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颜可期醒来时,身侧已空。
枕上残留着顾见轻身上清冽的气息,被褥间还存着余温。他坐起身, 想起昨夜种种, 脸颊微微发烫。
“殿下醒了?”沐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沐哥哥,进来吧。”颜可期收敛心神, 披衣起身。
沐寒端着水盆进来, 伺候他洗漱更衣。
今日颜可期穿了身竹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云纹腰带,是银丝绣制的, 墨发以玉冠束起, 清俊中透着几分沉稳。
“兄长何时走的?”颜可期状似随意地问。
“天未亮便走了,说是要去兵部一趟。”沐寒将官帽递上, “公子走前交代, 让您用了早膳再去户部,不可空腹。”
颜可期唇角微扬:“知道了。”
用过早膳, 颜可期乘马车前往户部。
车帘外,京城街市熙攘,行人如织。
他望着窗外景象, 心中却想着今日要处理的事务。
户部值房内,卢晓笙早已到了,正在整理卷宗。见颜可期进来,起身行礼:“殿下。”
“卢侍郎早。”颜可期颔首示意, 走到自己案前坐下, “漕运新章程的草案,可拟好了?”
“已拟出初稿,请殿下过目。”卢晓笙将一沓文书呈上。
颜可期接过, 细细翻阅。
文书条理清晰,从漕粮征收、转运、入库到分发,每一环节都有详细规定,还加入监督核查条款。
“甚好。”他点头赞许,“只是这抽查比例,定四成是否太高?漕运涉及州县众多,若每四处便要查一处,户部人手恐怕难以支撑。”
卢晓笙沉吟道:“殿下所虑极是。但若比例太低,恐难起到震慑之效。”
颜可期思索片刻:“不如这般,将各州县按去岁漕粮完成情况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州县抽查一成,中等抽查三成,下等及新任官员接手的州县,抽查五成。”
卢晓笙眼睛一亮:“殿下此法甚妙!按此分级,既能鞭策地方,又能集中力量查办问题严重的州县。”
“还有此处。”颜可期指向文书另一处,“‘漕船离港,须由户部与漕运司共同验明,加盖双印’。此举初衷虽好,但若遇紧急军务或赈灾粮调拨,层层验印恐延误时机。可加以补充,若遇特殊情况,经户部堂官特许,可先行发运,事后补全手续。”
二人正讨论间,司闻宣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可期,卢侍郎,出事了。”
颜可期抬头:“何事?”
“允州仓来信,说昨日验收一批江北运来的漕粮,发现其中三船掺了砂石,足足短少了八百石。”司闻宣将信函递上,“仓监督不敢隐瞒,连夜报了上来。”
颜可期接过信函,快速浏览,眉头渐蹙。
卢晓笙也凑过来看,沉声道:“又是这等伎俩!去岁南地贪墨案便是如此,以次充好,偷梁换柱。没想到刚处置了一批人,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颜可期放下信函,神色平静:“允州仓监督是何人?”
“是原户部郎中周歇,去岁才调任允州仓监督。”司闻宣道,“此人素有清名,应当不会参与此事。”
“清名与否,不能单凭传闻。”颜可期站起身,“卢侍郎,我即刻拟文,劳烦您同司尚书严明利弊,命允州仓将涉事漕船扣下,所有相关人等不得离仓。闻宣,你去调取这些船漕粮的原始文书,从源头到沿途都要一一查验,所有经手人的记录都要。”
“是!”二人领命。
颜可期又补充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惊动漕司。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地方贪墨那么简单。”
卢晓笙与司闻宣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当日午后,颜可期带着沐寒与两名户部吏员,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前往允许州。
允州距京城约六十里,是漕粮入京的最后一站。沿途漕船络绎不绝,码头装卸繁忙,繁华又热闹。
颜可期并未,惊动地方官员,径直来到允州仓。
不过,仓监督周歇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属官在仓门外等候。见颜可期下车,连忙上前行礼:“下官周歇,见过三殿下。”
“周监督不必多礼。”颜可期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仓场,“那些船问题漕粮在何处?”
“在丙字仓,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周歇引路,“殿下请随我来。”
穿过数排仓廪,来到甲字仓区。
嘛艘漕船停靠在码头,船身吃水线明显偏浅。船上粮袋堆积,但已有部分被拆开,露出里面掺着砂石的霉麦。
颜可期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面色沉静:“验过了?掺了多少?”
“回殿下,已初步查验。”周歇递上一本册子,“三船漕粮,账目上记的是新麦一千二百石。实际查验,好粮仅四百石,掺砂石的霉麦三百石,另有五百石根本就是砂土。”
“好大的胆子。”颜可期冷笑一声,“船工和押运的人呢?”
“都扣在仓里了。”周低声道,“下官审过,他们都说是奉命行事,具体是谁指使,一概不知。”
颜可期不置可否,登上漕船仔细查看。船舱内还残留着粮屑,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些许,放在鼻尖轻嗅。
“沐哥哥。”他唤道。
“属下在。”沐寒上前。
“你闻闻这个。”
沐寒依言嗅了嗅,眉头微蹙:“有股淡淡的药材味。”
“没错。”颜可期站起身,“这不是寻常防霉的石灰,而是防虫的草药。能用得起这种药材的,不是普通粮商。”
他转向周歇:“周监督,这三船粮是从何处启运?沿途经过哪些关卡?”
“回殿下,一路北上。”周歇道,“沿途各闸均有查验记录,盖的是漕司的印。”
“记录拿来我看。”
周歇命人取来一沓文书。颜可期快速翻阅,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下。
“周监督,请看此处,淮安闸的查验记录,为何墨迹深浅不一?”
周歇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那一页的字迹,前半部分墨色较深,后半部分稍浅,虽模仿得极为相似,但细看仍能看出差异。
“这……下官之前未曾注意。”周歇额头渗出冷汗。
颜可期将文书递给沐寒:“收好,这是证据。”
他在仓场内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仓廪,忽然问道:“周监督,通州仓现存漕粮多少?”
“现存八十万石,其中国家常平仓五十万石,各卫所军粮二十万石,预备赈济粮十万石。”周歇对答如流。
“去岁南地水灾,朝廷从允州仓调拨了五万石赈济粮,可对?”
“正是。”
“那五万石,是从哪个仓调拨的?”
周歇略一思索:“是从甲字仓调拨的,那是存得最久的一批粮。”
颜可期点头,不再多问。他在仓场巡视一圈,又查验了账册,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回京的马车上,沐寒忍不住问:“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颜可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凌安闸的查验记录是伪造的。那三船粮,根本就不是从扬州来的。”
沐寒一怔:“那从何处来?”
“从允州仓来。”颜可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从允州仓偷换了军粮或常平仓的好粮,以次充好,再伪装成漕粮运进来。一进一出,就能将好粮倒卖出去,中饱私囊。”
沐寒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与允州仓内部有关?”
“不一定。”颜可期摇头,“也可能是外部勾结。但能调动漕船,伪造沿途记录,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回京后,你暗中查访,看看近日京城有哪些粮商在大批量收购粮食,尤其是品质上乘的官粮。”
“是。”
回到府邸时,已是月上中天。
颜可期刚下马车,便见陆时闲等在门口,一脸焦急。
“乖徒弟,你可算回来了!”陆时闲迎上来,“师兄等你许久了,在书房里,脸色不大好看。”
颜可期心中一紧:“兄长来了?”
“来了有一个时辰了,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去允州巡查,他脸色就更沉了。”陆时闲压低声音,“你自己小心些,师兄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了,多谢师父。”颜可期整理了一下衣袍,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顾见轻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
“兄长。”颜可期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等很久了吗?”
顾见轻放下书卷,声音平静:“去允州了?”
“是,允州仓出了点事,我去看看。”颜可期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兄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听说你独自出城,我不放心。”顾见轻看着他,眸色深沉,“允州仓的事,我已知道。此事牵扯甚广,你不该贸然前去。”
颜可期眨了眨眼:“兄长是担心我?”
“你说呢?”顾见轻伸手,将他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宝儿,你现在身份不同,多少人盯着你。今日你去允州,暗中有多少眼睛看着,你知道吗?”
“我知道。”颜可期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动,“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兄长,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顾见轻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可以护着你。”
“我知道兄长能护着我。”颜可期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但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与兄长并肩而立,而不是永远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
顾见轻身体微僵,良久,轻叹一声,将他揽入怀中。
“今日在允州,可有什么发现?”
颜可期将查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连带心中猜测都仔细说了一遍。
顾见轻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他的发丝。
“你的推测很可能没错。”他缓缓道,“近来京城粮价有所波动,我让叶萧查过,有几家粮行在大量收购上等粮,来路不明。若与允州仓的事有关,那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两个官员。”
颜可期仰起脸:“兄长可知是哪些粮行?”
“最大的两家,一家是‘永泰粮行’,东家姓宋,是太子妃宋家的远亲。另一家是‘永丰粮行’,但实际控制者……”顾见轻顿了顿,“是太子。”
颜可期眸光一闪:“秦松林?他是太子的人。”
顾见轻道,“秦氏为太子生下一子,虽无名分,但秦家与东宫的关系,朝中皆知。”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
颜可期沉默片刻,忽然道:“兄长,此事我想自己处理。”
顾见轻低头看他:“你想怎么做?”
“明日我去见父皇,将允州仓的事禀报,请旨彻查。”颜可期眸中闪了闪,“但我不会直接牵扯东宫,只从粮行和允州仓内部查起。若能查出实据,再顺藤摸瓜。”
“你不怕打草惊蛇?”
“怕,但更怕他们继续祸害国库,坑害百姓。”颜可期坐直身体,与顾见轻对视,“兄长,我知道朝堂争斗险恶,但我既然身在户部,掌管钱粮,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掏空国库。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我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将来如何能立在兄长身边?”
顾见轻凝视着他,少年眼中清澈而坚定。
良久,他轻轻笑了,抬手抚上颜可期的脸颊:“我的宝儿,真的长大了。”
颜可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带着狡黠的笑:“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顾见轻声音低沉,带着宠溺。
颜可期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这个就好。”
顾见轻笑了一声,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
一吻终了,颜可期靠在顾见轻怀中微微喘息,脸颊泛着诱人的红晕。
顾见轻的手指抚过他微肿的唇,眸色渐深:“宝儿,你总是在点火。”
颜可期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那兄长要灭火吗?”
顾见轻喉结滚动,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
颜可期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兄长……”
顾见轻将他放在床榻上,俯身看他,呼吸微乱:“宝儿,今日兄长教你些旁的,可好?”
颜可期望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拉。
烛火被掌风熄灭,室内陷入黑暗。
衣衫窸窣落地,细碎的亲吻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颜可期紧闭着眼,任由顾见轻的吻落在眉心、眼睫、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温柔而缠绵。
顾见轻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声音沙哑得厉害。
颜可期摇头,将脸埋在他颈间,悄悄羞红了脸。
夜色深沉,芙蓉帐暖。
直到后半夜,室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顾见轻搂着怀中累极睡去的人,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鬓发,眼中满是怜惜。
只不过,他转动着手腕,略略发酸,却还体贴得在颜可期的手臂上按压,力道适中。
连带着嘴巴也觉得酸得很,他咽了咽口水,方才的滋味分明从口中滑入喉咙。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光影。
顾见轻低头,在颜可期额上印下一吻,将他搂得更紧些。
“睡吧,宝儿。”他轻声呢喃,“有我在。”
怀中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颜可期醒来,睁开眼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醒了?”顾见轻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坐在床沿。
颜可期想起昨夜种种,脸颊发烫,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迹。
常日里,虽隐约知道兄长的定是不凡,可真见到了,吻上又……在嘴里的时候,才清晰得感受到,比想象中更惊人。
直到后来生生把自己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若是有一天,二人进展到那一步,自己可还受得住?
这般想着,脸上又泛起了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顾见轻眸光一暗,将汤碗递到他唇边:“宝儿辛苦了,补气的,喝一些润润喉。”
颜可期就着他的手喝了汤,摇头道:“兄长哪里的话。”
他嗔道,“哪有人在这事言辛苦。”
喝完汤,顾见轻取过衣衫,亲自为他穿上。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今日可还要进宫?”他问。
“要。”颜可期点头,“允州仓的事,必须尽快禀报父皇。”
顾见轻为他系好衣带,整理衣襟:“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颜可期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兄长,这次让我自己来。若事事都要你陪着,我在朝中永远立不起来。”
顾见轻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若有任何为难,随时让人来找我。”
“兄长,我知。”
用过早膳,颜可期换了朝服,乘车进宫。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闻颜可期求见,略感意外:“让他进来。”
颜可期走进御书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放下朱笔,打量着他,“今日不是休沐,你怎么进宫来了?”
“儿臣有要事禀报。”颜可期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允州仓漕粮掺假一案,儿臣已初步查明,特来向父皇禀明。”
内监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奏折中详细陈述了允州仓三船漕粮掺假的情况,以及颜可期的查验过程和疑点分析,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查验记录是伪造的?”皇帝沉声问。
“是。”颜可期道,“儿臣比对过笔迹和墨色,后半部分与前半部分有明显差异,应是事后补填。且船上残留的防虫药材,并非漕粮常用,倒像是仓贮官粮所用。”
皇帝合上奏折,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有人从允州仓偷换了好粮,再以次充好运回来?”
“儿臣不敢妄断,但种种迹象表明,确有这种可能。”颜可期不卑不亢,“儿臣已命人暗中查访京城粮市,发现有几家粮行在大量收购上等粮,来路不明。若能与允州仓的亏空对上,此案便可水落石出。”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此事,摄政王可知?”
颜可期心头一跳,面上平静道:“儿臣昨日从允州回来,已向摄政王禀报。但今日进宫陈情,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为何不让他陪你一起来?”
“儿臣觉得,此事既是户部分内之职,理应由儿臣自行处理,若非司尚书南下,本该由他来说。”颜可期抬头,目光清正,“况且,儿臣既已开府建衙,便该学着独当一面,不能事事依赖旁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很好,好一个旁人。”他站起身,走到颜可期面前,“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这些年,朕将你养在顾见轻身边,是盼着他能护你周全,教你成才。如今看来,你没让朕失望。”
颜可期垂首:“父皇谬赞。”
心中却愈发不适。
“此案,朕准你全权查办。”皇帝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朕给你一道手谕,准你调动刑部、都察院人手,彻查允州仓亏空及京城粮市异动。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看向颜可期:“不可牵连过广,尤其是东宫。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颜可期心中了然,躬身道:“儿臣明白。此案只查贪墨,不论其他。”
“去吧。朕等着你的结果。”皇帝挥挥手,“对了,你母妃昨夜还念着你,可先去请安”
“是,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颜可期长长舒了口气。
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回到户部,卢晓笙与司闻宣早已等候多时。
“殿下,如何?”卢晓笙急切地问。
颜可期将圣旨放在案上:“父皇已准我全权查办此案。卢侍郎,你带人去允州仓,将一应账册、文书全部封存,所有仓官、吏员分开问话,尤其是近半年的出仓记录,要一笔一笔核对。”
“是!”
“闻宣,你持我手令,去刑部调一队人手,配合卢侍郎行事。记住,动作要快,在消息传开之前控制住所有人。”
“明白!”
二人领命而去。
颜可期又唤来沐寒:“你暗中盯着永泰和永丰两家粮行,看看他们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永丰粮行,东家是秦松林,要格外注意。”
“属下这就去办。”
吩咐完毕,颜可期坐在案后,提笔开始写查案的详细计划。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他神情专注,下笔如飞,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暮色四合,卢晓笙与司闻宣才匆匆回来。
“殿下,允州仓那边控制住了。”卢晓笙回禀,“周歇还算配合,账册已全部封存。但我们发现,近三个月允州仓出仓记录有三处涂改,涉及军粮一万石。”
“一万石?”颜可期抬起头,“去了哪里?”
“账上记的是调拨给京营,但下官核对了兵部的文书,京营近期并未收到这批粮。”卢晓笙沉声道,“这一万石粮,恐怕已经流入市面了。”
颜可期冷笑一声:“好大的手笔。”
司闻宣跟着道:“我带人抓了几个仓吏,起初嘴硬,后来动了刑,才招认是受了仓丞指使,涂改出仓记录。那仓丞已逃了,正在追捕。”
“逃了?看来是有人报信。”
正说着,沐寒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永丰粮行三日前从允州运进一批粮食,共五百石,存放在城西的私仓。属下买通了仓管,偷偷进去看了,全是上等新麦,袋子上还印着官仓的烙印,去城西私仓!”
“殿下,是否要等刑部的人?”司闻宣问。
“来不及了,等人齐了,证据恐怕早就转移了。”颜可期取下墙上的剑,“沐哥哥,你带一队护卫随我去。卢侍郎,你去刑部调人,随后赶来。司主事,你去京兆府,请府尹派兵封锁城西各个路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夜色中,一队人马悄然出府,直奔城西。
城西私仓位于偏僻巷弄深处,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民宅无异,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颜可期带人赶到时,仓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搬运货物的声音。
“撞门!”他下令。
几名护卫上前,合力撞开大门。仓内的人猝不及防,惊慌失措。
“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厉声喝问。
颜可期走进仓内,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袋,袋子上清晰的官仓烙印在灯火下无所遁形。
“户部查案。”他亮出令牌,“所有人不许动!”
那管事脸色大变,转身欲逃,被沐寒一把按住。
颜可期走到粮袋前,随手划开一袋,新麦哗啦啦流出来,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正是上等的官粮。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他看向那管事。
管事面如死灰,咬牙道:“这些粮是我们东家正经买来的,有文书为证!”
“哦?文书何在?”
“在、在账房……”
颜可期命人去账房搜查,果然找到一摞买卖文书。他随手翻了翻,忽然在其中一张上停住目光。
文书上盖的印章,赫然是“允州仓监”四字。
但印文模糊,边缘不清,明显是仿刻的。
“伪造官印,倒卖官粮,罪加一等。”颜可期将文书扔在管事面前,“说,你们东家是谁?这些粮从何而来?”
管事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肯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竟是刑部侍郎。
“三殿下!”刑部侍郎见到颜可期,连忙行礼,“下官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没想到是殿下在此。”
颜可期看了他一眼:“李侍郎来得真快。不过此案我已奏明圣上,由我全权查办,不劳刑部费心。”
李侍郎脸色一变:“殿下,此案涉及粮仓,非同小可,还是交由刑部……”
“圣旨在此,李侍郎要看吗?”颜可期取出圣旨。
李侍郎连忙跪下:“下官不敢。”
颜可期不再理他,命人将仓内所有人押下,粮袋全部查封。又亲自带人搜查账房,找到几本暗账,上面详细记录了买卖往来,其中几笔数额巨大,交易对象赫然是几家王府和官员府邸。
“果然牵扯甚广。”颜可期合上账本,对沐寒道,“将这些全部封存,带回户部。仓内所有人,押送刑部大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处理完毕,已是子夜时分。
颜可期回到府邸,顾见轻竟还在书房等他。
“兄长还没休息?”颜可期有些意外。
顾见轻放下书卷,朝他伸出手:“过来。”
颜可期走过去,被他拉入怀中。顾见轻轻嗅他发间的气息,低声道:“身上有尘土味,去查封仓了?”
“嗯,在城西私仓查到一批官粮,证据确凿。”颜可期靠在他怀里,将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顾见轻静静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背。
“你做得很好。”他低声道,“但也要小心,动了这么多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颜可期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但我不怕。有兄长在,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顾见轻心中一软,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自然。我会一直陪着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颜可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本暗账:“兄长你看,这上面记录的交易,有几家王府和官员府邸。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卖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东宫。”
顾见轻接过账本,翻到那一页。
果然,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三个月前,永昌粮行卖给东宫两千石上等新麦,价格却只有市价的一半。
“看来,太子也被拖下水了。”顾见轻合上账本,神色平静,“或者说,他本就是其中一环。”
颜可期蹙眉:“父皇交代过,不可牵连东宫。这账本若是交上去,恐怕……”
“账本要交,但不能这样交。”顾见轻道,“你将涉及东宫的那一页单独抽出,其余的先呈给皇上。至于这一页……我自有安排。”
颜可期看着他:“兄长想怎么做?”
顾见轻淡淡一笑:“太子这些年,手脚不太干净。这账本是个把柄,但要用在关键时刻。如今还不是动他的时候,但留着,总有用处。”
颜可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我听兄长的。”
“累了?”顾见轻见他面露倦色,柔声问。
“嗯,有点。”颜可期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见轻将他抱起,朝内室走去:“那便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