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林身为主公的贴身侍卫不怕自己的饭碗被抢,可有的是人担心被抢饭碗。
白砚川上赶着献殷勤,把这几位大人引来,反正来都来了,那就都不白来,后半晌就是梁承旻带着这些人挨个检查功课,三步一问五步一考,只把几位大人问得那叫一个汗流浃背,本来各个都要在主公跟前露脸卖弄,随着日头西斜,都开始往后缩着,恨不得缩到傅奕青身后,只盼着别叫主公再点他们了。
傅奕青也看不得这几个人没出息的样子。
落后几步提点了几句:“主公重民生民利,问的时候你们就多想想家里的父老乡亲不就会答了吗?都到田间地头了,主公还能操心什么?不就惦记着地里能不能多打些粮食,赋税怎么能少收一点,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能过得更好一点吗?”
“看看你们几个刚才都说的什么东西。”傅奕青这是一个头两个大:“稻子都分不清楚,上这儿来现什么眼。”
“这不是……”
这不是看见主公宠信那姓白的,他们这些老臣生怕被被落下,哪成想主公问的问题委实有些生僻了,他们常年累月居于高位,哪里知道这些。
“别解释了,主公方才交代的几点,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每个人都写个奏疏交上来。”傅奕青点名:“你,多写一篇水利灌溉方面的。”
被点名的人不大情愿:“啊,我还多写一篇?”
“主公刚才问你的答上来了吗?”傅奕青语气也冷:“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成天就想着钻营争宠,一点实事都干不出来,主公留你们做什么,吃干饭吗?!成天跟他比?那白砚川可是拿了太安首功!他担着降将的身份哄着主公情有可原,你们跟他争什么争!有什么可争的!”
越说这气就越不打一处来,你争就争吧你还争不过,老脸往哪儿放?
傅奕青在后面悄声训话,梁承旻也没管,继续往下走。
倒是白砚川,一脸的嘚瑟跟在梁承旻身边,见左右无人,低声跟人讨好:“主公刚才那几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做做功课,可见心里没有主公。”
“难为你还知道做做功课。”梁承旻应得不咸不淡。
有些心力憔悴。
他的手下他的臣子,梁承旻刚才不过就是问问亩产问问税收这些民生相关的话题,这些人可好,只知道上赶着讨好他,真问起来答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也不能说很离谱,只能说与梁承旻所想差得很多。
他要推行新政,要改革民生,这些人却拿以前的老办法来糊弄,梁承旻怎么可能不生气?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的臣子他的幕僚没答上来的问题,旁边的白砚川倒是很知道。
而且白砚川这次也不争不抢,他就专等着那几个人回答一个错一个,每一个人都没说中要点的时候,这家伙才闲闲地插一句,显得他多会揣摩主公的心思一样,就连傅奕青都慢了他半拍,让人恨得牙痒痒。
“主公放心。”白砚川跟着走,还往后瞧了一眼,小声说道:“傅先生训他们呢,回去这些人都得改了,他们要是还不改,我亲自去帮主公料理料理,这都是小事,不值当生气。”
“废话真多。”
“不多不多,我不说了。”白砚川怕人烦,马上手动给自己闭嘴,但也就只闭了几步路,他就忍不住:“主公咱今天差不多了吧?这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一会儿该起风天该冷了,主公今天也操劳了一天,早些回去好不好?”
折腾了一天,梁承旻确实有些精神不济,今日的行程也已经结束,便点点头:“准备回城。”
“得咧!”
白砚川立刻拔腿就走:“主公等我!”
不等梁承旻反应呢,这厮那就已经跑去了老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白砚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马车,巴巴跑来跟梁承旻献好:“主公累了一天,回去就不要骑马了,坐车回吧,正好歇歇。”
随从在一旁的几位大人来时就是坐车,那马车还陷在那儿呢没出来呢,一见白砚川又弄一马车来,没忍住便要嘲讽他:“白将军,这车怕是不稳妥吧,山间小路泥泞,别陷了车再耽误主公回城的行程。”
白砚川理都不理这些人:“主公放心,我来赶车,保准不会陷车,而且稳当。”
“说什么大话,别净吹牛了。”
“主公。”白砚川只对梁承旻笑了一下,弯腰伸手请梁承旻上车:“我说不会就不会。”
这狂妄自大的语气,可当真是让几位大人气得牙痒痒,怎么就显着他了?啊?凭什么他就不会?那同样的小路,同样泥泞,凭什么他回去的时候就不会陷车?他怎么就那么能呢?
“白砚川你别张狂,万一陷车,主公出了事,你可担当得起?”
又拿官架子,白砚川听得不耐烦,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懒得搭理这些人那是因为当着主公的面儿,不想闹得太难看让梁承旻难做,这些人要是再跟他胡咧咧,那白砚川可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准备说点难听话讽刺讽刺这帮人的时候。
胳膊上轻轻搭上来一只手,梁承旻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有劳白将军,准备启程吧。”
又轻又软,裹着一块儿蜜饯似的,那手还在白砚川的手臂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跟他传递什么情话一般,白砚川立马就晕头转向,哪里还顾得上跟人掰扯什么,马上扶着梁承旻进到车厢里,还不忘显摆:“我特意让人放了几个软垫,坐着舒服。小桌上还另外备着一些热茶和点心,那还有本农经,来的时候看见兴许主公想看见,回去的路上翻翻也行。”
傅奕青听着这话,瞥了那几位一眼。
还酸吗?先别管人家陷车不陷车的事儿,人家这又是软垫又是茶点还有主公最想看的农经,几位想着了吗?
“傅先生也一起吧,路上陪着主公说说话,也解闷。”白砚川冲着傅奕青展现出来一个非常友好的笑容。
傅奕青马上收回视线,给他一个热烈的回应:“哎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白将军了。”
“准备启程。”白砚川跳上马车,冲那几位微笑点头:“诸位大人,路上好走,可别耽误了回城的时间。”
回去的路上,这车果然半点没有陷,一路平稳顺遂,傅奕青实在好奇,没忍住便问白砚川:“为何这车走得这么顺,他们的怎么就陷了呢?”
白砚川也笑:“傅先生怎么也问这种没有常识的问题。”
翻着农经的梁承旻替他回答:“昨夜才下了雨,小路自然泥泞,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早,车上人多又重才会陷车;我们现在回去路已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不再像早前那般泥泞便不会轻易陷车了。”
“不愧是主公。”白砚川在外面听见,马上大声说道:“主公就是聪慧,就是英明,就是厉害!”
听着他拍着如此简单粗俗的马屁,傅奕青没忍住笑起来,也吹捧白砚川一句:“自然也是将军驾车的技术好。”
白砚川:“那没有,完全是因为主公在车上,全靠主公坐镇……”
“白砚川,你够了。”梁承旻翻着农经,提醒里面带着点警告:“好好驾你的车,管不住嘴就滚下去换卓林。”
外面喋喋不休马上就停了,傅奕青撩开车帘瞧了一眼,觉得这白将军还带着点委屈,但到底是不敢反驳主公半句,主公不让他多嘴,他就不敢再吭声,八尺男儿缩在车边,瞧着是真好玩。
这个白砚川呀,他要是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何必非要跟主公犟。主公向来礼贤下士,他要识时务早点顺了主公的心意乖乖归顺,此刻必然是座上宾得主公礼遇有加都不为过,哪里像现在沦落到要为主公驾车的地步。
是夜。
梁承旻还歪在软塌上翻着白砚川拿来的那本农经,书确实写得很好,浅显易懂里面涉及了很多农业生产方面的问题,对于梁承旻现下正在推行的新政也有些相关之处,梁承旻看得入神,春生过来剪了两次蜡烛,眼瞅着时辰不早,主公还是没有要入眠的意思,便有些小小的着急。
“主子,该安歇了。”
梁承旻又翻一页:“你先下去吧。”
他痴迷书上的内容,看了进去就有些丢不下手。
春生还想再劝劝,又不敢惊扰了主公看书,一时间也很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他为难之际,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春生大惊,正要出去查看,就听见外面有打动的声音,又吓了一跳:“谁?谁在外面?”
“白将军,何故深夜造访,主公已经安歇,将军有事明天请早!”
听见是卓林的声音,春生才放心,小声回禀:“外面是白将军跟卓侍卫,又打起来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连春生都已经开始少见多怪。
书是再也看不下去,梁承旻合上书,摆摆手对春生交代:“撵他走,深更半夜胡闹什么,别扰了侍卫,就说我睡了。”
“睡什么睡!”白砚川的声音,显然带着不满意:“我都看半天了,你压根没有想睡觉的意思!卓林!够了,今天不跟你打,我有正事要见主公!”
听着他义正言辞的口气,卓林还真当他有什么正事,一时慢了一招,就让这货闯进了主公的内寝,他既然进去,卓林就不方便再进,只能退守在二门外,规规矩矩站他的岗。
春生给白砚川开了门,还没等退下就被吩咐一声:“打点热水过来。”
白砚川大大咧咧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进来就吆五喝六使唤小太监,小太监听吩咐,眼观六路比那些个大臣识趣得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二话没有立刻听吩咐。
瞧那态度,俨然已经把白砚川当成主子来伺候了。
“大晚上你闹什么?”梁承旻有些倦意。
刚才瞧着那本农经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松手开,隐隐的疲惫席卷上来,便有些难受。
对着白砚川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什么正事,快点说。”
白砚川瞧着他的脸色带着点疲乏,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那书我就不该拿给你。”
或者干脆给拆开,每天过来送几页,他又能见到心上人,还能控制心上人不贪卷,简直一举两得,刚才怎么没想到,实在是大意了。
撇了白砚川一眼,梁承旻语气淡淡地:“那你拿走。”
“不拿不拿。”白砚川赶紧说道:“本来就是给你的,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这么一本。”
说着话的功夫,春生已经打了热水过来。
就是不知道这白将军到底要干什么,所以端着热水也没敢乱放,白砚川接过来随手打发了小太监:“下去吧,这有我伺候呢。”
春生犹犹豫豫看了主子一眼,见主子也没说什么,便弓着腰先退出来。
“深更半夜你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话直接说。”梁承旻等人都走了以后才问他。
他是真当白砚川有什么正事。
毕竟这厮虽然不像话,但像这么晚还过来打扰他的情况却不曾发生过,当然他自己翻墙头那是不算的,只要不捅破窗户纸,梁承旻权当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没有。
“诸葛彦那小老儿弄了点泡脚的药材,我想着你可能没睡,泡泡脚暖暖身子。”
白砚川的正事就是来给老婆泡脚,一点儿也没错。
白天走了一天,梁承旻肯定也累,白砚川特意绕去诸葛彦那边找他拿的药包,这玩意儿好,用这药包泡泡脚浑身舒坦,夜里才能睡个好觉。
“我帮你。”白砚川在热水里放下|药包,蹲在地上抬头看向梁承旻。
想动手,又有些忐忑不安,怕梁承旻不高兴。
梁承旻确实也不高兴:“白砚川,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事?”
冷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让要他滚。
白砚川心虚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很快他就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自然是我的正事。伺候主公就是我的正事,很正一点也不邪!”
说完,都不等梁承旻便径自要帮梁承旻脱|掉鞋袜亲自伺候梁承旻泡脚。
梁承旻急,缩回自己的脚不让他动:“你干什么!不要胡闹,出去。”
“我不。”白砚川可不答应,不仅不答应他还用了一点巧劲,让梁承旻挣脱不出,只能乖乖被白砚川按着,把那双纤白的玉足泡进热水里。
“白砚川,你不要胡闹!”梁承旻慢了一瞬,浑身僵在这里,硬撑着说道:“你在外面闹我不跟计较,这是你能做的事情吗?休要放肆。”
“怎么不是我能做的事情,这不就是我份内的事情吗。”
撩着热水在梁承旻的小腿肚上,白砚川很识时务马上又换了口气:“我不就是帮主公泡个脚解解乏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不能做了呢?主公难道不知道我是你的手下败将,那古来便有的什么胯|下之辱、什么卧薪尝胆,我一个手下败将伺候主公自然是应该的。”
说着他自己都笑起来:“你还没折辱我呢,这都不叫事儿。”
“折辱是吧,好啊。”梁承旻也真是气糊涂,用脚撩起他的洗脚水就泼了白砚川一脸。
泼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某人脸上没有半点被折辱的意思,他反而还很、享受。
“好了!行了,白将军的一番心意我已知晓,诸葛先生的药包也很好用,时候不早,你下去吧。”
再让他胡闹下去,梁承旻都觉得自己的脸也没地方搁。
瞧着梁承旻脸上不自在的表情,白砚川眼里带着点笑意:“主公,这可不叫折辱,你还是懂得太少了。”
抬手随便擦了一下脸上的洗脚水,白砚川浑然不在意,不过语气倒是正经许多,不再那么混不吝:“不闹了,这药包效果是很好的,但是还得在穴位上按按。”
“白天走了不少的路,这脚都有点肿,小腿也有一点,要是不按到位,晚上就是睡着了半夜也得疼醒。”说这话的时候,白砚川的口吻里带着些轻易察觉不出来的心疼:“我帮你按按就走,晚上睡觉被子也盖厚一些,别受凉。”
“白将军不用降尊纡贵做这些,我叫春生。”梁承旻挣扎了一下,不愿意再跟他胡闹。
像什么样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实在叫人心烦意乱。
“他不会。”白砚川可不给他这个机会,抓住梁承旻的脚踝轻轻按了一下,果然被按的人颤了一下,下意识就咬住了嘴唇,白砚川脸上带着点笑意,但很快又藏起来,作出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那小太监懂什么穴位,劲儿也不够大,别白瞎了人家药庄的上等药材。”
“还是我来,为主公分忧是做人臣子份内的事情。”
“白砚川,你松开。别按了。”梁承旻让他按得有些受不住。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儿,总之让他很难受了。
自小腿以下泡在热水里,其实是舒服的,可白砚川又不肯安分,偏要按什么穴位,不过按了几下梁承旻就受不住,微微喘着气。
“不行,这筋都绷着,要是不按松它,晚上这么睡觉肯定要搅着筋疼。”白砚川手上一点没停,继续顺着小腿往上按:“你知道厉害,真疼起来,能把个大汉疼得趟床上打滚。”
“不要逞强,我就按按,松懈松懈筋骨。”白砚川还得给找理由:“而且你身边就那一个小太监,他又不会,连穴位都认不清楚,还是得我来。”
梁承旻下意识反驳:“可以叫田启来。”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一瞬的沉默。
梁承旻是因为这实在不恰当,哪有让老太医半夜来帮他泡脚按腿的,实在不像话,这种不像话的事儿也只能白砚川干得出来。至于白砚川,他完全是因为没想到,竟然还有个老太医在这儿,一时话茬接不下去了。
但白砚川反应很快:“田太医不是习武之人,力道上他拿捏不准。”
刚说完又想起来外面确实还有个习武之人。
白砚川重重叹了一口气:“反正他们都不行,就得我来。”
理由讲不通就耍赖皮,反正他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好了,你按也按完了。”勉强撑着被他按了一会儿,梁承旻实在撑不住,便要打发人离开:“白将军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下次这种事情就不敢劳烦白将军跑一趟。”
白砚川拿着柔软的巾帕裹着那双玉足一点点擦干净,都不等梁承旻反应呢,直接就把人打横抱起来,给梁承旻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揪紧了白砚川的衣襟,脸色也白了一瞬,白砚川有些心疼,想亲亲他,但现在肯定不可以。
“白砚川!”
“别怕。”白砚川将人抱到床榻之上,铺开棉被把人放进去,棉被裹着梁承旻又跑不了,他才坐在床榻之侧,将梁承旻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道:“你躺着,我、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梁承旻瞪着他:“你现在应该给我滚出去,懂不懂?”
“白砚川,你这是以下犯上,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讲情面治你大不敬之罪!”
白砚川捂住了梁承旻的嘴不让他说话,抵着额头贴在梁承旻身上,他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挨着梁承旻,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说道:“随便你治什么罪都行,现在就这样让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今天的白砚川很奇怪,梁承旻眨了眨眼睛,想把人推开,但动弹不得,只能倔强地别过脸去。
白砚川又握住了他的手腕,摩擦着梁承旻手腕内侧,哑着声音说:“诸葛彦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很奇怪,竟然比之前在江州的时候稳定了很多,但又很不对劲,你的脉象却比在江州的时候又乱了许多。”
“他说一定用了什么法子来压制那东西。”白砚川的声音很低,他就在梁承旻耳边,说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但诸葛彦跟我说你的法子不行,不管是什么法子,你都必须停下来,否则的话,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他说你现在的脉象已经太让人摸不准头脑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药才好。”
“主公,我拿你当主公,我能不能问问,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