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越来越近,镇里安静的过分。
深夜,喻逢推窗,拎着半坛酒坐上窗台,小小四方星空,月朗星疏,明天也是好天气。
他尝过坛子里的酒,有种纯天然无添加的甘甜,入喉很烈,香得过分。
平时实在太忙,最多点到为止,不像现在,喝再多也有人收拾烂摊子。
或许受开窗声惊扰,林翔匆匆过来,见他歪头望着,眼睛水汪汪带着点微醺,脚步微滞,眼里似有不明情绪闪过。
“您、您怎么还没睡啊?”
“啊想到即将和山神成亲,紧张到睡不着,你就当我是婚前焦虑综合症吧。”
新鲜名词绕得林翔云里雾里,张张嘴:“您别担心,我们会像敬重山神般敬重您。”
喻逢随手放好酒坛,端坐窗台的姿势潇洒随性,他笑的眉目弯弯:“你认为我在担心这个吗?”
房间里的光从侧面撒过来,他那双眼睛浮浮沉沉,看不真切。
林翔嗫喏着:“我不知道。”
这么大个人立在这,嘴里说着不知道,几分钟前却在谋划大逆不道的事。
喻逢往院门口影影绰绰如同虚幻的人影轻瞥,笑容很浅:“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再坐两分钟就回去。”
林翔憨憨地点头,很是听话,走了两步整个人彻底落进黑暗,面容模糊难辨神情,语气一如白天淳朴:“你白天不小心说得那句话是真的吗?”
喻逢缓缓坐直身体,温和而坚定:“我什么没说,你也什么没听见。”
林翔竟有些惊慌:“好、好的,我记住了。”
转身飞快离开喻逢视线范围,好像再晚两秒一切将会失控。
风无声卷过又平息,喻逢再看向院门口,空空如也,那儿等候的人随着林翔一并离开。
喻逢如约在窗台坐满两分钟关窗回去睡了,灵涧镇的星空很好看,他想下次坐在漫山遍野再看一次。
白天来送餐的哑妇摆好早饭立在旁边,像是监督他用餐亦或者有别的安排。
喻逢不擅长手语,况且对方木着脸没有和他交流的倾向,问也是白问,说不定还会给哑妇带去麻烦,他很难忘记再也没出现过的少年。
他安静用完早膳,这次是半碗阳春面和小块葱油饼,对成年男性来说非常小的饭量。
哑妇对他浪费粮食没反应,喻逢由此判断和饮食多少无关,那么,哑妇要做什么?
他很快知道答案。
哑妇挨个取掉那晚随顾锡一并进来六个托盘上的红绸,分别摆着叠得整齐婚服,鲜艳纯正大红色,从丝质内衬到全然手工缝制的婚服配饰,还有一顶纯金打造的璀璨发冠。
和以往电视剧或文献记载后博物馆展览的新娘发冠不同,眼前这顶打造成手工编织花环模样,每条藤蔓交织处点缀着闪亮钻石,生长出的玫瑰花中心则是五颜六色的宝石,每颗价值连城,从这能看出准备者相当用心。
喻逢不为所动,视线一掠而过,他看见哑妇抖开那件厚实带着圈白色毛领的红色大氅,这也要穿。
婚服层层叠叠像洋葱,华美而沉重,再加上这件大氅,可想而知有多碍事,不利于行动。
哑妇按照穿戴顺序将大婚衣物挂出来,有两件薄如蝉翼,喻逢目光在那一扯就松的系带上扫过,抛开神经病不谈,男人在卖弄情.趣上想法挺多。
等全部整理完,哑妇来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奉上一张纸条。
喻逢起身避开她过重的礼仪,取走纸条:“谢谢。”
哑妇垂首不看他也不做回应,石雕般静静等着。
看完纸条,喻逢没多大反应,只说:“我中午想吃酸菜鱼,麻烦您。”
直到哑妇拎着食盒离去,喻逢也没弄懂她听不听见自己的请求,原地想三秒,便转身去了书房,没理会纸条上让他提前试试婚服的事,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
中午,许愿过的酸菜鱼出现在餐桌上,喻逢比平时多用半碗饭。
这对时常担心他继续消瘦的林翔等人是个好消息,福星吃好喝好,保证身体健康顺利和山神完婚,这是灵涧镇最大幸事。
最后一缕夕阳堕入地平线,远在山神庙的顾锡都没收到喻逢试婚服的准确消息,在殿内来回转三圈,他招来得力助手。
“邢予梵还在江唐市局窝着没动静?”
“是的。”助手谨慎地回答,绿豆眼上扬观察他,“目前应该还在和米巍耗,进镇那条路被堵,他没法带人光明正大进来。”
那难免从别的地方想办法,这需要时间,但目前邢予梵缺得恰恰就是时间。
等警方找到第二条进镇路,祭祀结束,顾锡夙愿得偿,到时候想带喻逢去哪,取决于这位老板的心情。
顾锡回国至今,收集解读喻逢过去八年经历占据大半心思,剩下用来应付自由城,顺便威逼利诱镇长,拿下冬至祭祀这重要场合安排结婚事宜。
忙到这份上,顾锡仍抽空研究邢予梵,可见对其有多忌惮,可惜手里资料是死的,他始终没见过本人,这次似乎又要错过了。
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轻视,顾锡无端笃定,邢予梵是他手下败将,谁都不能和他抢喻逢,哪怕颇具默契的临时搭档也不行。
“吴漾呢?”
顾锡在另位合作伙伴那听过这位的光荣事迹,是个了不起的国际刑警,应该比邢予梵有用。
助手回答:“也耗在市局,倒是程淮书有新动静。”
“什么?”顾锡问。
“抓捕米巍那晚,他和吴漾发生争执,第二天似乎生着病回到淮联镇,开始深居简出养病。”
顾锡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一切都很寻常,可就是哪里怪怪的。
如他所料,最初找喻逢的那批警察卡在进镇环节,为了不让他们实地考察耽误祭祀,顾锡故意让米巍尾随程淮书被捕,抛出这个看似有用实则拖延时间的饵,邢予梵等人确确实实在这上面做无用功。
那,别的呢?
南城市局派来的人也扎进江唐不冒头,泥牛入海般失去动静,好几拨人都围着米巍转吗?
不可能,邢予梵和吴漾都是出其不意的高手,撬不开米巍的嘴,绝对会另寻出路。
顾锡拉着脸:“上次看见那两警察是什么时候?”
助手愣了愣:“昨天傍晚,我们的人拍到他两在走廊窗口前聊天,将近半小时才进去。”
“东西呢?”
“在这。”
助手连忙送上来平板,有个长达半小时的视频,天气不好加上偷拍,画质略低,可画面中两人的确是邢予梵和吴漾,好几次看见正脸。
顾锡没看出问题,来来回回播放几次,心烦意乱关掉平板,难道刚才直觉怪异真是大婚当前的紧张心理作祟?
这时,门口传来道礼貌询问:“顾总,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事和你聊聊。”
顾锡抬头,心里一动,热情非常迎上去:“冉总突然这么客气,我还真是不适应,快进来,外面冷。”
国外飞到灵涧镇,气候温差较大,冉鸿下车先打个冷颤,好看的羊绒大衣在这地方根本不足以保暖,越往山神庙走,寒冷之气越发浓郁。
只是冉鸿没想通顾锡这副见爹似的亲热劲儿哪来的,两人充其量临时合作各取所需,他想占据灵涧镇这块生财宝地,顾锡想借此办个婚礼,有理有据掳走个人。
一时搭伙过日子还能有真感情?
冉鸿这秒信了下秒就得把脑袋摘下来给顾锡当球踢,他侧身进殿错开顾锡的手,里面温暖如春,扑得他理智回笼。
毕竟合作还在推行,场面不能太难看,冉鸿回头看着顾锡:“这么冷,你那位白月光能撑到走完仪式吗?”
顾锡眼底闪过不快,转脸又是无所谓:“能,你别小瞧他,当警察的哪个没点本事?”
警察这个职业和冉鸿相冲,他本能讨厌,皱着眉说:“我无比期待这次合作顺利,希望顾总做好万全准备,绑警察这种事容易引火烧身。”
“哦?”顾锡对助手轻摆手,在对方经过时要来平板,待殿门彻底关严,顾锡不客气地说,“我和冉总不同,不仅弄丢喜欢的人,还让他落到警察手里,抢都抢不走。”
冉鸿脸色难看一瞬,但过去的事成定局,争吵真相意义不大,况且顾锡没经历过被心上人牵着鼻子走的无力感,事情落不到头上,身为旁观者,说什么都轻松,也等同吹牛。
短短数秒,冉鸿调整好心态,看着顾锡,意味深长道:“那我预祝顾总心想事成,早生贵子。”
顾锡嗤笑:“这种口头祝福省省吧,我更喜欢真金白银,冉总考虑送点别的。”
“我还要仰仗顾总手指缝漏点好处来救冉氏,实在掏不出大礼。”冉鸿满脸忧愁,“不然,我送顾总一处私家别墅,最适合娇藏美人。”
“你自己用吧,我们马上就是合法夫夫。”顾锡踩完感情一败涂地的冉鸿,捞过平板让人看视频,很是物尽其用,“你对吴漾很熟吧?都说这世界上最熟悉你的是情敌,你看看这是不是他。”
冉鸿:“……”
他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顾锡,变脸堪比翻书,关键这人说话是真不在乎交谈对象舒不舒服。
看在还没摘到胜利果实的份上,冉鸿捏着鼻子看视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神情怪异地看着顾锡。
顾锡跟着拧眉,他生来直爽,讨厌藏着掖着,此时不耐地说:“有话说话,看着我到底要说什么?”
“拍视频的人和你说这是邢予梵和吴漾?”冉鸿在顾锡点头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也有被骗的一天。”
顾锡顿时脸色骤变,接连又往前翻了两个视频,让冉鸿再看,这次冉鸿犹疑:“我肯定这个吴漾是假的,邢予梵吧,说不准。”
“那你怎么确定这视频里两个都是假的?”顾锡阴恻恻地问。
冉鸿把平板还回去:“因为吴漾是假的,他都不在市局,所以邢予梵只会比他更早动身,这逻辑很好理解吧?”
毕竟邢予梵是最早最迫切想找到喻逢的人。
顾锡心里不得劲,失去这两警察的行踪就像睡觉时被窝钻进来两只跳瘙,敌人尚且按兵不动,他先疑神疑鬼起来了。
“等着吧,这次祭祀恐怕没那么顺利。”冉鸿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天亮前先把‘皿’送走,一旦警察摸进来,你我都得完蛋。”
明知冉鸿说得在理,顾锡就是打心眼里不爽,他原地走两圈跟小狗追尾巴似的,这次生意价值上亿,砸在手里损失严重,指不定还要吃官司,当务之急抹掉证据要紧。
顾锡呼吸急促好半晌,通知助手安排‘皿’转移阵地。
做完这些,顾锡大步走回案台,灌完两口凉茶,再看老神在在的冉鸿,哪哪刺挠:“你前未婚夫挺厉害啊。”
冉鸿施施然坐进柔软沙发里,面前是方石桌,摆着盘未完的棋局,棋子掉落四周,他伸手捡起来,棋盘上黑白厮杀厉害,他把棋子分成黑白丢进盒:“是啊,不然怎么骗你给他送个知情人过去?”
顾锡嘴硬:“他怎么可能骗过我?要是敢来,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啊,你介意未来老婆当过寡妇吗?”
神经病果然自有一套逻辑,冉鸿暗道,面不改色应着:“吴漾死在这,他最多丧偶。”
“行,你不介意二婚就行,就当这是你警醒有功的奖励。”顾锡走过来一把扫掉冉鸿辛苦捡半天的棋子,笑得很欢快,“千万别说你不要,你该清楚程淮书那样的冷美人就算死了老公也很有市场,不插个队,轮得着你吗?”
冉鸿很想把棋盘摔顾锡脸上,少拿他对程淮书的感情开玩笑,看在钱的份上忍了,即便如此,没个好脸色:“他俩没你想得那么好处理,手里没真家伙,少大放厥词。”
别到时候被他俩当打手捕了,再闹出大笑话。
顾锡不屑:“放心,他俩有命来没命回。”
冉鸿勾唇:“那再好不过。”
顾锡忽然问:“你没别的事了吧?”
冉鸿看着他没说话。
顾锡心情很好地笑起来:“我想提前去看看我的新娘子,他在等我帮他试婚服。”
冉鸿不想当扫兴的那个人,可再让顾锡随心所欲下去,这场合作得无疾而终。
“你对‘皿’的态度很差。”
“谁告诉你的?”
“我长眼睛了。”冉鸿说,“你是不是忘记我知道‘皿’的数量,注意不到少了。”
顾锡哈哈大笑:“怎么会,事先声明我没碰,是‘皿’不乖。”
-
作者有话说:
顾锡:我这个人就是爱说点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