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鸿盯着顾锡沉默良久。
想也知道这个神经病嘴里的乖巧和正常人有差,之前那段时间对‘皿’视若无睹,偏偏喻逢来到这,‘皿’无缘无故少两个,冉鸿不信两者之间没联系。
冉鸿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顾锡如此肆意妄为,哪怕拼尽手里仅剩流动资金,他也要拖着找到个可靠伙伴。
左右注定犯法,冉鸿更想同伴是个情绪稳定、头脑和经济实力强大的正常人,紧要关头互相拉一把。
“快大难临头还有心情去看你的白月光,真想牡丹花下死?”
“冉总对我这么没信心?哈,这时候少长他人气势。”
“想让我对你有信心,起码得拿出点真东西,恕我直言,目前为止顾总只让我看见你的任性。”
顾锡笑呵呵,那双眼是阴郁的:“没关系啊,冉总实在后悔可以退出合作,只要你想离开没人拦你。”
冉鸿瞬间拉长脸,搭在棋盘边的手微微收紧,下颌紧绷,看得出来忍着脾气:“顾总什么意思?”
“就是冉总想得那个意思。”顾锡咧着嘴,“你也看出来我这个人不会低头,从小我爸教我,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开心。冉总不开心,弄得我也不开心,那这生意就没继续做的必要。”
随随便便砸掉上亿,心情不好就可以不做,哈,顾锡嘴里的钱不是钱。
冉鸿心底压着的火蹭冒出来,倏然起身掀掉棋盘,黑白棋子噼里啪啦掉一地,他怒道:“耍人玩呢?”
“是啊,我花那么多钱耍你玩,真是钱多烧得慌。”顾锡看眼滚得到处都是的棋子,突然想到喻逢,心情莫名平复下来,他给冉鸿层台阶,“捡起来,我当没这回事。”
冉鸿冷着脸没动。
这世界上不止他顾锡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富二代。
“不捡也可以。”顾锡两手摊开,脸上带着笑,“限你一小时离开这,然后灵涧镇东窗事发,你作为主谋在家畏罪自杀。”
满意看见冉鸿变得异常难看的脸,顾锡鼓着七零八落地掌,转身命令般丢下句话。
“选钱还是你那可笑的尊严,自己掂量。”
殿门大开,顾锡快步离去,上弦月星空格外灿烂,星罗密布,显得守在门口的助手很可恶。
冉鸿垂首静站许久,久到外人以为他成座雕像,方才慢慢蹲下去捡那落在四处的棋子,夜,无声划向深处。
山顶到山脚路程近四十分钟,喻逢又坐在窗台看星星,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赶来,他只在院门开时轻抬眼皮,直到来人站到几步外光线边缘。
“想见我怎么不说?”顾锡胸膛像裹着团火,烧得嗓音微微发哑。
“医生没给你开药吗?”喻逢礼貌询问,“我早和你爸说过,便宜医生看不得,治这么多年,纯纯浪费钱。”
挨着他的骂,顾锡高兴着呢:“我也早和我爸说过,把你弄来给我,这病不药而愈,他骂我脑子有坑想坐牢。”
高中到现在数十年光景,喻逢和顾锡父亲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电话稍微多点,次次沧桑疲惫,他同情对方有这么个难掌控的神经病儿子,但从不心慈手软,好比此刻,他认同顾锡父亲说法,却在想,明知这是个炸.弹,怎么不早早引爆呢。
大抵血缘关系所束,无法对亲生儿子下手。
喻逢已经给过机会,对方舍不得,那他来好了,他舍得得很。
“回国这段时间你做了很多事。”
“有吗?”顾锡装傻,“阿逢,明天结完婚,我们再讨论,现在我更想知道那套婚服合不合身。”
“怎么,你想现在看我穿?”喻逢明知故问。
这是明目张胆的钓鱼,顾锡则是愿者上钩:“对,你去换给我看。”
“不去。”喻逢拒绝得干脆,“如果你今晚过来只这件事,那么你可以走了。”
被完全说中的顾锡心里不服,时隔多年,喻逢还是高中时期不肯顺从的喻逢,好吃好喝供着,也得不来半点笑脸。
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对自己笑一下?
顾锡烦得很,看他那条自然垂落在窗外的长腿,包裹在西装裤里修长笔挺,腰腹裹在大衣阴影中留足想象空间,往上是经过系统化训练无论何时挺拔的肩背,配着那张垂眼很落寞的楚楚动人脸蛋,无名火轻易烧起来。
顾锡往前走两步,很想捏住他的脸,命他那双眼里只看着自己,再做出些轻浮的事来。
可很快顾锡顿在原地,喻逢抬眼看过来,眼神冰冷带着些许从未改变过的厌恶,如刀般凌迟顾锡。
历经沧海桑田,喻逢对自己的讨厌永远不会变。
顾锡的神情瞬间扭曲,快步到窗前,离喻逢仅有半步之遥,伸手要来抓他的手腕。
“想强.上.我?”
喻逢轻不可闻地询问令顾锡的手僵在半空中,继而和他平静眼神对视,那里毫无波澜,似乎在来到这的时候就有所料。
顾锡像被针刺到似的后退半步,表情变得很奇怪,有恐惧,有犹疑,也有蠢蠢欲动。
“怕什么?”喻逢问,“怕我给你好不容易缝起来的肚子再来一刀?”
除开较为亲近身边人,谁也不知道顾锡腹部有条长达二十厘米留作纪念的刀疤,那是他第一次强吻喻逢失败收到的败果,当时鲜红的血和白花花肠子顺着刀口流出来,收都收不住,父亲再晚到两分钟,他就死了。
少年喻逢面对强迫反手将人开膛破肚,更别提成年后又在市局工作多年的喻队,精通律法的他处理起这类事更得心应手。
顾锡固然对眼前成熟漂亮的喻逢心痒不已,但快活的前提得有命享受,他怕重蹈数十年前的覆辙,迟迟没敢乱来。
刚才情绪鼓动,顾锡头脑发热想摸他,这会儿血液冷下来,露出个温柔的笑:“我仪式感比较重,想等到有名有份再讨属于我的东西。”
东西?
每次见面,喻逢都会被顾锡震惊,用词形容无不惹人讨厌。
这两天他在思考顾锡大张旗鼓绑他来这的真正意图,说想结婚太单薄,撑不起这么大场面,肯定还有别的。
他张开右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空无一物,让人安心的举动,他抬手透过指缝和神情晦暗的顾锡对视:“把人引来这里,你想做什么?”
“觊觎你的人很多。”顾锡说,“赶不走,那就让他们知道你名花有主。”
稀烂又很符合神经病脑回路的理由。
喻逢垂下手,兜起一阵风:“你还真是喜欢自寻死路。”
顾锡陷在他动作中呆了两秒,回过神来笑容邪性又莫名:“在这里,自寻死路的何止我一人?”
灵涧镇寒冬夜晚的风很狡猾,喻逢失望关上窗,顾锡那张嘴太严了,他空手而归,躺在床上思考两人最后那段话。
镇子犯罪根源不在顾锡身上,最多是推波助澜,在谋财害命案件中,任何轻微的偏向都能掀起狂风巨浪,顾锡这点小忙够酿成大祸。
目前为止有用线索还是太少,他了解顾锡,如同顾锡了解他,对方不会让他刺探镇子,所以把他困在这。
明天是他最后的机会,就算没有邢予梵和同僚及时支援,他也要尽所能收集到证据,为以后定嫌疑人罪留后手。
时针划向十二点,喻逢动作轻盈像只猫坐起来,望向头顶那片纱,细看发现他在看头顶那片黛瓦,于寂静深夜响起某种规律声响。
祭祀临阵变卦为大婚,流程自然略有出入,时间由清晨吉日改到下午一点十四分开始。
顾锡生怕他打响毁掉祭祀大典第一枪,差来八个和哑妇打扮相似的年轻男女帮他梳洗装扮,经过特别交代的八人操着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尝试说服他配合穿婚服,可惜喻逢享受不来,冷着脸将人全撵出来,站到那套复杂婚服面前缓缓皱眉。
穿上洋葱似的婚服,再系好大氅系带,喻逢抖抖袖子,少说多十来斤,他拎起那顶发冠,点评:“华而不实。”
纯金打造自然也很沉,他转动发冠,内侧沿边发现些许‘惊喜’,刻着顾锡名字,详细到何时何地由哪位工匠定制出品。
带着东西回市局,还能省掉点排查源头的时间,那千万得藏好了,他没往头上戴,托在手里去开门。
守在门外的八人见状先是喜后是惊,手忙脚乱伸手过来要帮他戴发冠。
“仙人,这个要戴在头上。”
“您小心,我们帮您戴好。”
“这于礼不合,您这样不能出门。”
“仙人仙人,您要在这耐心等待,使者马上来接。”
……
迎着灿烂温暖的阳光,喻逢头戴那顶光彩夺目的宝石黄金藤蔓花环快步往院门口走,他个高腿长,步伐大而急,引得身后八人小跑着追上来,七嘴八舌劝阻。
喻逢充耳不闻,一心赶在顾锡来之前,先出去看看,前脚刚到门口,后脚和带着数百人迎亲仪式的顾锡撞个正着。
这身定制大婚喜服衬得喻逢光彩动人,他本来就白,这下子更是宛如发光,那发冠让他看起来贵气威严像个骄矜的王子。
顾锡很满意,第一次看见喻逢,就觉得他穿裙子好看,始终找不到合适机会都快成为执念,现在娶到人和看见他穿裙子同天实现,实在幸运。
运气又差那么点,喻逢心底发沉,想在顾锡眼皮底下侦查,难上加难。
他装作贪图新鲜地儿的打量周围,去往山神庙的山路清理出来,路两边洒满五颜六色的彩带,他微微仰脸,门口挂上大红灯光,贴有红对联绕着红丝带,天地间全是庆祝山神结婚的味道。
这是顾锡魂牵梦萦多年的场景,由着喻逢多待几分钟,赶在不得不动身时上前两步:“该出发了。”
吉时耽误不得,他们要先在山神雕像前行礼,再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篝火仪式,在村民见证下完成最后的结发,至此礼成,他和喻逢就是过明路的夫夫。
迎亲阵仗有一方銮轿,缠着鲜花和红绸带,顾锡领着他朝那边走,万众瞩目下,他环顾四周,全是陌生面孔。
“林翔他们呢?”
顾锡脸上笑容不经意顿了片刻,看他的眼神残忍而难过:“山神使者的权威比你想得稳固,你不该轻易挑拨。”
像是在谴责他害人送命,试图令他心生懊恼。
喻逢不避讳直视顾锡:“权力更迭难免沾着血,你我都清楚他挑战权利的出发点,别给我扣帽子。”
顾锡撩起红色轻纱,绅士款款的姿态,在他耳边轻语:“那么,查案死几个警察也是情理之中。”
喻逢弯腰动作微顿,片头向上看笑容恶劣的顾锡,手一扬,啪地打飞顾锡的手,任由轻纱落下,与大氅轻擦而过,他稳稳坐进软座。
轻纱挡不住他的冷漠,无辜好欺的小白花感骤然消失,他身上多出浓烈高位旁观者气息,就像束之高阁的神灵,只是看,不予理会。
顾锡打心底讨厌这等跨越物种等级的缥缈感,唰一下撩起纱帘别到旁边,直勾勾看着喻逢。
喻逢垂眸,他在端详事先放在软座之中那支泛着银光的投龙简,小篆刻着风调雨顺的祭文与所铸皇帝年号,不像假的。
看来灵涧镇藏得宝贝不少啊。
他看投龙简的眼神比看自己都温柔,一个死物待遇这么好,顾锡由衷嫉妒,想说点什么又放弃了。
再有不到两小时,喻逢彻底和自己绑在一起,到时候用不着计较那么多。
銮轿起行,顺着蜿蜒的山路边撒彩带边吹着欢天喜地的曲调,引得村民观礼。
那一张张面孔上并没有多少喜悦,望过来时像不朽的枯木,如同待宰羔羊般安静。
喻逢不动声色巡视过,多是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偶有十七八岁的青涩少年,也是同样缄默。
这场婚礼引发的矛盾不断挤压,已濒临爆发点。
换做他心中敬仰神明因沾上铜臭味逐渐斑驳,祭祀失去原有意义,信仰被践踏,和人同归于尽也不为过。
走过第二个路口,是一男一女怀孕那家,路边站着个拄拐佝偻着的老太太,黑洞般眼睛凝视着喻逢,身后敞开门空荡荡。
一年一度冬至祭祀事关重要,每家每户每人发自内心自动参与,而这家只有个老太太,只能说明她是家里唯一的人。
那么,前不久看见那两个人去了哪?
也许是邻居,也许是过来串门的亲戚,喻逢替他们找好借口,可当路过那家三个怀孕者门口同样没见到人,他就知道事情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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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喻逢: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