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老皇帝早就留了后手。
勤王军兵临城下,打的是除奸佞匡扶社稷的口号,现如今老皇帝也知道如果硬打,这仗他打不下来,他拿梁承旻一点办法都没有。
梁承旻手里有兵有将,真要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最好的下场也是他做个太上皇迁居别庄以度残年。
坏一点,可能皇城破的那一天,他就得殡天!
既然梁承旻打着除奸佞的口号,那就把这奸佞给他除了,老皇帝审时度势当即就借口病重把那往日里偏宠的小儿子给诓骗进宫,梁昊屿前脚入宫门后后脚就被御林军给拿了。
各种罪名往他身上一按,老皇帝只留一个被奸佞蒙逼,以至于错怪忠良,实在是对不起先皇后,对不起太子。
直接下罪己诏,要昭告天下,也是彻底把梁承旻的后路给堵死!
现如今梁承旻还能继续打皇城吗?必然是不能的。
皇上都下了罪己诏,承认自己有错,那奸佞也已经被除,你打的勤王口号是不是就立不住?再加上梁承旻身上素来背着贤名,身为一个贤良的储君,在这种时候,他还有得选择吗?
梁承旻的脸色不大好看:“什么时候?”
傅奕青:“今晨,说是一点招呼没打,皇上自己带着宗室心腹至太庙,下的罪己诏,当即便昭告天下。”
“瞒得严实。”梁承旻撑着额头,有些乏力。
老皇帝自然也是知道朝中有他的人,做这一步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往外漏。
只以病重为遮掩,暗地里却实实在在杀了梁承旻一个措手不及。
梁承旻猜到他可能会有后手,以为最多是跟他和谈让步,却没想到,老皇帝能做到这么狠。
连罪己诏都敢下,看来也确实是让逼到绝路,当真没有办法了。
“不要脸!”白砚川也很快就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是大不利:“不能去,万一他对你不利怎么办?你现在去就落入了他的地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什么罪己诏,下了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就去跟吴将军商量,马上就攻城,就打德胜门,我就不信给他轰不下来!”
白砚川说着就要走。
“站住。”梁承旻喊住他:“罪己诏已下,你现在攻城以什么名目?名不正言不顺怎么打?就是你打下来,然后呢?让天下戳着脊梁骨吗?”
“可是!”白砚川当真是不服气:“早知道就该打了太安之后马上就攻城,啰啰嗦嗦到现在,可好,那现在怎么办?”
“就是打了太安立刻攻城就能攻下来?主将重伤留口残气,兵疲马乏的情况去打大梁防守最严的皇城?白砚川,你脑子让驴踢了吗?”梁承旻的口气不大好:“给我老实待着去。”
“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白砚川捏着拳头:“要不我想办法进宫,弄死那老儿拉倒。”
“反正不是他自己说的他病重,既然病重随时都能死,死了干净。”
一直待在旁边没说话的卓林听见此言,凉凉地接了一句:“大内高手如云,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尤其是如今这种形势只怕只多不少,白将军胆识过人,但只身入宫只怕有去无回。”
白砚川:“你跟我一起去,你弓箭厉害,远程直接射死他。”
卓林抱着胳膊:“非我怕死,只是去一对死一双。我弓箭是厉害,厉害不过火铳。”
梁承旻按着抽痛的额头:“行了。老师担心许久,先回去休息。”
“攻城事宜暂缓,让我想想。”
傅奕青也重重叹了一口气:“主公也好生休息,我再回去跟几位大人商量商量,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你也去,把情况跟吴老将军说一下。”梁承旻吩咐道:“各营就地扎寨,没我的吩咐不得擅自行动。”
“传个话而已,反正都不打了,让卓林去传,我想在这儿。”白砚川不愿意走:“早膳还没用,我陪你用膳。”
“卓林是我亲卫,你才是吴老将军的副将,你不去传话让谁去?”梁承旻拧着眉:“白砚川,一句话都使唤不动你是不是?”
“不是,没有,你别生气。”白砚川又不是那个意思,赶紧低头认错:“使唤得动,主公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给吴老将军传话,我现在就去。”
临走之前还是不大舍得,多看了梁承旻好几眼。
什么罪己诏,这狗皇帝是真阴险,在这节骨眼上摆了他们一道。尤其是对梁承旻来说,这一关委实有点难过,白砚川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这是真遇上难关了。
不管之前是打瞻州还是攻太安,有输有赢但对梁承旻来说他都有那么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感,可就刚刚,那种笃定消失不见了,甚至白砚川还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焦灼,那是从前没在梁承旻身上看到过的。
一封罪己诏,横在这里,除非梁承旻就撕掉他身上披了二十几年的皮,否则他就迈不过去这个坎儿。
旻太子贤良美名传天下,难不成还能为了一己之私,肆意攻城以夺皇位吗?
梁承旻是心烦才不愿意让白砚川在眼前晃悠,特意把人打发出去。
可没想到白砚川回来得很快,远比梁承旻预料得要快很多。
书房里梁承旻铺开笔墨正在写字,卓林跟那小太监一块儿守在门口,白砚川过来的时候正要往里去,就被卓林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二人谁也没说话,但意思却明显。
卓林是不让白砚川往里进,白砚川是偏要进去。
俩人都是犟,还是小太监春生压低声音解释:“主子说要静静,谁也不许打扰。”
显然,这个谁也不许打扰里面自然也包括白砚川。
“我也不行吗?”
卓林凉凉地补充:“尤其是你。”
白砚川这回是彻底哑火,既然都说了尤其是他,再冒然往里进,他也怕惹主公不高兴,干脆就跟门外的俩人一块儿站着当守门神。
站岗是那俩人的份内工作,白砚川到底不一样,没多大会儿他就站不住,一会儿想隔着门缝往里看看,可门缝窄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儿又不甘心从窗户往里瞧,可惜窗户边立了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还不甘心爬到屋顶上去。
他自认自己轻手轻脚一点动静没闹出来,可屋里的梁承旻却觉得这厮当真是太吵了,吵得人无法静心,连写出来的字都越看越难看。
干脆就都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写过。
他心静不下来,梁承旻知道这事儿怪不着外面的白砚川,可心里面就是升起一团邪火,由不得他自己控制,所以他才不愿意看见白砚川。
不愿意让白砚川看见他现在这幅、失败的狼狈模样。
字写坏了一张又一张,地上扔得全是废纸,梁承旻捏着毛笔的手腕已经开始打打颤。
写字也是很耗体力,尤其要求腕力,写到最后越写越凌乱越写越不成样子,梁承旻就不知道在跟谁的堵赌气一样,越是写不好,他越不罢休,偏要撑着一定要写,一定不能服输!
罪己诏又如何,不就是召他入京,好一招请君入瓮,他便入了又能如何!
“什么时辰了,这怎么能行?”白砚川从屋顶上下来,瞅着日头对小太监吩咐:“主公到了该喝药的点,你再准备些吃食过来,要清淡点的小菜一样备一些。”
春生已经拿他当半个主子,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忙不迭答应着去张罗。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领着几个侍从端来了汤汤水水好几个托盘,白砚川从春生手里接过汤药,自己上前去敲门:“主公,到点喝药了。”
毛笔从纸上划过,一道污痕,梁承旻胸口微微起伏,团了手里的纸:“下去。”
冰冷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要是旁人听见,恨不得这会儿就滚出去。
白砚川却从这两个字里面听出来他的主公这会儿怕是心绪不佳,不痛快得很,心里面憋着气。
这气要不撒出来,恐怕要憋出病来。
“到点怎么能不喝药,田太医说这药得按时喝。”搁在前几天,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从白砚川的口里说出来,他对这碗药是又痛又恨可偏偏又奈何不得,每次亲手端着梁承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跟要上刑场差不多,哪能亲口说出要按时喝药这种话。
这跟用刀子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可里面却再无动静。
白砚川不甘心,又敲门:“你不反对就是同意,我进来了昂。”
说完都不等里面的人说话,直接就推门进来。
白砚川是自己进来的,左右手上端着不少的东西,进来后就用眼神示意身后的春生赶紧把门给他关上,一会儿里面的主公要是发脾气,也让他们躲远点,可别殃及这些无辜的池鱼。
“嘿嘿,到点了,我来看看你。”白砚川觍着脸带着笑,就看见梁承旻手里提着笔,一双眼睛冷冷清清盯着他,看得人心里面无端有些发毛。
但白砚川不认怂,他把手里的盘盘碗碗一样样拿下来放到一旁的圆桌上,端着一盘新鲜的芦笋清炒小火腿晃悠到梁承旻面前:“生气归生气,可咱到点也得吃饭,不能气坏了身体。”
“我为何要生气。”梁承旻的语气淡淡的,推开白砚川递过来的清炒小火腿:“拿下去,不成体统。难道陛下召我回宫复太子位不是好事吗?天大的好事,我生什么气?”
“让你去跟吴将军传话,你怎么说的?”
梁承旻继续写字。
白砚川忙把盘子搁到一边,替他研墨,一五一十把吴将军那边的情况都交代明白:“老吴说殿下不该心软。”
笔重重按在纸上,梁承旻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砚川:“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白砚川一点没犹豫:“杀进皇城,弄死那老儿。”
梁承旻却笑了,抬手拿笔在白砚川脸上画了一道:“这般不顾后果,确实是你会做的事情。可我不能做,起码旻太子不能做。”
脸上一点凉意,带着些微的墨香,都不低方才那衣袖拂过时淡淡的药香味,白砚川的魂儿都跟着那一撇走了,等意识过来的时候,那股药香已经被他搂到怀里。
从前的白砚川只会觉得中药苦涩难闻,受不住那股子味道,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从不反感到接受,到此时此刻竟然会觉得那药里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直把白砚川的三魂勾走了七魄。
“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白砚川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嗅着梁承旻身上淡淡的药香,在他耳垂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反正事已至此,着急也不是一时片刻,先吃饭好不好?饿着身体我要心疼的。”
“谁许你进来。”梁承旻反抗的力度不是很大,更像是由着他胡闹一样:“白砚川,你近来是不是越发得寸进尺了?松开,别把脸上的墨蹭我身上。”
“偏要蹭,都是你弄的你还不让我蹭。”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白砚川就故意搂着人要把脸贴上去,偏要用方才被梁承旻用毛笔画上去的那点墨痕在主公的脸上添上一点彩。
嬉闹成一团,哄着人把那点不高兴驱散开来。
“吃饭吃饭。”梁承旻招架不住:“你别动了,守点规矩好不好,白砚川你简直越发不成体统,赶明儿让春生好好教教你宫里的规矩。”
“我学这干什么。”白砚川撇着嘴不满意:“守规矩又不能让你高兴。”
不仅不能让他的主公高兴,现在不就困在这个规矩上了吗?
但凡那旻太子能不守规矩,不顾及所谓的贤良美名,还能让这区区一道罪己诏给卡在这儿?不要脸的人才能先享用世界,太要脸了就是不行。
“好好,教,我跟着他学。”白砚川很会看眼色,马上低头:“我肯定好好学,往后主公给我封个婕妤美人皇后什么的,也用得上。”
见梁承旻又瞪他,白砚川马上转移话题:“吃饭,别饿着。”
路过一堆废纸,白砚川还主动给捡起来,随手打开一看就要吹捧他的主公:“这个草书写得真不错,送我吧。”
梁承旻:“那是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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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的罪己诏一下就这这场所谓的勤王之战画上了休止符,大军压在城外再无动静,至于梁承旻那边每日里除了写字画画下棋外,也没有别的安排,他既不入宫复位,也不再提攻城的事儿,就这么僵在这里。
白砚川看不明白,问了几次也没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复。
他还特意不耻下问跑去问了问傅奕青,可惜傅先生现在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从前还能和和气气说上两句话,现在可好,傅奕青现在瞧见他就跟看见什么祸国的佞臣一样,还学会了阴阳怪气:“白将军多会揣测主公心意,连白将军都不知道主公怎么想的,我等怎么会知道。”
白砚川让他给气个半死,回来就跟主公吹枕边风。
“傅先生都笑话我。”白砚川又爬上主公床,给人揉着太阳穴,一边揉一边继续吹枕边风,这回可是在枕头边吹的,应该有用吧?
吧?
“好主公,咱下一步到底打算怎么办?”白砚川学着话本子里面的谄媚样子,势必今天非要把主公的话给哄出来,然后明天他就拿去傅奕青跟前炫耀。
哼,敢讽刺他,看他不狠狠打傅奕青的脸!
他既然上得了主公的床,就能揣测得了主公的心意!
梁承旻昏昏欲睡,根本不理他那茬:“重一点。”
“说一下,不说我心里不踏实,我也得早做准备。”白砚川不依不饶不罢休。
梁承旻闭着眼睛:“你做什么准备,后面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不行,怎么能没我的事儿。”白砚川这下急眼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是还不相信我吗?”白砚川这次是真着急,眼下情况那么紧急,老皇帝的罪己诏就像是一把刀一样悬在白砚川的头上,可梁承旻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却一点都摸不清楚,又问不出来,白砚川这两天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尤其是当他想到,梁承旻不告诉他这些,很有可能是因为对他产生了不信任感,白砚川才就更加着急。
他是做错过事情,谎话说得多,在梁承旻这里也没什么可信度,可只要一想到,梁承旻不愿意再相信他,就让白砚川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难受。
急得眼圈都红起来:“我要怎样保证你才会信我?”
梁承旻那点迷糊劲儿也过去,看着眼眶已经通红的人,无声叹了口气,手摸上白砚川的眼睛:“我发现,你最近红眼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我没有。”白砚川别过脸,拒不承认。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梁承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才开口:“没有下一步打算,可我必须要入宫,只是我有不想那么听他的话,一道罪己诏就召我入宫,总觉自己好像输得很惨。”
“白砚川,就像你不愿意承认红了眼睛一样,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输得很惨。”梁承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现在懂了吗?非要说的话,我现在就是在跟自己负隅顽抗。”
“兴许明天天一亮,他就真的忽然病死了呢。”梁承旻开了一个玩笑:“那就说明老天爷眷顾我。”
可惜,老天爷从来都不肯眷顾他。
“好了,睡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梁承旻拍拍白砚川的胳膊,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他一句:“对了,你若最近无事可以多去跟李将军还有周将军他们几个聊聊兵法,这些都是老将很有本事。傅先生那边,也不用总跟他置气,别总跟他们争宠,你跟他们又不一样,懂不懂?”
“谁跟他们争宠了。”白砚川嘴硬得很:“我才不跟他们争宠呢,主公都说了我跟他们不一样,这是非常时刻,那要放到好时候,我现在什么身份,主母!他们见了我也得喊声主子才行,谁跟他们争宠,我才没有呢。”
瞧着他嘴硬的样子,梁承旻只笑笑没有在说话。
可是他在看白砚川的时候,眼里分明多了些深意,那是白砚川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深意。
之后宫里又接连下了四五道圣旨,都是老皇帝要传梁承旻回宫的圣旨,也正式昭告天下复太子位。
可梁承旻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依旧在太按兵不动,每日里只有心腹手下关在书房里密探,至于密探些什么,那就连白砚川都不知道了。
因为密谈的时候,梁承旻都把白砚川给指使出去,各种各样的借口梁承旻找不同的时间分别跟他的心腹交代了许多事情,诸如勤王军后续的安排,他入宫以后该如何调配,大军后续如何如何等等一系列的问题,这些事儿全都瞒着白砚川,一个字都不叫他知道。
每每白砚川问起来,梁承旻总是那句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打算,叫那几个人来不过是问问他们的意思而已,别的更是半个字都讨问不出来。
白砚川能感觉到似乎有些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譬如傅奕青对他的态度,虽然不如先前那般和善,但也不像后来那样与他针锋相对,再不把白砚川当个佞臣来看了,每次碰面也就点个头就走,明明有机会冷嘲热讽的他也不讽刺。
搞得白砚川心里面突突的,总觉得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环节,可他就是没琢磨透。
试探着来问梁承旻,梁承旻反而还责怪他:“对你好你也有意见?难道不是你自己天天跟我说傅先生对你有意见,你不舒坦吗?我给你撑腰说了他几句,他就改了,怎么还不满意?”
“主公给我撑腰?”白砚川觉得这事儿就不对:“真给我撑腰了?”
梁承旻反问:“不然呢?”
没什么不然,白砚川就是觉得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儿就是有猫腻!就是不对!
等到老皇帝下到第七道圣旨召太子回宫的时候,梁承旻终于点了头。
可他只带卓林一个贴身侍卫回京,白砚川当场翻脸:“我跟你一起,否则你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