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傅奕青受他的老师当朝相国举荐,在翰林院做个小编修,职位虽低但胜在清贵,自古便有“无翰林不入堂”的说法,又有老相国扶持前程自然无忧,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失了宠的小太子?
傅奕青自己也踌躇满志,等着要在朝堂之中大放异彩,史书留名。
那时的他自然不会去干涉皇权之争,皇位上坐的那个人是谁都无碍他的朝堂之路,反而若是选了边站,一旦选错失势,轻者丧命重者可能全族获罪满门抄斩;便是慧眼如炬选对了也难有好下场,因为自古以来都是飞鸟尽良弓藏,一旦坐上那个位子后,便会对这些辅佐他上位的肱骨之臣产生提防和惧怕,便会想着办法将这些人除之而后快!
所以,当时的傅奕青对这个出现在他家后门的小太子,无半分好感,甚至是厌恶至极。
一个失去母家庇护,又不得父亲宠爱的小孩儿,即便顶着太子的名头又如何,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暂时占着这个名号罢了。
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儿,也来学人家拉帮结派,实在是可笑至极,他拿什么来笼络自己?
程门立雪课本上学学便罢,真当回事,未免太愚蠢!
而且这个小太子也实在不会选人,要选自然当选那些在朝中有实权有影响力的,最好是手握兵权大重臣,拉帮结派拉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可见小孩儿实在是没人可用,当玩过家家呢。
打发了几次,几次都没有把人撵走,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坚韧的心性。
傅奕青起了些好奇心,在那个大雪天的夜晚见了这小太子一面。
彼时的傅奕青年轻难免有些心高气傲,话自然说得也不会多好听,莫说这等皇室子弟还顶着个太子的名号,就是家里稍微富裕些的公子哥约莫都听不得那些略带鄙薄的话,可、梁承旻就是听了。
不仅听了,第二日他还又来,傅奕青实在闹不明白这小孩儿到底要干什么。
小太子不卑不亢冲他行了一个拜师礼,说:“闻先生才学出众,金科鼎甲博学贯通古今,请先生为师,授我课业。”
“殿下既为太子,自然有太学博士为殿下授课,何必纠缠我。”傅奕青不耐:“若殿下所图其他,某实在无能为力,不过小小一编修而已,殿下高看某了。”
“仰慕先生才学,仅此而已。”小太子抬头,那双晶亮的眼眸望着傅奕青,扬起唇微微一笑:“先生多虑了,确如先生所言,若我有别的图谋,自然有更好的人选。”
这话倒也直接,可傅奕青不会相信,他要打发人走,直言自己收不了这个学生。
“自古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先生若因为身份原因不愿意教我,未免有违圣人之言。”彼时的梁承旻却不肯轻易服输,他性子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或三天或五天,只要他有空就一定要来拜访傅奕青,从最开始只能在夜色中立在后门外,到后来傅奕青愿意让他进门暂避耳目,再到后来傅奕青愿意给他一杯茶水,足足耗了一年的光景!
风雪又风雪,这一年傅奕青朝廷上得罪了上峰,被明升暗贬下放到一个清闲衙门,昔日清贵一朝陨落,连恩师都闭门不见,这个小孩儿就跟不知前朝事一样,照旧有空就来拜访,目的也只有一个请傅奕青授他课业,仅此而已。
“殿下哪里寻不到好的老师,如今我这样子,想再入权势中心怕是难,此一生怕是都要虚度在此,殿下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傅奕青苦笑。
梁承旻却再度拜上谢师茶:“我仰慕先生才学,愿为先生弟子,请先生授我课业,为我传道解惑。”
“好,那我便收了你这个弟子。”傅奕青接了那杯茶,也立了几条在当时看来非常苛刻的条件。
他言明自己只是授课不涉朝政,不许小太子在人前提及师生关系,课也得晚上得空再来上,而且还要看他的安排,所有授课内容均由他来安排,不许有任何异议,就像一个蛮横的、仕途不得意的狂悖之士,他要求小太子必须摒弃太子的身份,既入了他的门就要老老实实以学生自称,师生就是师生,有打有罚不可违逆。
梁承旻全都应了,且最后成为了他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想起昔日种种往事,傅奕青便唏嘘不已。
如今对那白城主,主公既生了爱才之心,想必也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又不知道主公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何以耽搁至今?
可南安事危,需得主公赶紧回来主持大局,一个白禹城主,既然一时拿不住他也无妨,以傅奕青看来,万万是不能因小失大的!
“卓林,你带我手谕前去。”傅奕青当即手书一封,交给卓林,叮嘱道:“务必请主公即刻回来,若主公仍有疑虑,你便传我话,就说我以老师的身份,请求主公必须马上回来主持大局,至于白禹城那边,暂缓再议,若实在无法招安,大不了咱们就打上去。”
从傅奕青心悦臣服那天开始,他便摒弃了老师的身份,只当自己是太子殿下的谋臣。
想到这里,傅奕青又叹了一口气。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顾全大局的主公,这次就出了纰漏呢?
对,虽然不想承认,但主公这次应当确实是决策出现了失误,看来那个白城主确实棘手得很,不容小觑呀。
------
寨子里正在热热闹闹准备办喜事,张罗着要大摆筵席,还特意从山下请了几个大酒楼的厨子过来,忙活得热火朝天,卓林作小厮打扮,费了大功夫混在酒楼大厨经过层层盘查之后才被放行,得以顺利摸进山寨。
进来以后卓林一直暗中不动声色寻找主公的下落。
因为要办婚事,寨子里的防备略有松懈,入夜之后在山寨里确实查到一些东西的卓林暗暗心惊不已。
怪不得主公迟迟未归,这个白虎寨藏的东西可当真不少!
大婚前夕白玉住在自己家里。白胜家的特意把人喊回来,屋子里里外外全都装饰一新,贴着大红的双喜字,连被褥全都是新做的,只跟要嫁闺女一样,热热闹闹张罗起来。
婚礼就在第二天,大红的喜服挂在屋子里,白玉总是不敢看,好像会烫人一样。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次成亲时的样子,这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又新奇又满是期待,他这些天也没有再去书院,每日里在家除了读书写字外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便会跟娘亲说说话,请娘亲讲讲第一次成亲时的事儿。
“还有盖头?”白玉听到绣着鸳鸯的红盖头时,脸上多了些不自然。
娘俩个关起门来说,倒也没那么害羞,白玉只怕自己到时候出丑,所以就多问了一些。
白胜家的忙说道:“是准备过的,但你不喜欢,就去掉了。都是自家人不用也一样,这次也没有准备,川儿特意让人给你做了攒金丝的发冠中间的红宝石特别漂亮,到时候娘给挽发。”
什么礼仪什么规矩,都有什么流程,都要细细问一遍,想自己心里面有个数才踏实。
翌日天还蒙蒙亮,外面就已经起了动静,白胜家的叫了几个相熟的妇人过来张罗。先是给白玉装扮起来,虽然不用像女子成婚那样盛装打扮,但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白玉又生得好,模样长得俊俏,金丝线纹绣的龙凤呈祥纹样的大红喜服往身上一穿,惹得几个婶娘纷纷露出来赞羡的目光,扯着白玉的袖子左夸一句好看,右说一句俊朗,把白玉打着圈转一遍夸得他头都不好意思抬。
特意定做的喜服穿在他掐得那一把纤腰格外韧,衬得人越发光彩照人。
“玉儿不好意思呢,咱几个别闹他,再去弄点吃食去,一会儿迎亲的队伍就到了。”相熟的妇人拉着几个空闲的婶子说道:“让胜子家的再跟他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该到吉时。”
“娘,还要迎亲吗?”白玉的发冠已经戴上,镂空攒金丝的牡丹花宝冠上面果然有一颗漂亮的红宝石,瞧得出来是认真花了心思。
白玉的心里也不可避免地跟着紧张起来。
“自然都是要的,咱们又不往外面去,自家寨子里随便走走,也给大家伙儿散散喜糖。”白胜家的也知道他的脾性,忙说道:“到时候你就坐在车里,想出来露个面就出来,不想出来露面就不用管,让川儿自己张罗。”
“成婚的规矩倒是多得很。”说来也十分感慨,白玉转过身依偎着娘亲,自己抿唇笑了一下:“我竟然会跟他成婚两次,可惜之前下山也没有及时想起来,不然我就能想起来上次成婚时的样子,现在可好,都便宜他自己了。”
白胜家的看着他双颊微微泛红,眼里带着一些欣喜和期待的模样,那模样就跟当初家里芳姐待嫁时一模一样,是动了真心真情的样子。
一时间这心里面又是高兴,可隐隐又有些担心。
“玉儿呀,往后成了婚要是跟川儿有什么矛盾,吵架也好,生气也好,你都听他好好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白胜家的握着白玉的手,慢慢叮嘱着:“娘是过来人,娘知道你们两个走到一处不容易,既然都互相爱慕喜欢着,那就好好珍惜对方,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儿两个人慢慢商量着,不要、”
“不要怪川儿。”白胜家的攥着白玉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他是真喜欢你,他做了混账事你就多体谅些,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心里是有你的。”
“娘,我都知道。”白玉赶紧用袖子帮着擦眼泪:“怎么还哭了呢,娘不要哭。我都懂,砚川他的心意我都明白,他待我一向好,以后我自然也会好好待他,娘不要担心,真要有什么问题,有娘在呢,娘帮我们说和说和,不就好了吗?对不对?”
“是,好。”白胜家的又笑起来,自己赶紧擦掉眼泪:“娘这是高兴呢。心里高兴才掉眼泪,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话。”
一面说着一面又重新帮白玉把婚服打理整齐,看着面前俊俏的儿郎,眼里也多了一些欣慰:“真好,好看得很。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心里是真高兴。”
娘两个又说了些体几的话,就听着外面隐隐约约响起唢呐锣鼓的声音,白玉的心立马跟着提起来,小声问:“娘,是迎亲队伍要过来了吗?”
白胜家的安抚他:“快了,听着这个音这会儿估摸着才走到西边,还要在寨子里走一圈,咱们这里地方小,但该热闹的也不能少。玉儿莫慌张,娘给你弄点吃的,你先垫垫。”
哪里有心思吃东西,白玉的心都在吊外面迎亲的队伍上,还是白胜家的放心不下,非说一会儿还得去祠堂闹上好一阵,哄着好说歹说吃了几块糕点。
再说白砚川那边。
白大当家的一早起来拾掇得干净利索,他可记挂着他家玉儿就爱看他穿得漂亮,如今这漂亮的大红色喜服往身上一披,连他自己都觉得实在好看得很,没忍住多在镜子里看了两眼,等玉儿见了,肯定喜欢得很。
这才是真正的红袖添香。
婚事上白砚川半点含糊都没有,该有的流程和规矩他是一样都不落下。
先在家里恭恭敬敬给舅爷敬茶请安,谢过舅爷的养育恩情。
乔泗没想到他这么认真,俩人之前还为这事儿吵了一架,起先以为他不过就是混闹着玩玩而已,这混小子打小就这样,蛮横又霸道,想要的东西不管费多大的劲儿都得弄到手,可到手以后不过两天玩兴过了马上就能丢开手。
谁知道这回碰见这么个人,就跟魔怔一样。
“起吧起吧。”乔泗臭着一脸张脸,把红封交给白砚川:“这回翅膀是真硬了。”
白砚川大大方方接过来,笑得肆意:“舅爷待会儿可得笑笑,大喜的日子呢。”
“哼,快滚快滚。”乔泗真懒得搭理他:“你就嘚瑟吧。”
话虽说的嫌弃,可眼里却并无责备之意,无可奈何的迁就里还带着一丝欣慰。
虽然这事儿不成体统,委实胡闹,但孩子既然想要,那做长辈的总不好一味阻拦,万一真惹出什么祸来总有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帮忙兜着。
唢呐锣鼓乐手的队伍也是特意从山下请来,白砚川骑着他的棕红色俊马,马脖子上还特意挂了大红花,那马儿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打着响鼻精神抖擞得很,至于白砚川高坐在马背之上英姿飒爽,招手起乐,就带着他迎亲的队伍正式开始在寨子里游街热闹,给大家伙儿散发喜糖。
悄悄混在人群里观礼的卓林紧紧皱着眉。
昨天夜里他就已经悄悄用信鸽把消息传给了傅先生,可如今也不知是何等情形,卓林在寨子里几天,除了把山前山后的地形摸清楚之外,根本就没有机会跟主公碰面,更不知道主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边傅奕青同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平章王已经开始攻城,周将军大军齐备,双方交手了一次,对面来势汹汹怕是不好打。”众幕僚围坐在一起,商量对策:“要不要再支援?”
“听说平章王这次带着重兵,他要真用围攻来打,南安怕是守不住!”
傅奕青冷了脸:“守不住也要守!主公不在,倘或我们丢了南安,等主公回来咱们怎么跟主公交代?刘旭那边怎么样?”
“刘旭听先生吩咐,直接杀了那个墙头草,夺了安庆府的兵权,此刻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可以支援周将军。”
傅奕青点点头,想了一下,指着地形图说道:“让刘旭直接绕路到这里,从背后突袭,周复派出一队人马佯装攻击,给他来一出声东击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把我的话告诉周复,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锣鼓声越来越近,白玉坐在屋子里有些撑不住,双颊只觉得热得越发厉害起来,他想起来走两步,又觉得这样不够稳重,只能强按着让自己老老实实待着。
听着外面鞭炮的声音,孩子们嘻嘻闹闹吵嚷的声音,屋子里陪在身边的芳姐看着他这样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说道:“你别紧张,都是这一套,马上就能见着了。”
“芳姐你也打趣我。”白玉苦笑道:“早知道不让胡闹这一出,我、我有点招架不住。”
也不知上次是何等情形,白玉此刻只是庆幸幸好自己不记得从前事,不然再来一回,可真是让人遭不住。
喧闹声越来越近,就在门口的位置,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偏要拦着要红包讨赏钱,又要外面那人做迎亲诗,白玉听着外面那人磕磕巴巴说了几句不成体统的话,没忍住勾着唇角轻轻笑起来。
迎亲的喜娘收了红包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牵引着新郎官入内迎亲。
白砚川进门,就看见一身大红色喜装的玉儿,头戴攒丝金冠衬得人唇红齿白越发俏丽,一时没错眼直接看呆,喜娘老套得很,手绢一甩扯着白砚川过来先见礼再请拜,大红绸子递到手边,白砚川才恭恭敬敬接过来交到白玉的手上。
只是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白玉看,眨也不眨,只恨不得直接把人从眼睛看到心里去,再不放他出来。
白玉让他看得双颊绯红,心口乱跳,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家新娘子要有一个红盖头。
这人的视线实在烫,确实需要有个东西挡挡。
迎亲的规矩简化许多,请拜礼之后便至堂前给二老奉茶,白玉接了茶杯恭恭敬敬奉上,白胜夫妇二人接过来,眼圈却是红的,只瞪了白砚川一眼,叮嘱道:“玉儿要是受了欺负,我们夫妇两个可不饶你,川儿,人你接走往后好好待他,不许欺负他。”
话里全是维护之意,白玉听得也只觉得心里面暖得很。
“爹娘放心,他待我极好的。”没忍住就帮着人说了句好话。
白砚川也赶紧奉茶:“爹娘放心,我不会辜负玉儿,会一辈子呵护他。”
奉过茶之后,院子里又放了三遍鞭炮,白砚川直接抱着人上了候在外面的宝车上,白玉一慌,急声道:“你又胡闹,我自己能走。”
“娘没告诉你吗?”白砚川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新娘子出门是不能自己走路的,得我抱着才行。”
“胡说,娘说那是因为新娘子盖着盖头看不清楚路。”白玉勾着他的脖子,小声反驳:“我又不用,你就是胡闹。”
话是这样说,却并没有反抗,只是窝在人怀里乖乖让抱着。
白砚川也笑,蹭着他的额头:“原来玉儿都知道。对呀,我就是想抱,刚才就想了,第一眼就想!”
“玉儿今天真好看,特别俊。”
把人放进宝车里,纱帐一扯,按着那把细腰就想抢了个香吻,把人吻得喘|息不止,白砚川才松开手:“玉儿今天好香,想吃。”
若要按流程来走仪式,白砚川此刻该在外面骑马领着游行的仪仗队过街才对,可这人偏不,见了美人就挪不开眼睛,偏要跟人家挨挨蹭蹭,一会儿拉拉手,一会儿扯扯袖子,总归就是不得片刻安分。
白玉让他闹得无法,红着脸赶人:“你出去骑马去,别跟我挤在一起,不像话。”
“哪里不像话。”白砚川挨着他的肩膀,从玉儿手里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喜糖隔着人从车窗外撒出去,引得后面追着跑的小萝卜头们一阵欢呼,他才心满意足歪在玉儿的肩膀上:“人家想跟夫人一起坐车回去,骑马好累,夫人就心疼心疼我吧,晚上还得洞房呢,省些力气。”
白玉的耳朵红透,推开这人,假装不乐意搭理这人,实则悄悄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应。
“不闹你,就静静坐着。”白砚川见好就收,拉过玉儿的手放到自己掌心团着,认真没有再胡闹:“我就想跟你待一块儿,自己在外面没意思。”
晃晃悠悠在寨子里转悠大半天,热热闹闹过了喜桥撒了喜糖,迎车下马便到了白家祠堂。
原本拜堂不该选在这里,可白砚川胡闹,他偏要!
就要白家的列祖列宗看着,他这夫人可是规规矩矩迎回来,入了他白家的门,拜了白家的先祖,就是他白砚川明媒正娶回来的宝贝,哪个敢要从他手里抢,就得拿命来换!
不过一个区区废太子,如今也只是一个丧家之犬,凭他再有手段,又能如何?
只要、只要玉儿的心在他这里,那白砚川就无所畏惧。
玉儿一定是向着他的!一定!
想到这里,白砚川握紧了玉儿的手,原本的大红花的引绸被他挪到空的着的那只手上,非要腾出一只手来拉着玉儿进喜堂。
喜堂之上,乔泗跟白家几位叔伯已经落座,脸上也都带着笑,给足了白砚川面子。
过门槛、换彩绸,击了鸣锣鼓放过白头雁,一对新人携手入中堂,祝宾是寨子里一位福禄双全的老者,白色的胡须编成辫子,为凑着热闹还特意用红绳绑上,白玉没见过瞧着稀罕,才看两眼,就被白砚川拽回来,压着声音小声道:“玉儿,拜堂呢,别乱看,看我。”
白玉回扯了一下引绸,只错开眉眼落在白砚川绣着鸳鸯的靴子上,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祝宾念过送给新婚夫妇的祝词后,才高声起喝:“良辰美景时,佳偶自天成。请新人!”
“新人见礼!”
“一拜天地,福寿绵长,拜!”
“二拜高堂,喜气盈堂,再拜!”
“新人对拜,龙凤呈祥,三拜!”
“新人礼成!”
白玉一抬头就看见白砚川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直勾勾盯着他瞧,巴望着求一个眼神似的,抿着唇轻轻撇了他一眼,敛着三分情谊三分羞。白砚川脸皮厚,当即就把人拽过来,大大咧咧嚷嚷着:“该给舅爷敬茶了,喝了茶就是我家的人,再给诸位叔伯婶娘挨个见礼。”
“好好热闹热闹,大家伙儿都敞开了喝,今日我白砚川大喜,不醉不归!”
寻常大婚小夫妻拜完天地之后就得把新娘子送回喜房里等着,由新郎官招待谢宴,可他们又不一样,白砚川乐得高兴把他的玉儿显摆给所有人看,挽着玉儿的手一桌桌拉着去敬酒。
“这是贵杰大哥,这是三阳嫂子。”
白玉之前在寨子里也认识不少人,可远没有今天这么多,许多人他之前只是脸熟对不上人名,今天被白砚川拽着,又偏要一家家重新认过。
这人酒喝了许多,谁来敬酒他都接着,都不用人家灌,自己拎着酒壶逢人就碰杯傻乐呵,白玉小心地搀扶着,也跟着规规矩矩见礼认人:“贵杰大哥,三阳嫂子好。”
“哎,好好好。”那二人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交给白玉,笑着祝贺:“新婚大喜,往后川儿要是不像话,你就骂他,别心软。”
“我家玉儿可不会,他舍不得。”白砚川带着几分醉意,仗着被人喜欢,大话说起来气都不喘:“他心里有我,他不会跟我生气。”
“他喝多了酒,实在不好意思。”白玉端着酒杯谢过二人。
手里的酒才刚刚挨上唇,就被白砚川夺了去:“意思意思,玉儿不能多喝,我替。”
白玉看着,眼里带着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宠溺,只见酒杯又空才去往下一桌。
一桌桌敬到最后白砚川始终都是那三分酒的醉意,白玉也琢磨出来一点味道来,这人约莫就是高兴,才故意借着酒意做出一副混样来,压根就不是真的喝醉了酒,索性也就不再操心他。
酒宴一直闹腾到天色将晚,礼数尽完后没多耽搁白玉就被推搡着先回去休息,白砚川被留下来陪着继续胡闹,直到暮色将尽这人才带着满身的酒意回来,白玉已经沐浴更衣,坐在软榻上翻着一本册子,看得专心。
听见动静还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去藏手里的东西。
“夫人,等我呢。”白砚川脚步已经有些轻微的踉跄,可见他走后这人又逞强,不知道喝了多少。
“这回是真醉还是假醉?”白玉撇了一眼藏起来的画册,临起身前不大放心,扯着靠枕又藏藏,才挪步到白砚川跟前,搀扶着想让他先坐下:“我让人给你准备醒酒汤。”
“不用,没醉。”白砚川双手抱着人的腰,黏上就不撒手:“我酒量好着呢,这才到哪儿,再喝上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
知道他真有几分醉意,白玉软着语调哄:“你坐好,我让人弄点吃点,好不好?”
“不好,你怎么都把衣服换了?”白砚川不高兴,蹙着眉:“那么好看的大红色喜服,穿你身上滋味儿就是不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慢慢看,你怎么就脱了。”
“身上沾了酒味不舒服,我洗了一下,换了松快。”白玉解释着。
“不好,你重新换上。”
白玉想哄他:“明天换好不好?今天天晚了,明天穿给你看。”
“玉儿,你当我是小孩呢。”白砚川却笑起来,抬手摸着人的侧脸,径自把白玉拽到怀里,白玉没经住他拽,跌坐在他怀里,呼吸也急了一些:“你别闹。”
“说了没喝醉,你就当我是小孩哄。”白砚川嗅着美人身上浅浅的水汽,哑着声音说:“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
白玉僵坐着不敢动,轻声说:“我、我去拿。”
“好。”嘴上答应着,可手就是不松口,唇也挨着人的侧颈,似有若无的流连。
“你先放我下来。”
白玉总觉得这人很危险,虽然他已经知道今晚必然不能罢休,可、知道跟面对是两回事,一想到画册里那些事情,白玉就觉得烧得心口发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现在就恨不得喝醉的是他自己。
“再抱一下,玉儿身上香香的。”白砚川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乱动起来,白玉心里面很紧张,怕万一这人仗着酒意要犯浑,那他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便故意作出一副冷脸的样子来:“你还胡闹,交杯酒不喝就算了。”
“夫人别气,怎么能不喝交杯酒,我给你准备的上等好参酒,不喝可惜了。”说完就在白玉唇上亲了一下,讨着好:“我听话,夫人别恼。”
才取了酒刚一转身,让吓得险些丢了手里的酒壶,声音都变了调,有些发抖:“你、你在看什么?”
白砚川已经不在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坐着了,他挪到了方才白玉坐着看书的软榻上,正一本正经翻着玉儿藏起来的册子,闻言转身过来,看着玉儿还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来:“夫人没藏好,我刚才进来就看见了。”
“好夫人,你想看我那还多的是,这本不好看,不够香艳。”
“我就、谁让你随便乱放,我是整理书房。”白玉想反驳,可脸却越来越红,呼出的气息也越发滚烫起来,垂着眼眸再也不敢看人。
新婚夜要做什么,他心知肚明。
沐浴之后自己在屋子里越待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白砚川的性格脾气他都知道,如今婚也成了大礼也过,那人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让他来接受这件事,再不是白玉能躲过去的时候。
而且,既为恩爱夫妇,那鱼水之欢便是助兴。
白玉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根本不知道这男人之间的鱼水之欢该怎么弄,又不想让他失望,便想起曾经在书房翻到过的图册,轻手轻脚做贼一样偷偷拿过来,本想趁着他还没回来,先自己看看,好歹知道个大概,别到了真时候,惹得他扫兴才好。
哪知道,酒宴散得这样快,正经都还没看到,什么都没学会,还让人抓了个正着。
本来脸皮就薄的玉儿,哪里经得住这些?
这会儿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抬头见人。
“我的错,我不该乱放。”
丢了册子,白砚川三两步过来也没有再继续打趣他的玉儿,端端正正把合卺酒接过来,弯腰低声哄着:“我下次放好,绝不叫玉儿难为情。好夫人,咱们喝交杯酒好不好?”
玉儿肯看这个,自然是为了他,白砚川又不是真傻,他能不懂?再混账也不会在这种事情再去打趣逗弄玉儿,不然他这新婚夜也别想过了。
白砚川到底哄着人又重新换回了大婚的喜服,绣着并蒂莲花的腰封也是白砚川亲手给人穿好,全程规矩的都不像是他,半点逾矩的小动作都没有,老实得让白玉都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被人盖住了眼睛,白砚川的笑里带着几分无奈:“乖些。又要我懂规矩,又要考验我,好夫人,便是神佛在世也经不住你这般看一眼,何况是我?”
合卺酒瓢系着红丝绦,规规矩矩行礼饮酒,这一瓢酒白玉喝了个干净,手腕勾着酒瓢还没放下,就直接被人打横抱起来,他下意识搂住了白砚川的脖颈,却没有与人对视,靠在白砚川的肩头,便也由着人就这抱着进了撒金红帐内。
白砚川放下床帐,自己膝行至身前,那一双眼睛才卸下温和的伪装,放肆地把人看了个透。
“你、做什么?”白玉想往里挪,却动弹不得。
“真好看。”白砚川几乎用眼神就把人扒了个干净,可他又偏偏不,非要细细地一寸寸盯着看到过瘾才罢休。
过完了眼瘾又要过嘴瘾,攥着人的手腕直把那惦念许久的唇反复吃着,直亲得白玉唇色鲜红欲滴招架不住,才舍得换个别的地方继续欺负。
也不知道那参酒里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白玉只觉得浑身燥热,仰着脖子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下意识扯着白砚川的衣襟,想把人推开,可手上却死死攥着,把人的衣裳攥出来一层层的褶皱。
“砚川,我、我……”白玉咬着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脑子混沌一片。
“你怎样?哪里不舒服?”白砚川停手,喘着气抵着玉儿的额头,蹭了蹭:“告诉我。”
“我有点热。”白玉觉得自己好像出了汗:“那酒劲儿有点大,我还有点头晕。”
“参酒不是劲儿大。”白砚川低声一笑,带着几分揶揄:“好夫人,怕你受不住,那是壮阳的酒,补身子。”
白玉别过脸,再不吭声了。
混蛋,怎么可以哄他喝那种酒,实在不像话。
“这衣裳玉儿穿是真好看,舍不得让你脱下来,可我家夫人觉得热了,总不好委屈了夫人。”白砚川嘴上浑话不断,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为夫来帮夫人宽衣。”
他亲手为玉儿穿上这件喜服就是为了能亲手脱掉它!大红的衣裳在烛光下映着玉儿含着水的眸子,白砚川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燥,恨不得当场就撕了这衣服,可他又不能吓着玉儿,只得按着性子一颗颗慢慢往下解着扣子。
解了腰带松开盘口,才要往下,就被玉儿抵住了胸口,扯着他领口的衣襟不大满意:“你只脱我的,不行!”
“那你帮我。”白砚川大方得很,不仅大方,脸皮还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