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里逢双十便有热闹的庙会,庙会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才会陆续散场,与外面喧嚣战乱百姓疾苦不同的是,在白禹四州内因为有当权者的庇护,外面的纷扰并未波及到此间,这里的百姓依旧安稳和乐,日子充满希冀,仿佛外面的所有纷乱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出来的晚,街上已经点起灯,彩灯摇曳自有一番风趣。
晚间风凉,白玉穿着一袭鸭青色斗篷随在白砚川身侧,走着走着手腕就被人攥住,白砚川拉着他护到自己身边来:“人多,别挤散了。”
庙会上自然人来人往,大人小孩儿熙熙攘攘的,穿行在人群里的感觉又格外不一样,白玉挨着白砚川的肩膀,不小心被一个小孩子轻轻撞了一下,那小娃娃自己跌了个屁|股蹲马上拍拍屁|股又爬起来,还不等白玉去扶就已经跑去找去大人。
倒是他家的大人晚一步,远远地冲白玉点头算是致歉,然后弯腰一把将小娃娃抱起来,说了两句训斥的话,小娃娃搂着大人的脖子,乖顺得不得了。
只把白玉看得面目柔和许多,稍微侧头,低声跟白砚川说道:“还记得上次你带我出门吗?那时候我才下山,坐在楼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非常不习惯,那会儿我就在想,如果我在山下生活,也跟他们挤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现在当真挤在一起,感觉似乎也不错。”说到这里白玉笑了笑:“没我想的那么、那么,说不上来,我以前是不是很少来这种人挤人的地方?”
“以后想来,多带你出来玩。”
至于以前他应该没有机会吧。白砚川看着他的侧脸,无意识把人的手腕捏紧了些。
那个废太子应该根本就不会放他出来闲逛这种庙会,凑这些无意义的热闹。那他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幕府之臣,作为一个幕僚,除了日常随侍在废太子的身边出谋划策外,还做什么?那个人会不会苛待他?会不会骂他?会不会责罚他?
“你轻点,捏疼我了。”白玉晃了一下手腕:“用那么大劲儿干什么,虽然人多,但也不至于如此,松开些吧。”
“我不。”白砚川没松开,直接扣紧了人的手指:“你看人家都是手牵着手的,我也要牵着。难道玉儿不想跟我牵手?”
“人家、跟我们又不一样。”
人家是大人牵孩子,郎君牵着自家娘子,哪里像他们两个大男人还要在大街上手牵着手,多让人不好意思。
“哪里不一样,大家都是人,自然都是一样的。”白砚川可不讲那些世俗的道理,他认准的理不会改:“走,瞧瞧那边干什么呢,挤着那么多人,肯定很热闹。”
挤过层层人群,得到无数白眼之后,白玉终于跟着这人走到了人群环绕的最里层。
里面是江湖杂耍,正表演到最精彩的地方,那耍杂戏的人拿着一柄长剑要往肚子里吞,十分惊险的表演,白玉自然没有见过,看那人正准备要把剑吞进去也跟着紧张起来,无意识就拉紧了白砚川的手,只等着那剑一点点消失,他也跟着周围的人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心都跟着提起来。
不过是江湖把戏而已,个中诀窍白砚川自然都是知道,可看着玉儿如此当真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想要逗逗这人,便故意在白玉耳边低声吓唬道:“玉儿你说他这剑这么长,就这吞下去,会不会刺穿他的喉咙,捅破他的五脏六腑,这人回去还能活吗?”
果然,白玉听完就皱眉,望着那杂耍的艺人的眼里也带上了担忧。
这些把戏似乎离着白玉的生活很远,他瞧着稀罕,自然也看不出来其中的关窍。
白砚川这话还没完,正要接着往下说,旁边就有个大汉拆穿了他的把戏,对他二人说道:“兄弟,你吓唬这小公子干什么,瞧把人紧张的,他们这些江湖杂耍的艺人都有自己的手艺,那箭肯定伤不着人,要是演一次伤一回,有几条命来来表演这些把戏?”
“把戏?”白玉果然好奇:“他是假的,并没有真的吞进去?”
“自然。”大汉见这小公子长得肤白如玉,话都放轻许多:“都是障眼法。别让这位兄弟吓唬,看个热闹就行。”
说完就继续跟着人群吆喝起来,再不管他二人的闲事。
倒是白玉听完这话瞧了白砚川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带着点嗔怪,瞧得白砚川心虚得厉害:“好夫人,我也不知道是障眼法呀。”
“你再说。”白玉懒得理他:“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故意看你笑话。”白砚川恬着脸凑得极近,挨着白玉跟人咬耳朵:“一会儿要喷火,咱们可站远点,别弄一脸灰。”
杂技表演非常精彩,又是剑又是火踩高跷碎大石每一个都是白玉不曾见过的稀罕,他看得专心又入神,自然没有察觉到人群之中,有个人一直悄悄在跟着他们。
卓林入江州府好几天,一直在四处打听主公的踪迹,诸葛山庄那边更是日日盯梢日日没有进展,本以为还要另外想法子混进山庄,谁知竟然主公竟然会在庙会日出来闲逛。
作为昔日东宫侍卫长,卓林是主公的贴身近卫,他家主公常年忙于政事,像这种热闹的集会更是不曾有机会逛过,如今见主公深入其中,卓林还只当主公是寻这么个机会与民同乐。
直到,他看见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两个人,手牵手的时候。
卓林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遥遥缀在二人身后,也不敢跟得太紧怕被那位白城主发现。
就一路跟着他们看了杂技,玩了套圈,又去投壶最后竟然还跑去灯市逛起了花灯,拎着一串花灯回来尤不满足,晃晃悠悠还要去看猴戏。
“玉儿,那个好吃,要不要尝尝?”
白砚川手里提溜着一串小玩意儿,就看见街边有叫卖,拉着白玉就要去凑热闹。
“等下,你看那边。”白玉的注意力却不在吃的东西上面,扯着白砚川的胳膊让他看前面不远处悬挂着的一把做工非常精致的西域弯刀,心一动:“送给二虎做礼物好不好?”
这一路上白玉是瞧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惦记着家里面那几个猴崽子,有给小姑娘的珠花项坠、绣花的荷包,也有给臭小子们的八节连环锁、双响的飞天炮仗,总之是看见什么稀罕的小东西就愿意多带一点回去。
他心里记挂着那些孩子,又怕因为上次入山的事情,孩子们会因此受罚,所以这次出来就想多给孩子们带些礼物回去好哄孩子们高兴。
只是这把弯刀可不像是给孩子送的礼物,白砚川心下了然。
“看着好像还不错。”白砚川瞧了一眼,故意说道:“只是他半大孩子拿着这东西有点危险,那臭小子没轻没重的,玉儿要不再看看别的。”
“这个就好。”哪知道白玉并不松口:“他孩子小用不了的话,给你也行。”
“什么叫给我也行。”白砚川玩味一笑:“玉儿,你本来就是想给我的吧,还故意拿二虎做借口。想送我东西直说便是,咱们两个哪里用得上这些弯弯绕,玉儿你直说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虽是这么个道理,但白玉当然不会明着说。
“你不想要就算了,我回去送给舅爷也一样。”
“要,怎么能不要!我看谁敢跟我抢。”拉着玉儿的手腕,白砚川就领着人要过去看看那枚西域弯刀:“我家玉儿的眼光就是好。”
“老板怎么卖?”
东西是个好东西,只可惜,老板却有些刁钻。
“这是我祖传的宝贝,不卖。”
一听他说不卖,白玉就的唇角便落下来,再看那弯刀时,眼里就多了些失落。
白砚川哪里肯让他失落,他家玉儿要送他东西,别管白砚川要不要,这东西必须得让他家玉儿送了才行,不能扫了玉儿的兴致!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回,自然得高高兴兴的!
“不卖你挂出来干什么?”白砚川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当即就挂了脸,凶巴巴冲人说道:“不要拿娇,多少价钱你说便是,爷还买得起!”
“说不卖就不卖。”那卖家半点不怵,直接从白玉手里将弯刀一把夺过来:“宝刀配英雄!这是我家祖传的宝贝,今日有缘在这里给诸位展示展示,要想此宝贝者必须得先跟我比划比划,比划赢了,五百两银子你拿走,赢不了我,就是千两黄金,这宝贝我也不卖!”
“好大的口气!”
卖家这一嚷嚷,立刻就有人围观过来凑热闹。
白砚川卷起袖子正要跃跃欲试,却被身边的玉儿拉住:“我看那东西不值五百两,不过是他的噱头罢了,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卖家一听这话,立刻着恼起来:“不识货没眼光不要乱说话,不值五百两?你看看我这宝贝?上好的百炼钢锻造,上面镶嵌的珍珠贝母红宝石,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呦,那可贵呢。”
“怪不得是祖传的宝贝。”
围观人群也纷纷发出惊叹声来,白玉刚要说话,就被白砚川挡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白砚川上前一步,先是冲那店家微微一笑,作揖行先手礼:“请赐教。”
“白砚川!”
见他当真要与人比试,白玉有些担心:“你别胡来,我们走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必要,我再给你看好的。”
“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我家玉儿的一番心意。”白砚川让他放心:“等着,不过比划比划,真输了再说不迟。”
眼看着两个人当真要比划起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聚到一块儿来,白玉站在第一排,眼神直勾勾盯着白砚川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已经悄无声息挪到了他身边。
卓林一直在暗处尾随,好不容易跟到主公跟前,可、可主公方才分明就已经看见了他,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甚至连暗示都没有暗示卓林一下,就好像跟看陌生人一样,卓林实在不知道主公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敢贸然上前,万一再打草惊蛇,让那白城主起疑心就不好。
他一直静候时机,直到看见白砚川主动与那卖货人交手时,卓林才总算找到一个机会!
后方便是一处空地,那卖家确实也是个练家子,不过跟白大当家还是不能比。白砚川的功夫可不是说笑,自小那就是老师傅打出来的,再加上他天资过人,不过十几岁就已经打走了好几个老师傅,又融各家所长,别说只是一个走江湖混饭吃的三流打手,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横劈、格挡、扫腿不过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已经招呼得那卖家相形见绌,连连败退。
“承让承让。”
白砚川也是有心要在美人跟前卖弄,并没有给人留什么余地,他就是要赢,还要在玉儿面前赢得漂亮才行。却不曾想过,他赢得越漂亮,那卖家自然就输得越狼狈,若是心胸宽大之人,本来就是卖东西,人家赢了比试,痛痛快快卖了东西大家自在。
可这人显然不是个心胸豁达的人,方才就已经因为弯刀起了些许龃龉,如今又被白砚川打得脸面尽失,当即就红了眼睛,直接拔出弯刀就冲白砚川劈过去!
“白砚川,小心!”
卓林才要上前,就被主公一声呼喊喝退了脚步,没办法只好再度隐藏在人群之中。
看着主公焦急的神色,皱紧了眉头。
此刻却不能贸然与主公接触,不然会被那白城主察觉到异常,必须得想个折中的法子,把南安危急的情况,传递给主公才行!
白砚川也没想到这卖家着实卑鄙,竟然还要暗地里伤人,当即一把夺过弯刀,将人狠狠踹翻在地,脸上的神色也多了些狠厉:“技不如人就搞这些小动作,像话吗?”
那一脚踹得狠,卖家倒在地上喘着气半天没有爬起来。
连下面看热闹的也都纷纷指责起来,白玉看着人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刚要上前肩膀就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下,他才要侧身躲开,有人往他手心硬塞了一张纸条,等白玉再去看时,哪里还能看到是谁塞给他的字条,人群正在慢慢散去,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他还记挂着白砚川,匆忙将字条收起,便赶忙去到白砚川身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眼里满满全是担忧,话里也带着些谴责:“都让你不要逞强,非不听话。他伤着你没有?本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万一再扯着伤口怎么办?只是一柄破铜烂铁而已,哪里就至于?你想要,我再给你买,这又值什么。”
“别急别急。”白砚川见他着急,按着白玉的肩膀低声哄着:“真不要紧,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跟我比?夫人放心,我就是让他两只手都不碍事。这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想让你高兴。”
“我家夫人想送我个小玩意儿,这要是送不成,多扫兴?”
“那也犯不着。”白玉还是觉得不好:“算了,他既然不想卖,我们走吧。”
“他想的不得了呢。”白砚川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走过去把地上的卖家拉起来:“行了,差不多就得。你搞这些花头,本来就是为了抬高价钱卖你这玩意儿,如今我家夫人既然喜欢,你也确实输给我,见好就收,银子给你。不是刀钱,你这祖传的宝贝,最多也就值个二两银子,剩下的算我给你的医药费。”
“下次出来招摇过市,先擦擦眼睛,别什么人都混乱招惹。”
闹了这么一场,白玉也没心思再逛下去,让白砚川领着寻了一处可以赏景的酒楼,二人携手登了雅间,叫了四碟四碗四个凉菜并一壶上好的碧泉龙井茶,才清清静静落了坐。
白砚川呡茶水还有点不满意:“这要是来壶上好的女儿红就够滋润了。”
“下次不要胡闹了。”白玉还是不大放心:“刚才那刀刃就擦着你的胳膊过去,差一点就伤着。”
“好好好,让夫人跟着担心,都是我的错,我自罚好不好?”白砚川亲自给玉儿斟茶,又主动作揖赔罪:“是我莽撞,让夫人也跟着担忧,下次再不会,我保证。”
“也是我不好。”白玉有些自责:“那东西其实也就那样,光照着瞧着是好,我不该逗你玩,也就不会惹这个麻烦,害你差点受伤。”
白砚川闻言笑得开怀:“玉儿呀玉儿,你可算承认了,我就说你是故意的,故意拿为夫寻开心。不过只要我家玉儿能高兴,这又算得了什么。而且夫人心里还挂念着我呢,这一趟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值!”
说着话的功夫,店小二已经把菜色上齐,白砚川挑着玉儿喜欢的几样清淡口的菜肴夹给他:“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玉儿先尝尝,要是不好吃,咱们再换一家。”
白玉却并没有动筷子,见人去了才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纸条,推到了白砚川跟前。
“这是什么?”白砚川瞧着这字条,像是从方才游玩时见到的彩灯里面悬着的宣纸,上面一般会写一些应景的诗词:“从哪来的这玩意儿?”
白玉:“方才你跟那人比试的时候,有个人塞给我的。”
“有人给你的?”白砚川眼里划过一丝冷意,又迅速消失不见,带出一些玩味来,故意拈酸吃醋道:“难道是谁家的大姑娘,故意趁着我不在身边,给我家夫人递的情诗不成?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最后一个字落下,尾音带着白玉听不出来的狠!
好本事,好厉害!
“让我看看,这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好诗。”捏着纸条的手有些微微发颤,白砚川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一方面,他非常欣慰,玉儿的一颗心全都在他身上,半点都不会怀疑自己,不管白砚川说什么他都相信,从不曾有过半点怀疑,就连收到这种密信都会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选择告诉他。
可另一方面,白砚川也觉得很沉重。白玉的信任就像是一面镜子,玉儿越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白砚川心里面的负担就越重,这面镜子就能越清晰地照出白砚川的那些谎言有多丑陋!
玉儿刚醒过来时那样警惕,警惕到连药都不会轻易喝下,再到如今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白砚川无法再去直视玉儿那双纯善的眼睛。
一旦让他知道,这份信任都是假的,那、白砚川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他只希望这一天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
“写的什么?”白玉见他看着字条迟迟不语,也纳闷:“什么人会送这种东西过来?”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南安危,速归。”
“玉儿没看?”白砚川攥紧了纸条,片刻后又松口手,原样还了回去:“是舅爷递来的,催我们回去。”
“舅爷?”白玉纳闷,接过来一个那五个字,手指按在南安两个字上,轻轻皱起眉:“南安危,是什么意思?”
他记忆里应该有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可、白玉就是想不起来,潜意识里他觉得南安不应该也不会危才对,为什么会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州往东南方向便是南安,玉儿有印象吗?”白砚川沏茶,话说的又轻又巧:“咱们与那边来往不多,如今那里是废太子的地盘,挨着江州很近,怕是要打仗了,舅爷担心波及江州,催我们快些回去。”
“外面现在乱得很,舅爷在家里实在担心,怕万一起了战事。”白砚川的谎话信口拈来且越说越顺,顺到连他自己都相信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一样:“到时候我们两个要是耽误在这里,舅爷岂不是要日夜跟着忧心。”
白玉想想是这么理,也跟着点点头:“那我们早些回去吧。”
至于为什么乔泗不正大光明找人传个口信给他们,白玉压根没有往那上面想了,白砚川说是舅爷的信,那就是舅爷的信,至于各种原因,舅爷自有他的道理。
白砚川:“不急这一时片刻,再住两天把药浴泡完我们再回去。”
药浴是用来压制白玉|体内躁动着要苏醒的东西,足足泡了七天药效显而可见,白玉的气色越发红润起来,唇色泛着淡淡的粉,面色敷白光洁晶莹剔透,本是十分绝色里又透出三分艳丽来,气血调养得好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白砚川瞧着也自然满意。
“诸葛彦说让我们先回去,他这里还差一味药材,到时候等准备好,再为玉儿行针,届时散了脑中淤血应该就没有大碍。”
这是托词。
白砚川确实在打算为玉儿恢复记忆,可到底什么时候,怎么恢复都还是个麻烦事。是在玉儿恢复记忆之前先跟他说明各种缘由还是等他恢复记忆之后再一并告知,都很让白砚川头疼。
不管先说后说,这事儿都是个大麻烦,必须得做足准备才行,最好是先慢慢跟玉儿铺垫一点,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虽然此行并没有如白玉所期盼的那样能重新想起过往,但万事不可强求。
“那就等等,左右也不差这点功夫。”
“能想起来就好。”
白玉正在收拾东西,将那些小玩意儿都另外找包裹装起来,又另外把玲珑小姑娘送的小东西都一样样装好收拾妥当,毕竟是人家小姑娘的心意,他这里才放好,就被白砚川扯乱,拽着一个绣囊香包气得咬牙切齿:“好呀,趁我不在,她都敢偷偷给你塞鸳鸯荷包了,胆子真肥!”
白玉哭笑不得:“谁跟你说是鸳鸯荷包?这分明是两个小兔子,你不要瞎说。”
“哼,也就哄哄你。”白砚川把香包给他扔回去,脸还挂着呢:“别当我不知道,那丫头绣工奇差,她就是想绣了鸳鸯送给你,拿不出手才哄你说是兔子。”
“本来就是兔子。”白玉重新放好,脸上浮上一点淡淡的红假装忙得很,只是低声应了白砚川一句:“玲珑说是送给我们的新婚贺礼,我才收下的,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那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了。”白砚川也识趣,凑过去捏住白玉的手,攥到自己手心里里,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瞧,嘴里说些不正经的话:“也不知道舅爷在家里都置办的怎么样,婚房里面的帐子颜色旧了些,出门前我让他换新的不知道换没换,玉儿喜欢厚一些的床帐,藏在里面有安|全感。”
“等到了白禹城,玉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要添置,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该有的东西可一样不能少了。”
白玉到底脸皮薄,经不住他这些浑话:“你还闹。”
临行前,诸葛彦借口送药的功夫又过来跟白砚川嘀咕了几句话,除了交代白玉的药该怎么用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南安那边的情况。
平章王意欲图南安以围困登州,他们不便直接插手,只能暗地里相助,江州已经做好内应的打算,届时只要平章王有大动作,江州必然严阵以待随时支援,一旦攻下南安,只等白砚川令下。
“届时咱们的人就在四州,有平章王在前冲锋陷阵,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入主南安府,城主尽可放心。”诸葛彦拆着药材,声音压得极低:“到时候我会先一步暗中收购南安府的粮食、药材,把南安的命脉捏在咱们自己手中,他平章王不过占据一个空城表面风光而已,等物尽其用后再让老吴他们几个直接剿了他。”
“看那废太子有几分本事吧。”白砚川眼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杀意:“只会龟缩在登州,若无意外,届时我自与姓梁的算账!”
“城主还是不要大意为好。”诸葛彦大概猜得出他想做什么,只是劝道:“咱们又不着急,就等他们鱼死网破之时,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正好。”
“谁跟你说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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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只嫌路太长行太慢,只等着往回走时,好像不过眨眼睛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白禹城。
入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寨子里,白砚川人犯混偏要拉着玉儿又在山下采买了一大堆的东西,说什么到时候办婚宴都用得上,白玉反抗无效,只能由着他胡闹。
乱七八糟也不管有用没用,总归是装了满满两大车,才晃晃悠悠一路往寨子回。
走到寨子外围墙郭时,白玉就远远看见门楼子上挂着的红绸子,甚至连喜字都已经贴上,原本走之前只有白砚川自己胡闹在他们的小院子里搞这些红绸红喜字,如今在外面就能看见一片热闹的喜气,这人真是胡闹起来没边。
“你让人弄的?”白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情已经跟他原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太胡闹了些,搞这么大动静,岂不是寨子里人人都知道他们要、要那什么了嘛!
“这可不赖我呀玉儿,我这不是跟你一样才回来。”白砚川可全然不提自己走之前交代的事情,只一味推卸责任:“眼看着婚期将近,都没几天了,自然该布置布置。肯定是舅爷心急,都催我们赶紧回来,那装点起来也正常,对不对?”
“不对。”白玉推开他,不让这人黏黏糊糊挨着自己,横了他一眼:“你就是故意的,非要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白砚川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逼着人问:“知道咱们喜事将近?”
白玉哪里说得过他,干脆就闭口不言。
倒把白砚川笑得不行,搂着人一口一个好夫人,一口一个好玉儿,哄了半天才咬着玉儿的耳朵尖小声跟他说:“你偏要往那上面想,咱俩正经夫夫做了多久,一个屋子里住一张床上睡,还能清白到哪里去?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如今既然要过明路,当然要大张旗鼓地过,到时候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再说,那当初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要办,为夫怎敢造次。”
“事事你都有理。”白玉说不过他,这人脸皮厚又爱顺杆往上爬,给他一个笑脸立马就能翻出花来折腾人,想到这里,白玉扯扯他的袖子,叮嘱道:“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乖乖,还下次呢。”白砚川表情夸张,一把抱住人死活不撒手:“再来一次,还不折腾死我!谁家还天天办喜事,过家家玩呢!”
听着这人小小的抱怨,白玉也跟着笑起来,手轻轻落在白砚川的手臂上,身子也往人身边靠了靠,像是依偎在白砚川身边一样,悄声跟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和照顾,谢谢你的宽容和大度,若非如此白玉是真不知道以他当时那样的情况,他跟这人到底还有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是白砚川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一双眼就那么直勾勾赤诚又热烈又真挚,一点点卸掉白玉的心防,一点点把人暖化,一点点把人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才有了他们现在的今天。
若非有白砚川的坚持,恐怕他们早就因为生分最后离散分飞,哪里还有今日这般相融的喜事?
“谢、我?”白砚川的笑凝了一瞬,随后又歪在白玉身上,黏黏糊糊玩着人的手指头:“谢我做什么,这不是夫君应该做的吗?我还要谢谢玉儿呢,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你知道我的意思。”白玉的眼神又轻又柔,那双眼睛装着的全是白砚川,他看着白砚川的眼神格外专注认真:“如果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恐怕,早就放弃了。”
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它冲白砚川眨呀眨,好像在引诱白砚川,一个劲儿地说着“来亲我,来亲我,快点来亲我”。白砚川按住人的肩膀把人抵在角落里,尽情享用了这个吻,直到吻得白玉喘不上来气,揪着他的衣襟软在怀中,他才稍稍松开些,抬着白玉的下巴,摇头叹息:“怎么这么经不住,那要是到了洞房,可怎么办呀玉儿,到时候我可不会心软的。”
“好夫人,你是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只能是我的!”轻轻拍着怀里的人,慢慢帮他顺气,白砚川低声耳语:“再来一次,一百次,一万次都一样,你可以不认我,但我白砚川这辈子就认准了你,刀山火海我都会把你抢过来!”
明明是句温柔的情话,可让白砚川说的不知为何就多了些凶狠的意味。
只是此刻的白玉让人欺负得脑袋发晕手脚发软,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微末的细节,他只是又听到了一句浑话,轻轻拍了一下白砚川,不许他这样蛮横不讲道理,然后就靠在人怀里,慢慢合上眼睛安稳地睡下了。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卓林一路尾随马车进城,藏匿行踪跟到了西山外的一处寨门,见此处戒备森森守卫警醒不好近前查探,只能无功而返。
他将消息带回登州,傅奕青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来:“你是说那日庙会之上,主公明明就看见了你,却假装没有看见?”
卓林靠在一边的柜子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随侍主公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主公确实瞧见了我,但、没有给我任何指示,就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
“看来是那位白城主起了疑心,主公应该还没有得到那位的全然信任。”傅奕青拧眉,语气里也带着担心:“这事儿可难办了。怕是主公与那位并没有谈妥,咱们主公要强,不肯轻易放弃白禹城,大概还要再试试,可如今南安那边却等不及了,你可有传信与主公?”
“写了纸条,我亲自交到主公手里。”卓林说完,又看了看傅奕青:“按理说主公收到消息,就该找机会与我汇合,尽快回来才对,可这一路上我一直尾随他们其后,屡次找机会与主公接触都失败了,甚至主公也没有给我任何暗示。”
“他们在白禹城采买了一些物品之后,沿山路进了一座寨子。”卓林细细回想:“那寨子易守难攻,高处设有瞭望塔,岗哨密布,不像是寻常山寨,我不敢贸然前去打探,只能先回来告诉先生。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那山寨,怕是有问题。”傅奕青深思过后,对卓林说道:“想办法进去与主公汇合。主公一人实在冒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连接应的人都没有,此事不妥。”
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对卓林还是对自己说道:“他性子要强,不肯轻易服输,既然打算诏安那白城主就是遇上难处怕也是想再试试看。性格坚韧是好事可、唉,罢了。”
傅奕青想起那个八|九岁的孩子,满天大雪他披着一件泛旧的灰鼠斗篷立在他府邸后门外,低调谦卑里又带着一丝笃定,哪怕被屡次拒之门外,他依旧不恼。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已经几乎被皇权摒弃有名无实的太子会在夜幕中出现在这里,包括年轻时的傅奕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