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那个, 看身形较为年轻,几乎未着寸缕。
他仰躺着,脖颈后仰, 露出脆弱的弧线, 眼角泛红,嘴唇微张, 发出断断续续的、甜腻破碎的呜咽。
他双手被一条红绸松松地缚在头顶, 并非不能挣脱,却更添一种屈从的媚态。
上方那个男子年长些,体格健硕, 仅着敞开的中衣, 露出坚实的胸膛。
他俯身,动作时而粗暴, 时而缓滞。汗水顺着他隆起的肌肉线条滑下, 滴落在下方那人不断颤动的身体上。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颜可期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两人。
原来……男子与男子之间, 是这样……如此直接。
“看见了吗?”林若丰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味,“这才叫男妾。以色侍人, 承欢献媚。高兴了赏点甜头,不高兴了……”
颜可期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搅。
就在这时,屋内那年长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转头, 凌厉的目光射向房门!
颜可期惊得后退半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然而,预期的呵斥并未到来。
那年长男子只是眯了眯眼, 目光往门缝处停留了一瞬,竟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然后,他回过头,俯身,在身下那年轻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发出一声更高亢的泣音,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
那人……是故意的。
他知道门外有人在看。他甚至……乐于展示。
颜可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颠覆。
脑海中那些被封存的、属于他和兄长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淫靡的景象诡异地重叠、交织。
兄长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兄长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替他擦去汗或泪。
兄长低头,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呼吸相闻。
兄长将他打横抱起,走过长长的回廊,臂弯安稳,心跳沉稳。
还有无数个夜晚,自己的手脚紧紧缠住对方。
那些往日里只觉亲切温暖的片段,此刻被那不堪的画面一照,陡然蒙上了一层朦胧暧昧的纱。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似乎不仅仅是兄弟之情。
可如果不是,又是什么?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如果兄长也想要他像屋里那个人一样对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神魂俱颤。
羞耻与恐慌瞬间袭来。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林若丰,转身朝楼下冲去。
“颜兄!等等!”林若丰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
颜可期充耳不闻。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南风馆,夜风吹在脸上,可南风馆内那淫靡纠缠的画面,却在他眼前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原来……这就是男妾。
那他呢?他在兄长眼里,究竟算什么?
兄长。
他心口一阵紧密的抽痛,随即又被一种更为灼热的、慌乱的期待所取代。
如果……如果与兄长之间,也那般交缠……
这个念头方一出现,他脸颊红晕顿起,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可那念头却像生了根,疯狂蔓延开来。
“小公子?” 管家福全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在二门处张望,见他身影出现,连忙迎上来,“您可回来了!王妃问了几遍了,说您和司小公子去用膳,怎地这个时辰才回?”
颜可期猛地回神,对上福伯关切的目光,猛地心头一虚,垂下眼睫,低声道:“让母妃挂心了。是……是同窗兴致高,多饮了几杯,说了会子话。”
他声音有些发干,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巷子里的寒意与那甜腻香气,面颊红晕未褪。
好在夜色掩映,廊下灯火不算明亮,福伯只当他真是饮酒不适,又见他面色苍,忙扶住他手臂:“哎哟,小祖宗,您这身子骨,怎好贪杯?快些进去吧,王爷在书房,方才还问起您呢。”
兄长在等他。
心脏猛地一跳,那刚刚被夜风吹散些许的灼热感又汹涌着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福伯进了内院。
顾母果然还在花厅,见他回来,细细打量他神色,柔声道:“回来就好。脸色怎地这般白?可是在外头吹了风?来人,去厨下把煨着的姜枣茶端来。”
“母妃,宝儿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颜可期不敢直视顾母温柔的眼睛。
“累了就早些歇息。” 顾母慈爱地替他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丝,“你兄长晚膳时还惦记着你,说给你带了礼物,在书房。你若还有精神,便去一趟,若乏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我……我去书房。” 颜可期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刚褪下一些的热意又爬了上来。
顾母微微一笑,只当他是孩子心性,惦记礼物:“那便去吧。问安后早些回来歇着。”
“是,母妃。” 颜可期行礼告退,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越靠近书房所在的院落,心跳得便越快,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 顾见轻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内传来。
颜可期推门而入。
书房内燃着宁神的檀香,书案后,顾见轻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抬头。
他换了家常的月白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白日里的威仪,更添几分清雅随和。烛光映着他俊朗的侧脸,眉眼柔和。
“宝儿回来了。”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微微一凝,“脸色怎么这般红?”
颜可期慌忙摇头:“没、没事。就是……同窗庆贺,多说了会儿话。” 他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袖袍边缘。
顾见轻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身高的优势带来些许压迫感,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笼罩下来。
颜可期呼吸微微一窒:“兄长……”
顾见轻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触他的额头:“没发热。” 手指下滑,抚过他泛红的脸颊,蹙眉,“宝儿你……喝酒了?”
那指尖的触感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从脸颊一直窜到心尖。
颜可期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却又贪恋那一点凉意和温柔。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扇着,声音细若蚊蚋:“只……只饮了一点点。”
而后侧着脸,在顾见轻的温热掌心里蹭了蹭,又软软开口:“兄长——”
这副模样落在顾见轻眼里,分明是心虚。
但他只当是小孩子在外头玩闹过了头,或是席间被人劝了酒,此刻正后怕。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下不为例。”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纵容的责备,“你年纪尚轻,身子又单薄,酒最伤身。过来坐。”
他引着颜可期到窗下的软榻边坐下。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中间摆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送你的。” 顾见轻将锦盒推到他面前,“看看可喜欢。”
颜可期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目光落在锦盒上。锦盒是深蓝色绸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并不华丽。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新奇玩物。
是一套文房四宝。
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蓝布封皮的线装书册,封面上无字。
颜可期拿起那本书册,翻开。
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诗词歌赋。
是一本手抄的舆图笔记。
一页页,用工整的小楷仔细记录着南地山川地理、风物人情,甚至还有一些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歌谣俚语。
笔迹是顾见轻的,颜可期认得。其中一些页边,还绘着简略的地形草图,或夹着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树叶花瓣作为标注。
这是兄长在繁忙公务之余,一笔一画,为他记录下的外面的世界。
颜可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在南风馆被激起的那些关于“男妾”、“伺候”、“承欢”的冰冷而肮脏的联想,在这份细腻温暖的礼物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兄长……” 他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着顾见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说谢谢?还是该微那些荒唐的念头说抱歉?
顾见轻见他反应,知道他喜欢,心中也跟着欢愉。
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南地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人文地貌亦有差异。你既已入仕,多了解些总是好的。往后若有机会,兄长带你去亲眼看看。”
“嗯!” 颜可期重重点头,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兄长……这半年,辛苦吗?”
“还好。” 顾见轻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治水清淤,整顿吏治,事务是繁杂些,但也见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致,结识了些有趣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颜可期,“倒是你,在京城,一切可好?太学课业可还跟得上?”
颜可期絮絮地说起这半年的琐事:太傅又讲了什么新奇的释义,司闻宣又闹了什么笑话,自己习字有了些进步……只是,关于今日放榜后的宴饮,关于林若丰,关于那条巷子,关于那扇门缝后的景象,他只字未提。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檀香幽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却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颜可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见轻。
兄长靠在软枕上,姿态放松,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上。那双手,能执笔批阅奏章,能挽弓射箭,也能……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将他稳稳抱起。
鬼使神差地,南风馆里,那下方男子望向身上之人的眼神,再次闪过脑海。
颜可期在心中用力摇头。兄长对他,从未有过那般居高临下的掌控与玩弄。兄长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包容的,带着纵容的笑意,偶尔严厉,却从无轻贱。
可是……那亲昵呢?
那些超越了寻常兄弟的亲近接触,又算什么?
他不懂。他只觉得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痒痒的,酥酥麻麻的,让他既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在想什么?” 顾见轻察觉到他忽然的安静和游移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颜可期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距离很近。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在酒意的催化下,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也像那个男妾一样,主动靠近一点,兄长会如何?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如鼓,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微微前倾,朝着顾见轻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很轻微的动作,却带着试探的意味。
顾见轻眸光微动,似乎有些讶异,但并未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探究。
颜可期更紧张了,指尖掐进了掌心。他鼓起勇气,又靠近了一点点。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能闻到兄长身上好闻的檀香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又莫名地更加心慌意乱。
他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证明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见轻的嘴唇上。形状优美,颜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
南风馆里,那两人似乎也……
颜可期脸上轰然一下,像是着了火。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却像被钉住了,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想要靠近又不敢真正触碰的姿势。
他在等。
等兄长推开他,斥责他失礼。
或者……或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预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
顾见轻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烧红的脸颊,还有那因紧张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那副全然信赖又带着飞蛾扑火般孤勇的懵懂情态,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向来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陌生的涟漪。
今日他的宝儿见了谁,去了哪儿……暗卫早已先一步回禀。
南风馆?一直悉心呵护着的人,如今却得知了真相。
太早了。
他还太小,前路漫长,世事纷扰。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慢慢去寻,有些心意,需要岁月去沉淀。
顾见轻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包裹住了,酸涩而温软。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推开,也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颜可期的后脑勺,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稍稍带正了一些。
“累了便回去歇着,嗯?” 他尾音挑起,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和。
颜可期倏地睁开眼睛,撞进兄长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松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羞窘。
“是,兄长。” 他讷讷地应着,抱着锦盒站起身,几乎不敢再看顾见轻。
“宝儿。” 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时,顾见轻忽然唤住他。
颜可期脚步一顿,回头。
烛光下,顾见轻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望向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无需慌乱。记住,你是顾府的二公子,是我顾见轻的弟弟。这就够了。”
颜可期怔怔地望着他。
兄长……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记住了,兄长。” 他低低应道,转身推门,步入夜色中。
书房内,顾见轻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未动。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发丝柔软的触感,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孩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克制。
他的宝儿,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