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戈说要送他们离开时,梁承旻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就没打算再放她回去。
赤乌族是多年来遗留下来的问题,此番既然来了,就不能放任不管,梁承旻是定要拿下赤乌,把西南边境这处的隐患彻底解决。
那罗戈就是一个最关键的人物。
从身份上看罗戈是族长,她还有一定的影响力,再从罗戈自己的角度来看,她是愿意打破赤乌眼前的状况,以此换来新的希望。
既然如此,梁承旻也不多废话,他让白砚川提前跟灵雀打好招呼,趁机直接把人带走,至于灵雀得到白砚川的暗示之后自然十分配合。
白砚川假装制服她的时候其实悄悄把她的绳子给解开,绳子一松灵雀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一直等到最后关头,一把迷魂香放倒了罗戈,她才算心满意足。
回白禹城的路上,灵雀才又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说了许多。
梁承旻等人也是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姑娘是自幼就相识,一同被选为圣女的候选人,一起跟着学习赤乌族的各种蛊术,两个人既是朋友又是竞争对手,小时候既恨不得对方去死,又怕对方死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她比我聪明。”灵雀帮罗戈把头发整理好,才又继续往下说:“可未免也太瞧不起人,凭什么她想让我当圣女我就得当?她可好,自己撂挑子不干跑去做什么族长,那是好做的吗?那些长老各个吃人不吐骨头,一个她能改变些什么?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说着竟然还哽咽起来:“要是不管她,能不能有个全尸都不一样。”
梁承旻见她脸色不太对,便问:“如果她不让你,她自己做了圣女,你会怎么样?”
“只能有一个圣女。”灵雀吸了吸鼻子:“选出来最厉害的那个,其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族中秘术不许外传,他们怕我们学会以后又不好控制,所以只会挑出来一个最优秀学得最好的,剩下的全都埋在了后山。”
“她给了你生的机会。”梁承旻淡声说了一句。
灵雀:“那又如何!谁要她给!那种狗屁日子是人过的吗?我宁愿去死!”
说这话的时候,罗戈有些反应,但因为迷烟的威力比较大,她的反应也只是动了动眼珠子而已。
不过罗戈的眼珠子一动,灵雀就发现了,气哼哼地抱着胳膊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倒是梁承旻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而车厢外的白砚川更是提着一颗心连大气都不喘。
马车一路走到白禹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诸葛彦提前已经都安顿好,住的地方就是昔日的城主府邸,就是白砚川真正的家里。
不过自打白砚川一颗心都扑在梁承旻身上之后,这城主府他其实也没怎么回来过,说是自己家,早就忘了家门朝哪开。
“召刘将军、齐副将、赵参军到书房议事。”梁承旻脚不沾地根本都顾不上休息,甚至连天亮都不愿意等,直接将随军几位将领召集过来:“还有那个罗戈,让她听着。”
说完就走,至于没安排的人,一个眼神也没有。
白砚川彻底急眼,一把拽住梁承旻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我也去。”
梁承旻看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拽回了自己的袖子,没拒绝就是同意的意思,白砚川扔了缰绳马上跟过去。
后面的诸葛彦瞧他那样子叹了一口气,对灵雀说道:“他们要忙正事,灵雀姑娘不如先安顿休息。”
“罗戈去我不能去吗?”灵雀其实也想去听听。
诸葛彦笑笑:“姑娘不用担心。他们商量的是大事,请罗戈姑娘去只是听听,她听完要是愿意配合咱们,自然万事皆好,要是不愿意配合的话,再给灵雀姑娘送回来,到时候姑娘还捆着她,等那边尘埃落定时你们尽可自己自由自在。”
“能顺利吗?”灵雀十分担心。
诸葛彦:“这说的哪里话。”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跟灵雀说道:“十几万的大军还能不顺利吗?从前朝廷是分身乏术你们赤乌那地方又偏远,再加上、有咱们白禹城在这儿震慑着,总归没出什么大乱子,朝廷才一直没管。”
“现在可不一样了。”诸葛彦挺直了腰板:“往后就是天下归一,盛世太平,哪能容许你们那一块儿还在做了祸害百姓?”
这趟就算不是为了引魂来,等新帝抽出手来也是要好好料理料理这蛮夷之地,现在只是刚好凑在一起罢了,择日不如撞日,好时机自然要 好好把握住!
梁承旻连夜召集将领在书房议事,地形图铺开以后,几位将领各抒己见,要商讨出来一个最佳的攻打方案,争取半个月之内,要扫平赤乌这蛮族地界,正式纳入白禹城境内。
罗戈身上的迷魂散还没有散干净,她人是清醒的,就是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听着他们拟定的作战策略越听神色越严肃,只是苦于口不能言,只能蹙着眉心满心挂念。
同样不被允许说话的那个人就是白砚川了。
白砚川其实张嘴说了句话,他刚张嘴说这里的地形他熟悉,梁承旻就一个凉凉的眼神看过去,白砚川只能及时收住话茬,不敢再多言。
“先这么定,这次白将军为主帅,万事听他调遣。”天光蒙蒙亮,梁承旻最后交代:“此战图稳,不伤百姓。这位是我请来的作战军师,她精通当地各种奇术,届时诸位有问题都可以跟她请教。”
诸事安排妥当后,才看向了罗戈,罗戈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只能听他说话,梁承旻也没有废话,直接跟她说道:“我来这一次,引魂只为其一,引魂能不能解是其次,解决赤乌之患才是我的目的。你可以选择跟朝廷合作,平定赤乌之后,朝廷会在此处设府衙,届时可许你一方父母官,你想位你的族民求福祉谋新生,这才是康庄大道。”
“你若不应,我便只能以你为质。”梁承旻换了一种语气:“赤乌族的长老或者不愿意你为族长受你压制,但他们一定想要你继续做圣女,所以你才会执意要灵雀姑娘离开,因为一旦你真的失势,她必死无疑,你会这族人幽禁在神殿做下一个圣女。”
梁承旻继续说道:“可见你的族人并不想你死,你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只消把你交换过去,赤乌我照样能平。”
“现在选择的权利在你手上。”梁承旻循序善诱:“总归比你单枪匹马回去跟人家拼命来得强吧?你该知道,这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样懂得审时度势会为自己为姐妹谋求生路的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得承认,梁承旻确实有过强的招揽人心的本事。
罗戈被困在此处,当然心有不甘。
可梁承旻把她放在这儿,把所有的安排计划都是说给她听,让她知道双方的差距有多大,知道赤乌这一仗必败无疑。
然后又在这个时间点上,给了罗戈一个选择,给了她一次新生的机会。
只要她站在朝廷这边,便能如她所想一般护得住那些无辜的族人,也免去她要走的那些弯路,怎么可能不让人心动?
“要是同意,你就眨眨眼。”梁承旻面带微笑:“同意了我就让人送你去灵雀姑娘那,解开你身上的迷香。”
罗戈只能答应,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确实如梁承旻所言,罗戈的计划就是送走他们之后,自己回去博一把,她不会束手就擒,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就如多年前只能活一个的情况下,她争取到了跟灵雀一起活下去,现在也一样!
***
处理完外面这些事,那剩下就该处理自己了。
白砚川心里有数得很。
梁承旻暂时不搭理他,可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不仅没过去,那是等着要跟他算总账。
只是眼前有其他事情暂时无法分神来计较这些,等梁承旻把那些事都处理完,下一个就是他白砚川了。
白砚川是有准备的。
只是在被梁承旻强制要求把衣服全脱光时,还是有些不太招架得住。
“听不懂吗?”
见白砚川没动,梁承旻又不耐烦重复了一遍:“还是你准备等我去帮你脱?”
梁承旻已经有些累了,引魂不是一碗药下去就能解,他的身体还比较虚弱,折腾这么久早该休息的。
可梁承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多一刻都不能耽误!
“脱,脱!我自己来就行。”
明明是温言软语的话,可这情况还真就不是那么回事。
搁在平时白砚川早就抖机灵了,可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他有点发怵,那悬在脖子上的刀终于要落下来,心里怎么可能不忐忑。
都快要吓死了。
半点花招都不敢耍,让脱就脱,三两下就给自己扒成个光膀子。
“裤子。”
“啊?”白砚川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有些迟疑:“裤子就、就没必要了吧”
他知道梁承旻是想检查他身体的伤,让诸葛彦那个嘴上没有把门的胡乱那么一说,梁承旻肯定惦记。
之前一直压着没说这事儿,那是因为时机不合适,如今都到了自己的地盘,肯定是要收拾他了,白砚川就是逃也逃不过去,他只能老实站着挨打,有多少罚就认多少。
可脱裤子是不是没有必要?
他是放了一点血,但也用不着脱裤子是不是?
“裤子要不就别脱了,检查身上就行,好不好?”白砚川打着商量,尽量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下。
衣裳可以脱,但眼前这种场景,怎么让他脱得下去?
哦,老婆穿得规规矩矩,让他脱个精光,而且还不是在床上,这跟酷刑有什么分别?
已经是白砚川经历过的最难看的时刻,没有之一了。
半点没商量的余地,梁承旻就一个眼神,你要是不乖乖自己动手,可就别怪没有给你机会,就那个眼神,白砚川觉得他要是再墨迹一会儿,梁承旻能叫人进来直接给他扒干净,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认命的白砚川牙一咬眼睛一闭,干脆利落把自己的裤子也脱掉。
整个人赤身裸体站在梁承旻跟前,闭着眼睛打开双臂,一副认命的样子:“看吧!”
梁承旻是要看的,而且还要看得非常仔细,他要自己一处处检查。
诸葛彦的话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梁承旻的心里,他不敢去细想,一想就难受得紧。
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跟白砚川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就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过去!
否则,一次两次的,谁知道下次又是什么事?
白砚川的底子就没有打好,根基不稳,才会有这样一次两次的事情发生。
从前他骗白玉,梁承旻可以暂时不跟他计较那些,现在白砚川竟然还敢骗自己,胆子大到无法无天,不给他一个教训,谁知道这厮以后背着他还敢干出什么事来!
梁承旻冷着脸,是半点私情都不准备给他徇,可在看见白砚川手臂上两处瘀青的时候还是有些没忍住,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灵雀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来取血,在白砚川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大团的淤青,两个手臂一样的位置,也一样的触目惊心。
“真不要紧,诸葛彦就是吓唬你呢,他想、想让你多心疼我。”白砚川小声说道:“你也知道他,爱操心,就是想让你觉得我受了可大大罪,遭了不少的殃,然后你能多心疼心疼,就不跟我生气了。”
“其实他都是夸大其词了,就这一点,真的不碍事。”白砚川急于证明自己,要不是还裸着不太方便,他能单手给梁承旻举起来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
这点伤在他身上根本就不算事,就是失血量确实有点多,但那都是里子,外面的面子多亏了灵雀的好针法,只扎一个针眼出来就能源源不断取出大量的鲜血,伤口就这么一丁点大,要不是后来出现了淤青,白砚川都能百分百保证这件事就不会被梁承旻知道。
“你还不知道悔改是吗?”
“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白砚川只是有点自己的想法,他又不是个傻子,这时候还不知道悔改,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现在,他就这么赤条条站着,浑身上下一丝布条都没有,完全遮不住羞耻心,还能不知道悔改吗?
简直就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恨不得马上就当场写一封悔过书交上,以求得到赦免。
可惜他的赦免并没有来临。
梁承旻的手抚过白砚川手臂上的那团青紫,问:“她是怎么做的?”
白砚川觉得胳膊上好像爬了一只蚂蚁一样,勾得他抓心挠肝,又疼又痒。
“就用一根针扎进去,取一点出来,她可能针法不是太好,就起了一点淤青,很快就能消,三天,两天!”白砚川瞧着梁承旻的脸色,一狠心:“明天!明天就能好,诸葛彦那有上药的外伤药,我抹上明天就能好!我保证!”
梁承旻根本就没听他这话,转身捡起外裳扔到白砚川身上:“我们好好谈谈吧。”
说完转身坐到了桌案之前。
白砚川好不容易得了件衣裳可以裹住自己赤裸的那颗心,赶紧给自己遮住,手忙脚忙跟着要黏在梁承旻身后,然后就被人点回去,勒令他不许上前,只许站在三丈外回话。
白砚川委屈:“我都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梁承旻的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以为我在生气什么?我不知道好歹吗?白砚川你取血为我争取一个机会,我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我不知道感恩,不知道念着你的好,还要使小性子跟你闹脾气是不是?无理取闹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那样说。”白砚川到此时才意识到事情可能跟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他不会觉得梁承旻闹脾气无理取闹,不管梁承旻怎么对他那都是应该的,白砚川自己做了错事没个好脸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惹了老婆,就该被老婆责怪,不管放到什么地方就是这么个理。
怎么也不会是梁承旻口中的什么无理取闹耍脾气,白砚川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当然知道是自己隐瞒在先,梁承旻才不高兴的,可现在听这个口气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白砚川是看过许多,但真刀真枪自己上场他也是头一回,只想对老婆好一点,不要惹老婆生气,可回回都适得其反,梁承旻反而更生气。
这回尤其是。
“我瞒着你我不对,我就是想做这件事,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担心,我就想着,先不告诉你,不想让你担心。”
白砚川试图想往梁承旻跟前凑,但刚迈出去的步子又被梁承旻的眼神钉在原地,只好为委屈地在原地打转,像只落水的大狗一样,犯了错,回不了家,主人还不愿意搭理他。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梁承旻撑着额头问他:“你知道为什么罗戈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可灵雀却一点也不买她的账,甚至还跟她生隔阂,明明该是相互扶持的好姐妹,可现在却闹得互相当彼此是眼中钉?”
“这、”白砚川觑着梁承旻的脸色,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说实话。
实话就是他确实不太清楚,可能那两个人天生不对付,脾气就处不到一块吧。
“你想有一天我们两个也变成那个样子吗?”梁承旻叹了一口气:“貌合神离,互不交心,最后越走越远,从此天涯是路人。”
“不行!”白砚川彻底急眼,也顾不上梁承旻的规矩,直接过去半跪在梁承旻跟前:“你别这样说,我们又不一样,怎么可能会变成.、永远也不会!”
“不会吗?”梁承旻摸着他的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难过:“可我们不是已经快要走上那条路了吗?”
“没有,你别吓我,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我改,我以后都改,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梁承旻:“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跟我保证了。”
轻声叹了一口气:“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你只是嘴上认了错,说到底也只是怕我生气,想哄我高兴,可白砚川,你连我到底为什么生气都不明白,又怎么保证下次吃不会再犯?”
“我知道,因为我瞒着你,你才生气,我知道的。”
白砚川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他快哭出来了:“我以前就骗你,现在又瞒着你,你觉得我不坦诚,所以跟我生气,我都知道。”
瞧他这模样,梁承旻再硬的心也狠不下来,扶着白砚川:“你起来。”
“说了要谈谈,我们就好好谈谈。”
梁承旻:“灵雀不领罗戈的好,是因为罗戈从来没有问过灵雀的想法,罗戈自己做了选择,把所谓的希望留个了更加弱小的灵雀,表面上看是为了保护灵雀,可在灵雀的心里就不一样了,她会觉得罗戈没有把她放到战友的位置上,罗戈对她不够信任,所以她恼怒更要事事与罗戈相争,就是为了证明她可以。”
“我也一样。”梁承旻深吸一口气,又往下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我不配跟你共患难吗?还是说,在你白砚川的心里,我始终就是那个需要依靠你生存的白玉、”
话说到这里,梁承旻有些说不下去,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要跟我商量,你自己拿了主意,还要打着什么所谓的怕我知道了受不住的名号来行事,白砚川,能不能受得住那是我的事情,我会心疼你,也会难过,可这不代表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面对这些事情?”
“你把我放在了什么位置?”梁承旻的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我在你心里是重要的吗?我们是可以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吗?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个、软弱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傻子一样的白玉?”
“你只是在哄我,从头到尾你就没觉得自己错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梁承旻的手指有些发凉,他想尽量让自己的情绪稳一点,可到底还是没稳住:“你若心中有我,就该想到,如果我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自己的爱人为了自己做出了那样大的牺牲,而我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是从外人的口中得知这一切,我的感受呢?”
“你可曾想过,我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