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梁承旻站在阶前看着那一方天际,出了一会儿神才离开。
梁承旻确实做了打算。
而且不只是一手打算。
罪己诏已下他若再勤王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会被天下戳脊梁骨,那干脆不如就破釜沉舟,要他回便回,回来以后老皇帝顺应天命禅让皇位,自然又顺了梁承旻的心意还能避免一场战争,上上之法。
若不禅让不成,梁承旻也有准备。
他留着四喜在宫里,就是想借四喜的手送老皇帝归天,届时再重新嫁祸给梁昊屿,故技重施换个人而已,老皇帝殡天之后再来一招祸水东引,老二人证物证俱在,只推他一个谋反的罪名便可,担着太子名的梁承旻便可顺利擒反叛再登基。
可若都败了。
梁承旻掩着唇轻咳一声,帕子沾着点点的血痕,他的目光柔和许多,将帕子收起。若他都败了,便是死期已至,届时他留在城外的心腹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认白砚川为新主,辅佐新主破城登基称帝!
白砚川又不是他,用不着受这些虚名所累,而且倘若真到了那一步,白砚川甚至还可以打上为太子正名以还的名号,正是师出有名,以白砚川的本事自然攻无不克。
这才是梁承旻留到最后的后手。
虽然白砚川性子不够稳重,实在不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但梁承旻给他留了人,文臣武将都是梁承旻自己挑选出来可堪大任,届时白砚川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对这些人多几分看重,而这些心腹也会看在梁承旻的昔日的提携之恩,愿意尽心辅佐白砚川,匡扶江山社稷,不至于堕了他的贤名。
桩桩件件他早已谋划得当,不论进退他会是最终的获胜者。
可、望着窗边的那一弯凉月,梁承旻却只觉得有些难挨。
------
东宫复位朝堂立刻就变得波谲云诡起来,户部刑部各有人员调动,就连平素最省心的大理寺衙门都跟着闹了几起大案子,接连处置了两位寺丞,有人官位连升三级有人连夜抄家灭门,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有人忙着投名帖找路子,有人想方设法往外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牵连到全家。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东宫,却显得有几分冷清。
东宫往日里的宫人都已经被遣散得七七八八,梁承旻也并未重新归拢,整个东宫负责伺候的除了梁承旻随身的侍卫外,就是卓林带的亲卫队,旁人一律不得擅入。
没了往日东宫的仪仗,却更显得冷肃。
梁承旻会在东宫见一些朝臣,上到中枢大臣下到京畿小吏,来的人也不多,但每次都能谈很久,往往夜幕来临时这些人才会离开。
而当这些人离开东宫,翌日朝堂上便又会掀起一轮新的风波,或升或死,或荣华富贵或一朝沦为阶下之囚,谁也不能预料到。
朝中这些繁杂的政事白砚川也都知道。
从一开始的担心,日夜睡不着觉到慢慢意识到梁承旻在做些什么之后,白砚川就不想睡觉了。
对于白砚川来说,这就相当于是他老婆在上阵杀敌,反而把他留在后方,如何能让白砚川睡得着?
白砚川睡不着就研究兵法,琢磨怎么才能在这种时候多帮帮梁承旻,他的焦急身边人都能看得出来,近如每天都要过来给白砚川上课传递消息的傅奕青,远如几位互相争宠的大将军,都能瞧得出来他心里的不踏实。
往日里几位将军总有不服对方的地方,现在也不再斗嘴打辩,白砚川让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从天不亮开始练到天黑也无人有怨言。
反而是傅奕青觉得劝劝才行。
太子殿下将他留在这里,一是为了能盯着这些莽汉不让他们冲动行事,二来就是要劝诫白砚川。
身上担着这个责任的傅奕青守在东院里,一直到点了灯才把白砚川守回来,一身的汗看着就是又在校场忙活了一整天。
“将军喝茶,落落汗。”
白砚川看了他一眼。
自打梁承旻回宫以后,这位老师的言行就变得格外不同。
白砚川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全然不似之前,刚开始那会儿知道他爬了主公的床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只把白砚川当成一个奸佞来看。现在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傅奕青现在对他的态度就很客气,像是又回来了招安之前的时候,可又比那时候多了几分恭敬。
一开始白砚川觉得是因为这个老师他奉命来给自己上课,所以态度上才有所转变。
梁承旻入宫之后的第二日,傅奕青便授命来到东院,说是主公之前的口谕,让他来每日给白砚川讲上三篇资治通鉴。
这书白砚川上学那会儿也听老师讲过,不过听得稀里糊涂,他上学就跟寨子里那些小混蛋一样,不怎么用心,说白了就是念得很差劲。
傅奕青来的理由也正当,说什么往后跟在殿下身边,需要多动些脑子,不能只凭性子行事,是告诫白砚川不要惹祸。
是关心他,白砚川懂,这课就跟着上起来。
课一上起来,他跟傅奕青的接触也就更多,自然而然就能感觉到傅奕青那点不一样的变化。
若说这变化只是因为傅奕青开始给他讲书,白砚川觉得不对,可非要让他追究到底是因为什么,白砚川又实在没琢磨明白。
他想,要是老婆在身边就好了,梁承旻要是在的话,肯定能帮他分清楚傅奕青的态度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今儿的课不是都上完了吗?老师这么晚来还有什么事?”茶碗端在手里,刚要喝,忽然想起来,马上放下,语气急切地追着问:“是不是宫里有消息?他怎么样了?”
“殿下一切都好。”傅奕青赶紧解释:“卓林那边传了信,殿下今日见了几位兵部的大人,午后又去养心殿探望了一回老皇帝,下午便回了东宫又与几位大人商讨政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白砚川才觉得身上好像又起了一层冷汗。
他有些耐不住性子,压着火气问:“到底还要多久?”
“正要跟将军说这个。”傅奕青观察着白砚川的脸色,小心斟酌着用词:“现如今朝中的局势将军可看明白一些?”
白砚川这几天也听傅奕青分析了一些情况,敷衍地点头:“不就是老皇帝的派系根深蒂固,一时间不好轻易拔除,东宫太子归位,朝中人心惶惶各有成算,趁这个时机清扫一批老皇帝的人,扶持自己的人。”
“万一不成呢?”白砚川忍不住:“他自己在那龙潭虎穴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了。”
傅奕青不敢说,虽然没带你白将军去,但主公也确实不是一个人,别的不说就以卓林为首的东宫亲卫各个一当十的精锐,更不用说殿下此去又游说了虎贲营,便是起事也能第一时间就围困皇宫,若能成事,只怕要比他们从外围进攻要容易得多。
只是就连傅奕青也没想明白,大军压城是为了给皇帝示威,诸位将军不能随行也可以理解,为何自己一介文臣也被殿下留在这里。
说是让他在这里教导皇后,给白砚川一些警醒和提点,必要的时候听指示行事,可傅奕青这心里总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
皇后。对,傅奕青的任务就是在此辅佐皇后。
唉,虽然他不是那么情愿,可殿下都已经那么说了,傅奕青就是想谏言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只能捏着鼻子勉强先认下这个皇后,等他日新帝登基,自然还是要参他一本魅惑君王!
“殿下行事保管万无一失。”傅奕青信誓旦旦:“所以,将军还是安生一些,适当演武可以让老皇帝对咱们忌惮,不敢对殿下动暗招,可将军你这天天演练瞧着就要随时破城的样子,其实也有点危险。”
“危险?”白砚川却不这样觉得:“哪里危险?我就是要做好准备,以备随时听他的信儿,到时候只要一声令下,大军顷刻就发,弄不死他个狗皇帝!”
至于傅奕青说的什么保管万无一失,白砚川却不大这么想,他只提醒了傅奕青一句:“当日你们也是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只身前往白虎寨的?”
再看傅奕青的眼神就已经带着一丝不善。
“哼,都是好臣子,什么事儿都让主公亲自上,好本事呢。”
白砚川这两天心里面都憋着火,听傅奕青再这么一说,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给他:“行了,没什么事儿就走吧,我还得画个作战图。”
傅奕青被噎住,脸上那表情青不是青红不是红,十分不是个滋味,顿时也有几分委屈:“不让你们这些大将进京那是老皇帝忌惮,可不让我随着还不是因为你!”
“殿下怕你不知轻重,才令我在此敦促教导你,若非你不让殿下省心,我为殿下师自然要与殿下出谋划策,用得着天天在这儿教你念资治通鉴吗?”
想殿下七岁就已经熟读通篇,找的这个皇后可好,一篇文章磕磕绊绊教下来,实在是让人头疼!
白砚川也是发的邪火,看着傅奕青又委屈的样子自知理亏,他是知道梁承旻的打算,留他们在这里自然都有用处,眼下又嘴上没有把门的说了人家傅先生两句,白砚川也只能低头认错:“我是关心则乱,请老师不要怪罪。”
傅奕青哪能真跟他当真,又叮嘱几句,不叫白砚川操之过急,免得再生乱子,诸如此类又交代了许多,才带着几分担忧回了自己的屋子。
却也让白砚川那几句给说得很不是滋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将将入眠。
而白砚川,却是一早醒来就有好消息。
乔泗回来了。
一路辗转可谓风尘仆仆往回赶的路上都跑死了两匹马,才紧赶慢赶把从赤乌族探听来的消息带回来。
到太安府的时候,天光都没亮,知道兹事体大一点没敢耽误径直就敲开了白砚川屋门。
乔泗进来是半点不耽误,连口气都没喘,直接捡着最关键最要紧的信息先跟白砚川交代清楚:“那东西能解!但是能解那玩意的东西在他们那叫圣草,在赤乌族的禁地有一片湖泊,湖泊的四周长一圈圣草,用圣草喂给他们的灵蛇,灵蛇取胆可解赤乌族圣女下的引魂蛊。”
“当真?太好了!”白砚川的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由衷的笑脸,整个人都放松很多,脸上的全是欣喜:“东西呢?在哪?”
乔泗已经先喝了一口水,就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坏消息,圣草离不得那片湖,灵蛇目前还是个蛋,没有孵出来而且什么时候孵出来也不知道。最坏的消息是,那片湖正在干涸。”
“干得很快,我们只在那呆了几天就听赤乌族的人说湖面又下去一分,天马上热起来,那边更是干热十倍不止,怕是再过不久那湖就能彻底干涸,届时圣草不得灌溉必然枯死,没了圣草就是灵蛇能孵出来也没有用。”
“川儿!你们得马上就走,不能耽搁!”乔泗的神色非常严峻:“就是快马加鞭也得小半个月,万一那边情况有变,没了圣草,可就全完了!”
乔泗的神色也严肃:“而且,他中毒的时间太久,身体早就被侵蚀得七七八八,若不尽快解毒,恐怕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他二人潜入赤乌族打听了不少的消息,除了解毒之法外,也另外探听到引魂这东西的邪性,那是圣女为了控制教徒所用,圣女只需要青壮年,凡中蛊毒者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那中毒的旻太子今年恰是二十有五!
“马上,马上!”白砚川有些没站稳,被乔泗扶了一把:“他人呢?”
这一路上为了尽快把消息带回来,乔泗几乎就没有打尖住店,风餐露宿就是到驿站换个马的功夫,自然也不知道老皇帝下了罪己诏,已经把旻太子给召回东宫复了太子位。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别说去赤乌族找解药,白砚川就是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
“我去找,我马上就去找!”白砚川缓过来一点神,正要问,乔泗已经知道他的担心,先开口说道:“诸葛彦守在那边,让我尽快带消息回来,他说必须要快,怕是晚一步就再无机会了。”
“我知道,要快,很快!”白砚川重复着乔泗的话。
可乔泗却看出来他的不对劲,一把按住白砚川:“到底怎么回事?他人呢?”
虽然乔泗对他俩的事儿并不看好,甚至在知道梁承旻的真实身份之后还有几分抗拒,再也没有多管过白砚川的这些事儿,可眼下事情确实紧急,是个人命,不能感情用事。
“川儿!冷静,冷静。”乔泗强迫让白砚川静下来,再问:“你们没有在一起?他去了哪?我去帮你找回来。”
依着白砚川现在的状态,乔泗很不放心。
“宫里。”白砚川缓了会儿神,拉住了乔泗吃的手,胸口起伏着:“他在宫里。狗皇帝下了罪己诏,复太子位,他现在、”
“又是太子了。”
轻轻的一句话,可藏着的信息却不一样。
乔泗不涉朝政,只当这又是一件大喜事,不大理解:“这不是好事吗?既然如今,你们快商量一下尽快动身。”
“怎么你还这个样子?”
“是好事。”白砚川点着头:“是好事,他会跟我去赤乌找解药的,会的,一定会!”
不断重复那几个字,竟也不知道是为了要说服乔泗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好像说得次数多了,这事儿就能成一样。
白砚川不敢多耽误,当下便直接跑去找傅奕青。
此间事还是要委托给傅奕青才行。
可哪知道傅奕青一听他说要进宫去找人,根本就不答应。
“不行!”傅奕青坚决摇头反对:“殿下临行之前特意交代,一定不许你入皇城,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必须要守在城外,以待殿下的号令!”
“可现在非常时期!”白砚川更急:“他身上的毒能解,我的人已经找到法子了,我必须要去!”
关于梁承旻身上有毒这事儿,傅奕青只知道个大概,具体详细的来龙去脉以及这毒对梁承旻身体造成多大的损伤,除了田启外,梁承旻身边的其他人并不知情。
尤其是近些日子来,田启用药一直压着,梁承旻除了发过几次热,容易疲乏一些之外,身体好似并无太大的损伤,傅奕青便更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浅。
此刻一听白砚川要违背殿下的命令,自然第一反应就是不可以。
解毒事虽大,可再大能大过眼前的大业吗?
此刻正是紧急待命的时候,白砚川这时候不准备候着主公的命令,万一宫内发生什么变故,那就是前功尽弃!
不管出于什么角度,傅奕青都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茬子。
“既然解毒之法已经有了,那便也不在意这一时片刻。”他甚至还在试图说服白砚川:“白将军且再等等,最多……”
可迎上白砚川冰冷的眼神,那么凶那么狠,像是恨不得直接提刀砍了他一样,傅奕青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咽了口唾沫:“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不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白砚川本是来与他商议对策,他听梁承旻的话,把这小老儿当个老师看,愿意在梁承旻不在身边的时候,事事与他商量。
可不代表在傅奕青明显有倾向的时候,还听着小老儿胡扯!
“什么是小,什么又是大?”白砚川的眼神带着几分邪,直接上前一把攥住了傅奕青的脖子,逼着人退到墙角:“我可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傅奕青傅先生,你们把他看作是什么?追随主公匡扶社稷呵呵,打着正义的幌子到头来为的不还是自己的功名利禄,你们把身家都压在他身上,他就是权势的垫脚石!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大的是他梁承旻登基称帝之后许给你们的高官厚禄!”
“除此之外的其他都是小!包括他的命,对不对!”
白砚川的眼眶充着血一般,掐着傅奕青的脖子叫傅奕青不得呼吸,傅奕青哪里是他的对手,一张脸被掐得紫红胀青,眼见进的气越来越少,白砚川才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把傅奕青丢在地上:“他敬你爱你,当你是长辈一般,可你呢?人命当前,你跟我说是大是小,现在感觉到了吗?什么是大?”
“咳咳咳、”傅奕青软在地上,捂着脖子咳个不停,但依旧勉强撑着气跟白砚川说:“你发什么疯,今日便是殿下在此,他也是一样的决定!”
“是吗。”白砚川看了他一眼:“我会自己亲自去跟他说。”
“白砚川你此刻离开太安,就是不尊军令!”傅奕青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依旧拼命喊道:“三军主帅你轻易离开城防一线,算你叛逃,你还要再判一次吗!”
“是吗?”白砚川直接大步往外:“那你就算好了!”
这天下从来就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功败垂成白砚川也不在乎,他只要那个人可以活着,白砚川只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引魂将再也无解,他的玉儿,根本就活不过来年的春天,那这天下到底是谁来坐,还有关系吗?!
眼下这时节想入皇城简直难入上青天,幸好乔泗有点门路,笼络了一个商队把白砚川混在里面乔装打扮混了进去,入了皇城再要往东宫去那就简单得多。
白砚川摸不清楚东宫现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耽误时间,依旧还是选择夜探。
只是今次的夜探却非常不成功,甚至白砚川才将只翻了一道高墙,就已经侍卫层层包围住。
白砚川被困在其中,索性并没有受伤,但人却狼狈得很,连梁承旻的面都没有见到,直接就被押入了一处秘牢里,铁链子锁住四肢当天晚上就被投入水牢,在冰冷的水牢里待着一宿,第二天天色将明时分才算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卓林知道半夜抓了个刺客,此刻正关在大牢里,殿下的意思是让他过来直接送这刺客一程,再把尸体拖出去丢在大理寺门口,好叫那些愚顽不灵的老家伙都看看。
哪知道一进大牢,看到这刺客竟然还是个熟人,脸一黑顿时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