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着傩服的顾锡跳着舞,敬职敬责扮演山神的使者,那舞原版到底如何,旁观者不在意也不敢在意。
喻逢抬手扶额,用不着费心找镇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怀孕,能把他注意到藏起来,就能想到藏全部。
不留把柄,也不留证据。
那照顾怀孕那些人衣食起居的村民呢?
喻逢仔细观察起沿路观看的人们,这次有了新发现。
尽管一路走来多是沉默无声,但神情略有不同,愤怒、平静、隐忍不发、冷漠静观与仇视。
那仇视对象不是在这作威作福的顾锡,而是他,每个人看过来眼神明确,他不可能看错。
平生素昧蒙面,哪来爱恨情仇?
除非间接影响到利益。
喻逢做出设想,镇子里不是每家都有资格照顾孕妇,得有经验和看管能力,前者避免发生意外,后者避免孕妇逃走。
这种费心费力的事当然不可能无偿,况且牵头的人也不想哪天背后挨刀子,想要捂人嘴最好办法就是拉人入伙,给钱。
如果是这样,之前碰见的那家仅有个老太太,又不完全符合他的推测,逻辑上站不住脚。
灵涧镇秘密太多,幕后之人动作也太快,他不过站上屋脊转一圈,刚对那些同年龄段的孕妇们起疑,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典型的不打自招,可惜留给他的线索实在太少,再看眼路两旁仰头向日葵似的村民们,他打心底发寒。
灵涧镇每年对外开放旅游时间不超过半,每次闭镇都有说服他人的理由,诸如不对外公开传统祭祀、春秋农忙等等。
是不是每次闭镇背后,都是临近预产期的孕妇批次量离开去生产?
在旅游旺季的时候想避开那些三更半夜不睡觉的夜猫子是件难事,万一再撞破点秘密,彻底不用干了。
喻逢在这瞬将灵涧镇每个不同寻常的规定全想个遍,逐步做出假设再推翻,到最后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整个镇子大概没一个无辜者。
他偏头再次看向路两旁,这次幸运看见哑妇和她身旁伸长着脖子往銮轿这边看的少年,是给他送过次饭就不见的那个。
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年讶异,然后露出个开心的笑,摇着哑妇的胳膊,朝他这边欢快地挥着手,十足天真烂漫的模样。
少年人没事,似乎也没受到伤害,喻逢少了件心头挂念的事。
这番没得到回应的互动引得顾锡往这边看了眼,喻逢微微眯起眼睛,小孩也不行吗?
顾锡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笑了下。
山路尽头越来越近,喻逢顺着顾锡撩起来的那条缝隙往外看,山神庙前有许多着傩服的人,有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人潮涌动,上山之路略有颠簸,喻逢顺势俯身抬头看去,直直和年轻人对上视线,仅是一眼,他瞬间认出那是冉鸿。
重新坐直身体,不知是见到意料之外的人还是动作幅度过大,喻逢心跳陡然失衡。
眼前这情况他突然看不明白,冉鸿怎么在这,还和顾锡搅到一块,他俩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解答,比起这些,他紧跟着意识到这次事情严重性,范繁给的那份PDF没掺水,那冉鸿手里能用之人很多,加上顾锡和原本守镇的村民,这就是个巨大的犯罪分子老巢。
希望到时候闯到这里的同事们别是弱势方,否则这场伴随着营救的侦破之行将会是惨烈的血案。
銮轿停在山神庙外,一字成排着傩服青壮年齐声高呼着拗口的话,像是祭祀时向山神祈祷的祭文。
喻逢读到灵涧镇相关介绍提到过本地方言本身就像过去神秘语言,没头没尾地听,很难领悟其中意思。
端看顾锡双手结印,低声念着祭文的模样,虽是强势霸占人家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但装腔作势挺像那么回事。
几分钟过后,停止念诵祭文,另有位老者着稍稍庄重的傩服自山神庙中走出来,他大约五十左右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是那种极易赢好感的慈眉善目,上到长辈下到晚辈,都会忍不住亲近他的长相。
喻逢认得他,灵涧镇现任镇长——秋承瑞。
根据灵涧镇鲜少流露在外的小道消息报道,秋承瑞到今已经当了快三十年镇长,也就是说在外刚成年很多人意识不到责任的年纪,秋承瑞开始为灵涧镇近百口人生计奔波。
单论个人取得成就,秋承瑞绝对是非常具有历史传奇的一个人,当选镇长固然有家族传承加持,他本人在位三十年,让家里揭不开锅进步到吃得饱穿得暖,也是很了不起。
喻逢走下銮轿,先是看过垂首很是恭敬的秋承瑞,再转向那边杵在门口看热闹的冉鸿,大概没料到他会看过去,冉鸿有些惊讶。
顾锡自然注意到这一细节,身形微动,挡在他和冉鸿中间,隔断视线,语气不太好:“你认识他?”
“冉氏集团冉鸿,很有故事的男人。”喻逢双手隐在大氅下,怀抱投龙简,跟着顾锡步伐上山神庙前石阶,他很平常地说,“把我底细翻那么清楚,应该知道我很关注财经板块,在你掳我过来前,我在看他的资料。”
顾锡大半张脸覆盖着面具,这就让人注意到他的眼神,是有些阴郁的。
“那时候你怀疑他资金有问题?”
好像只要喻逢回答一个是,顾锡就要忍不住催冉鸿去铲掉容易出纰漏的小尾巴。
喻逢不答反问:“你挑合作伙伴的眼光就那样?”
明明是阴阳怪气的,顾锡自作多情理解为他在关心,阴鸷的眼神瞬间飞扬起来,笑着问:“担心我啊?放心吧,转到他手里的钱很干净,你很清楚我信不过别人,从我这出去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查出问题。”
喻逢:“嗯,担心你落不到警察手里。”
“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我落到警察手里,你怎么办?”顾锡问,“我赚那么多钱就为了给老婆花,等领完证,我就把钱都给你。”
喻逢哂然:“给点有用的东西吧,比如你和冉鸿合作留痕内容。”
顾锡笑了下:“可以,等领完证。”
似乎顾锡心里只要领完证,他两就是密不可分的一体,要什么都能给。
喻逢没表情地看他一眼:“是不是到时候我亲手把你送进局子你也说可以?”
“对啊。”顾锡一脸求之不得,“就算离婚,我也是你前夫,往后不论你和谁谈恋爱、结婚,我都是你和他跨不过去的坎,好事者提到你,肯定会提到我这个前夫,以你同事八卦劲儿,还会说喻队有多六亲不认呢,能把刚结婚的老公送进监狱。”
模仿的实在太像,让喻逢瞬间想起了戎音。
事到如今,喻逢仍旧不能理解顾锡的做派,眼看要到秋承瑞和冉鸿面前,他低声说:“做梦去吧。”
真当他喻逢泥巴捏的,没点骨气,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当他前夫。
顾锡也不生气,进了山神庙行礼,他再嘴硬也没用。
站到山神庙门口,喻逢看眼自动退让到旁边的秋承瑞,对方低眉顺眼,像是完全没脾气。
他忽然有话想说:“秋镇长,为了村民们,你真是牺牲颇多。”
始料未及的称赞让秋承瑞错愕过后满脸通红,口吻十足惭愧:“您实在折煞我,作为镇长这是我该做的,就是后悔没做到最好,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两句话还顺着杆子往上爬,喻逢笑不达眼底:“是吗?谁对秋镇长有意见,没让村民过上好日子不怪你,因为他们没成为你的家人。”
秋承瑞脸上笑容微僵,还没细品出他话中深意,顾锡先不耐烦叫起来。
“再聊下去天快黑了。”
在天边拉开巨幅落日美景的橘黄浅光落在众人身上,预兆着不久以后迎来黑暗。
但众人心知肚明,顾锡这么着急主要还是因为喻逢。
秋承瑞往旁轻挪,做出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顾锡内心将起的烦闷落了不少,刚要抬脚,身旁人毫无动静,下意识扭头看去,喻逢竟在看来时路,那是迎着夕阳余晖布满奇幻色彩的荆棘狭路,映照着想闯进来有多难。
“在等谁?”顾锡问,“你想见的人不会来了。”
确定江唐市局那两警察是假的之后,顾锡不仅派人去截,还命令冉鸿多弄些杀手过去。
警察过来端窝,他两谁都跑不掉,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容不得冉鸿退场。
顾锡是故意的,其实他收留着自由城投奔过来的杀手,完全不必拉冉鸿趟这趟浑水,但他看不上冉鸿当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的德行。
如果这是场注定输掉的赌局,他要玩把大的,每个想分杯羹的人都逃不掉。
顾锡对自己人有数,区区几个警察,杀起来和宰鸡没两样,所以几分钟收到‘√’的回复,根本不意外,杀人实在太简单了。
可惜他是这场成婚游戏的主角,也是邢予梵来得太凑巧,不然就由他亲手料理那胆敢觊觎喻逢的小崽子。
想到这,顾锡不可避免想起件耿耿于怀许久的往事,醋意十足:“前年你刚和你队里那个姓邢的认识那晚,你两到底在房间里干了什么?”
喻逢垂落的长睫微颤,刚催别人快点,这会儿自己耽误时间倒无所谓,真是自我得很,他有些想笑。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回答。
顾锡觉得不如不说,因为这话听起来更令人想入非非,他瞪着喻逢,转身要进山神庙。
这是彻底毁掉祭祀,事后没法对村民交代,秋承瑞不受控制上前半步,竟然想伸手拦顾锡。
还没彻底伸到人跟前,就被顾锡横了一眼:“这时候又讲究上了?秋镇长,别做多余的事。”
秋承瑞眼底隐有不满,努力压住,轻声说:“得让他先进,这是老祖宗延续至今的规矩。”
本来被喻逢弄得就烦,又来个瞎添乱的,顾锡脸色难看:“那他不愿意进去,仪式就不办了?”
秋承瑞犹豫:“这……”
“你别这那那这,我和他一起。”顾锡说罢往喻逢这边伸手要来拽人,那双蛇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预料他做什么随时应对一样。
喻逢眼睛微转,朝颇为忌惮的顾锡看去,顺带看眼静默旁观的冉鸿,那位存在感薄弱到极点。
有点不对劲,顾锡心中异样陡生,想也不想后退几步去拽冉鸿,还没完全靠近,一发子弹擦着面具边缘过去,砰穿过木板钻进山神庙。
面具落地碎成好几片,顾锡捂着擦到生疼的脸颊,阴沉着脸看向子弹飞过来的方向,西南方向的屋顶是最佳狙击位,人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突如其来的一枪打破庙前怪异僵持,秋承瑞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指挥一拨人保护顾锡和冉鸿,再让人通知村民,全力追捕混进镇里的外来人员,结伴出动,打得过就活捉,反抗严重直接就地格杀,打不过就跑,千万别落到对方手里。
一通安排下去,透着摸爬滚打的熟练。
人群散开,唯独喻逢站在庙门中央,与身后那尊雕像注视着这幕。
最初惊慌过后,冉鸿自喻逢身上收回目光,在顾锡打不通杀手电话愤怒时立即做出选择。
“他们未必有应对警察的办法,我去吧。”
顾锡打电话的手停了下,目光不明地看着他。
冉鸿坦然回视:“就像你说的我很熟悉我的情敌,能杀吴漾,我就能杀邢予梵,这时候杀几个警察都没差。”
顾锡笑得阴森:“我同意你去,就看他们让不让。”
顾锡指向的那边是刚刚狙击手待过的位置,这不仅是警告他别靠近喻逢,更是代表警察来了。
显然现在在冉鸿心里,顾锡比警察更难搞,他说:“你同意就行。”
居然是十分有把握哪怕跑起来,警察也不会对他开枪。
顾锡还真想看看这是真是假,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好啊,你走啊。”
耐人寻味的语气,冉鸿清楚顾锡没指望他说到做到,会答应是让他做实验小白鼠,他走出去没被打,顾锡肯定不可能坐以待毙。
冉鸿嘴唇微动,和这种神经病实在没好说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步接一步,冉鸿迈过百来层台阶,安然无恙,顾锡很慢地转转眼睛,往下踩个台阶,无事发生,他惊疑地连踩两层台阶,将要踩第三层,子弹飞过来,打在他脚边。
充满挑衅又压迫的警告。
顾锡倏地回头,喻逢唇角带笑,笑容很冷。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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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顾锡:开打啊还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