄。”
他不难猜出,霍屹森从广场闹剧那会儿就开始关注他,并一路跟踪。
他倒有点窃喜,本来只想钓几条便宜小鱼,谁知道尊贵的金龙鱼自己上了钩。
霍潇本来只是结束拍摄回家,路过广场看到那边很热闹,多看了两眼,走不动道了。
尽管林月疏戴着墨镜,表现得不同往日,可他身体的所有细节早已被他牢牢记在脑海。
直到看到林月疏开车载那对母子回家,霍潇才明白:
谋士以身入局,要有脑袋拴裤腰带上的觉悟。
沉思的间隙,身边忽然传来轻轻一声抽噎,稍纵即逝。
霍潇看过去,只看到了林月疏的背影,倔强地仰着头,欣赏天际一轮银钩。
林月疏皱着眉,眼中水光乱坠:
“我就是只有这点本事,我筹不到那么多钱,我没别的法子了……”
很好,曾经对霍屹森硬气地说出“没你我一样行”,今天也可以含着眼泪跟他服软。
先硬气再服软,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循序渐进将高光给到对方。
霍潇微垂着眼眸,沉默许久,问道:
“还要多少钱。”
林月疏摇摇头:“不用了,侍昀妈妈说,大不了卖房子,勉强能凑够。”
“房子卖了住哪,住你家?”霍潇觉得很好笑。
林月疏声音含着眼泪:
“那就住我家呗……”
“林月疏。”霍潇打断他,声音沉沉的,“你最大的本事,是总有办法让人心烦意乱。”
林月疏眨眨眼。霍屹森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漆黑的夜幕中,霍潇捧起夜色中最明亮的那团雪白,轻轻吻着他的脸,吻去泪水,又啄上他的唇瓣。
林月疏尝到了自己狐狸眼泪的味道,咸咸的。
霍潇也不管二人见过几次,又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是近乎疯狂的想要得到林月疏。
撬开唇齿,吻得极深又急促,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揽着他的腰,用力往怀里贴。
林月疏只管闭眼享受,给现在舒服的要死,如坠云端。
理智也在一点点被吸走。
迷乱中,他感到一只大手钻进衣摆,微凉的手掌在他的后背毫无节奏地游走。
换气的间隙,霍潇气息不稳地道:
“还差多少钱,最晚后天我一并转给你。”
林月疏深吸一口气,没等吐出来,又被裹住了唇瓣。
钱重要,此时也有更重要的。
干涸太久,急需一场春雨滋润身心。
“去车里……”他推搡着霍潇,小声道。
随后便拉着霍潇往自己车里去。
刚进去个脑袋又被人拽出来。
霍潇拉着他走向宽大的库里南:“这个,宽敞。”
把人抱进去,而后自行欺身上去,将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不准他跑。
霍潇亲着他的眼睛,咬他的脖子,又道:
“给你也换辆库里南,你那车又烧油空间又小。”
“嗯行。”林月疏难得没跟他掰扯,“顺便给我换个大别野,带屋顶泳池的那种。”
简单一句话,句句是讽刺。
霍潇却:
“好好~都给你。”
亲了半天,弄得林月疏全身都是草莓,霍潇又问:
“今天可以进去么。”
林月疏疑惑挠头。霍屹森的双重人格又发作了,以前可以不管不顾直接往里塞,再来一套横冲直撞,这么温柔,弄得他有点害怕。
“今天不行。”先探探到底怎么回事。
霍潇轻叹一声,脑袋垂下埋进林月疏怀里:
“你真的,总有办法让人心烦意乱。”
林月疏热情敞开腿迎客,抓着霍潇的裤腰带往下一拉,直往大门里送,笑得娇俏:
“但是,可以在门口探探风声。”
此时,旁边直行道上的定制款宾利在经历了八十多秒红灯后,沉默地启动了。
车里,霍屹森目视前方,没有像以前一样看杂志看文件。
前座开车的江秘书沉默到快要死去,心头一片荒芜。
看到了,只要长了眼,都看到那亲密接吻的二人,拉扯着进了库里南,还把车门关上了。
秘书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挤出微笑。这戏他也不演了。
“哇,那个人好像是霍潇欸!我可是他的死忠粉,他每部作品我都倒背如流。”
“哇,好劲爆啊,另一个是谁啊,是艺人?还是金主?”
霍屹森微微抬眼,透过漆黑的车窗看向后视镜。
“嘶——”秘书继续输出,“不会是林月疏老师吧,看着很像欸!之前听小道消息说他已经结婚了,我还以为纯属无稽之谈,结果是真的,对方还是大名鼎鼎的五冠影帝!”
霍屹森翕着眼,凌厉的眉宇在夜色中敛得似有若无。
“嘴巴闭上。”低沉到快要坠入深海的冰冷声线,打断了秘书的喋喋不休。
秘书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笑得意味不明。
*
林月疏是被霍潇强行带回家的。
方才霍潇抱着他磨他腿根,磨到破了皮他一个劲儿喊疼,霍潇才恋恋不舍停了动作,见他躺那休息,便二话不说跳上驾驶室,锁了车门,不管林月疏怎么拒绝,强行给人带回了家。
本来只是帮林月疏检查擦伤,却光是看着又笔直站立了。
于是连哄带骗把人送上温床,再磨磨。
林月疏坚持不住先睡了,霍潇洗了澡出来,坐床边欣赏他的绝世美貌,趁人睡着又放肆大胆地亲亲摸摸,弄得他梦里出了声,哼哼唧唧的可爱的要命,霍潇这才心满意足在他身边躺下。
幻想着明天一早醒来,看到林月疏穿着宽大的“男友衬衫”,露着两条又白又直的腿,围着粉色蕾丝围裙,站在灶台前为他精心烹饪一天的营养补给。
这时自己便可以从后面抱住他,蹭蹭他的脸,揉他一把细腰,说点甜蜜又低俗的情话,真如热恋期的情侣。
霍潇长长舒了口气。不让进就不进吧,这样也挺好的。
翌日一早,霍潇怀揣这份餍足感,眼睛还没睁开便摸索着身边,想把人揽过来亲两下。
半晌,手不动了。
霍潇猛地睁开眼,望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再把整个房子转一圈。
哈,跑了。
林月疏跑了,在霍潇睁眼的前一秒。
可也没完全跑干净,现在还在楼层中兜兜转转找电梯口。
这边号称市中心最奢侈的大平层,单层单户,公共区域也利用得很好,做得像宫殿外廊,又纵横交错的,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当林月疏再次打开一扇门,发现是刚才开过的步梯间门,他确定了——
他脸盲的对象不仅是人。
刚才一睁眼,在昏暗的房间内看到身边近在咫尺的一团模糊面容,又感觉身体被一双有力臂膀紧紧箍着,林月疏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还是很不适应这种亲昵的举动,做就做吧,非得加点病名为爱,导致他一大早起来心情沉重,赶紧跑路。
好不容易找到电梯,赶紧钻进去,疯狂按键。
八十几层的高度,也够他无力地靠着墙壁思考人生。
电梯门打开,林月疏往外走两步,才觉得不对劲。
失神的工夫也没仔细看电梯按键,随手按了最下面一个,给他送到了负二层的地下车库。
林月疏重新钻进电梯,按了一层。
一层到了,林月疏释然地松了口气。有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放松感。
刚迈了一步,愣住了,又火速撤回了这一步,然后赶紧转过身,面壁思过。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如老旧座钟那般深沉的乌木沉香,恍惚间,看到一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在门外伫立片刻,紧跟着进了电梯。
林月疏紧紧靠着电梯角落,不敢动。
就这么好死不死撞上了去车库取车的霍屹森,他害怕对方又要把他抓了去亲亲摸摸抱着他说情话,光是想想,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他全然忘了自己应该出电梯门,又跟着霍屹森去了地下车库。
电梯缓缓下行,密闭的空间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霍屹森盯着数字板上不断跳跃的数字,几息后,慢慢转过了头。
电梯一角,单薄的身子裹在松松垮垮的衬衫中,像是躲怪物一样把自己缩在安全的角落,只能看到一片薄而弧度优美的后背,修剪精致的发尾衬着一截白皙的颈子,浓艳的红色齿痕向他人宣示昨晚激烈的战况。
霍屹森回过头,一侧的颌骨随着咬牙的动作短暂凸起,稍纵即逝。
电梯门一开,霍屹森阔步走出去,林月疏赶紧狂按关门键。
幸好,这老小子没有追究,估计是双重人格又发作了。
重回地面,他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冷风袭来,冻得他连打几个喷嚏,赶紧打车去找自己还停在路边的车,估摸着已经喜提罚单。
霍屹森的司机早在车前等待,见霍屹森一大早冷着张脸,他也心情不好了,只想着赶紧把这难伺候地送去公司,他也喘口气。
从地下车库开上去,路过闸机口,保安忙敬礼:
“霍先生早上好,祝您一路顺风。”
霍屹森低低“嗯”了声。
司机一脚油门爬上坡道,却又一脚刹车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霍屹森对保安地询问:
“我楼下搬来了新住户?”
保安:“是的,霍先生您不常来住可能不知道,您楼下上个月搬来了新住户,听说还是个大明星。”
旁边老保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管好嘴。
霍屹森点点头,没再说话,关了车窗。
司机从后视镜悄悄观察着霍屹森的脸——妈呀,看着更吓人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
这些日子,林月疏一直在忙着帮侍昀母子跑签证的事。
也有点困难,美国签证在面签时卡得很严,重点强调回国的约束力,很多人因为工作稳定性这个要素被卡签。
至于侍昀妈妈……不是说在便利店打工,无良老板都不给她办五险一金么,没这玩意儿就相当于没工作。
最要命的是,侍昀妈妈不是本地人,她的户籍还是敏感地区,一计害万贤,面签指定没戏。
林月疏不理解。毫无逻辑可言的小凰文却偏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上纲上线。
怎么给侍昀妈妈找间稳定的公司挂靠职务,以单位名义帮她补齐之前的投保。
公司,公司……
林月疏忽然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
该说不说,霍屹森这个工具人,实在太好用了。
林月疏找到了之前陪他演戏的狗仔,一句话发过去:
【喜欢在大庭广众议论我是吧,出事了,看我怎么讹你。】
狗仔:【林老师……我那天确实是膨胀了,好久没见老朋友忍不住吹个牛。】
林月疏:【不用废话,再帮我办件事,这笔账一笔勾销。】
狗仔恨得咬牙切齿,又不敢说不行。这事儿真要给他捅出去,海恩集团必定会派人上门慰问,接着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狗仔办事效率极高,当晚,一条热搜冲上榜三。
#林月疏 人不是一天两天就烂掉的#
起因是有人发了不久前广场上的闹剧视频,发博人言之凿凿:
【经过反复对比,我确定打着正义旗号实则欺负孤儿寡母的墨镜男就是林月疏本疏。[照片]】
本来林月疏一介没名没姓小糊咖,不管干什么也激不起水花,架不住水军太恐怖,硬是把热七广告位给他顶上了热二,水灵灵进入大众视野。
网民群情激奋,不管混不混圈子,都要过来发表一番重要讲话:
【太恶心了吧!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小孩还有先心病,真要吓出个好歹他能负责么。】
【装什么正义之士啊,自己屁股擦干净了嘛就去管别人闲事,还管不明白。】
【林月疏到底哪来的糊逼啊,哪个公司的天天跳脚,看着就烦。】
【LYS到底谁啊?】
【之前珠宝商潜规则他那事我还心疼了他一波,扭头打我脸,内娱彻底烂透了。】
【滚出娱乐圈!!!妈的看得太生气了,话说这对母子有没有善款筹集账户?想帮助一下。】
几十万的评论,不管是水军还是真人,都在围着林月疏打。
真正把失态扩大到无法挽回的,是温翎漫。
他作为坐拥七千万粉的小粉红,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
他发了意味不明的一句:
【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可怜人都能被善待。[祈祷]】
底下纷纷评论:
【呜呜呜哥哥还是你好,感谢你对底层百姓的关注和发声,神爱世人[祈祷]】
【真正义和假正义,真神和类人,高下立判。】
【翎漫宝宝,就冲你第一个跳出来为母子发声,我粉你一辈子![飞吻]】
林月疏遭到网民集体围攻,还顺便收到了陆伯骁的问候短信:
【你是不是有病?】
林月疏没工夫搭理他,正忙着花钱进行流量投放,不投给混圈的人也不投给慈善机构,专投给海恩集团的官方微博。
侍昀妈妈也打来电话,语气焦急:
“林先生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不然我出来说明实情吧。”
“不用。”林月疏斩钉截铁,“别露面,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子弹在网上飞了一周有余,大家也算彻底认识林月疏这个糊咖了。
他走大街上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还有极端分子冲上来给他咖啡浇头,嚷嚷着要他给侍昀母子公开道歉。
林月疏抹了把咖啡,反道:
“我不道歉,你能拿我怎样。”
这事儿又被人添油加醋发网上,一边倒的网民并不觉得泼人咖啡有何不妥,只觉林月疏放肆狂妄没良心不是人,堪堪降下去的热度又被大家齐心合力送上热搜。
就连阿尔德珠宝那边也开始犹豫,要不要取消和林月疏的合作。
如林月疏所愿,他彻底坏了、烂了。
他也知道自己烂得彻底,却也还能厚着脸皮给霍屹森发消息:
【霍代表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意料之中的,霍屹森不予回应。
隔半天,林月疏又发消息:
【其实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方便见一面么。】
这次,对方终于回了消息,但却是:
【林先生您好,我是负责打理霍代表工作手机的特助,我在此为您传达霍代表原话:
“不见,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