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逢得到套从里到外崭新衣物,没有牌子,柔软舒适带着洗衣凝珠的浅香,是大少爷惯穿的私人手工缝制。
他的感冒没好透,吃食很清淡,是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柴助送来。
事实上邢予梵拿到新手机就收到柴茗也到灵涧镇的消息,那么一应贴身用品自然也都是柴茗操办。
柴助拿着高薪,料理起小邢总那是相当尽职尽责,比如灵涧镇出差,小邢总只字不提,柴助很有眼力见主动过来,否则工资拿得难安心。
喻逢吃两口咬着勺子发会呆,一顿饭愣是吃了将近四十分钟,饭后邢予梵摁出药片,亲自盯着他吃了。
药片实在太苦,喻逢眼睛满是水光,连喝两杯水堪堪压下口中苦味:“秋承瑞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小队还在搜查。”邢予梵把药收起来,“走吧。”
喻逢瞄着邢予梵左肩:“不换包扎吗?”
醒来那会儿就看见那块白纱布裹着,当时情况混乱,没顾得上问。
邢予梵去拿外套,转身递了个白色羽绒服过来:“不用,医生看过了。”
喻逢伸手穿好,新羽绒服干净轻盈,他刚拉好拉链,脖子一暖,邢予梵又塞过来条米色羊绒围巾。
“大病未愈别再雪上加霜。”
说得在理,喻逢又很听话地围好围巾,抬头发现把他裹成熊的人就穿了件黑色皮衣,帅得人神共愤。
喻逢:“……”
他不满地轻声啧了下,跟在后面嘀嘀咕咕:“凭什么我穿这么多,你就穿那么点?”
“什么时候你体质好到退烧就能活蹦乱跳,不穿都行。”邢予梵头也不回地说。
“真的?”喻逢怀疑地追问,“真让我□□在外跑?”
邢予梵开门前回头看他一眼:“你都过得去心里那道关,我能有什么办法?”
好言难救想死的鬼,邢少爷从不做多余的事,哪怕是喻逢,该救救,不该救的时候——
又看眼蹙眉的喻逢,邢予梵慢悠悠拉开门:“最多帮你关在家锁上门。”
现在补救太晚了,喻逢笑着从邢予梵身后挤出来:“才不要你帮忙。”
邢予梵带上门,抬脚跟上他的脚步,谈起正事:“冉鸿和顾锡都没开口。”
因为暂时没分到代.孕这杯羹,这两牵扯其中的嫌疑人有恃无恐,毕竟犯罪源头是秋承瑞,他俩最多算共犯。
还没找到铁证,先等来代理律师,等四十八小时一过,两人摇身一变又是这个总那个少,想要重判,难如登天。
喻逢踩着雪,走得咯吱咯吱:“多留顾锡几天不成问题。”
邢予梵知道他要用他被劫持做文章,事实如此,顾家派来的律师再厉害,无视个人意愿强制关押本身就是犯法,更何况顾锡关得还是个警察。
“目前还没完全统计出镇子里多少人是知情者。”
“人人相护,不找出个缺口,很难问出来。”
在这里,他们才是外来者,镇子里经年累月的利益团体促使村民们抱团,一致对外。
吴漾等人工作难以推进是意料之中,恐怕得知秋承瑞失踪,村民们还会心生抵触,继而再次团结起来沉默对抗,妄想将这犯罪事实明目张胆地掩下来。
这不是编故事,以前喻逢接触过类似经济犯罪案,以一个家族为团队,查到最后是靠挖出有人私吞利益挑拨离间撬开条缝,才得以瓦解再结案。
喻逢意识到他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走到邢予梵前面再转身倒着走:“咱两就住一间房?”
邢予梵先注意他后面路,平坦不会摔,由着他耍帅,才曼声回答:“喻逢,四合院有很多空房。”
“哦。”喻逢语气没起伏,转过身正常走路,“找个叫林翔的人,我和他谈谈。”
邢予梵没悟出他‘哦’字深层含义,闻言给吴漾发消息,发完盯着喻逢垂着的脑袋若有所思,直到走进江唐市局临时办案处,喻逢的低落才瞬间消失,又是那个温柔亲和的喻队。
这是吴漾第一次见到喻逢本人,简直是温柔具象化,好说话、没架子、嗅觉敏锐,似乎明白邢予梵紧张的原因。
喻逢先前见过吴漾照片,这会儿见到本人倒是稀疏平常,仿佛混血长相的帅哥遍地是。
他这份一视同仁让吴漾很舒服,之前走访和异地查案老有人见面就问,弄得吴漾险些认为自己是怪人。
就冉鸿和顾锡在此案中审问切入点探讨几句,吴漾对喻逢的欣赏溢于言表。
“听喻队的,明天再审。”
今天先收罗证据,冉鸿和顾锡都是心理防线高的道德低犯罪人群,普通证据压不住也撬不开。
喻逢笑着摇头:“吴队这么信任我,那我还真得好好表现。”
吴漾不太在意地笑了:“用不着这么大压力,他们这样的人,侥幸逃脱也学不会安分守己。”
试过非法来钱快,就没办法回归正常赚钱生意,就像赌,成瘾之后成为附骨之疽,想戒得刮骨,那种痛一般人忍不下来。
喻逢:“吴队说得没错,可如果不能一次性将他们定罪,我会觉得遗憾。”
吴漾挑眉,这实在不像温柔美人的性子,太果断,也太坚决,吴漾自觉该重新审视喻逢,嘴上答着:“我想一次将所有嫌疑人绳之于法是每个警察的理想,我也不例外。”
喻逢颔首,突然往吴漾斜后方轻瞥而过,很轻很快,吴漾还是注意到了。
“听说喻队和我家那位是旧识,他今天刚好来了,喻队空下来,能不能和他叙叙旧?”
“好。”
提及程淮书,吴漾还有个不情之请,靠近喻逢前先看眼旁边的邢予梵,语气诚恳:“他这两天心情不好,麻烦喻队多开解开解。”
再怎么说,程淮书和冉鸿十几年交情,虽然经过亲爹被杀消耗掉许多,但程淮书没冷血到毫无知觉,真将冉鸿当做陌生人。
喻逢郑重应下,而对于开解程淮书这件事,他并无太大把握,那样的冷美人向来有主见。
偶尔忙中偷闲登高望远看夕阳是件幸福感很高的一件事,身边佳人相伴,幸福感再提升个档次。
临近傍晚,灵涧镇风停云止,远处浅灰天空铺满粉色的云朵,如梦似幻。
山间观景凉亭,喻逢手边是套青瓷茶具,茶罐装着价值千金茶叶,他盯着即将煮沸雪水,然后顺着云雾般蒸汽看向静坐对面的程淮书。
大约是怕冷,程淮书穿着浅色羽绒服,毛领圈在脸颊周围,衬得他清冷气质衰减,多了些许柔和。
他比喻逢早前见过那会儿好很多,人还是淡淡的带着点冷,但眉眼舒展,脸色红润,透着被人精心养着的健康。
喻逢忽而笑了。
同样盯着水壶的程淮书抬眸,眼神清澈,像是在问喻逢笑什么。
雪水煮到九十度,喻逢拎起小水壶往茶盏里倒:“看得出来咱们这行蹉跎人,现在你比以前过得好。”
程淮书弯弯唇角,笑容很淡:“是啊,我都没想过自己会过得这么好。”
“所以说人得往前看。”喻逢洗过茶,开始酝泡,“以前遇见解决不掉的难题,我都会告诉自己别害怕,等跨过那道坎,就会觉得这些难题都不算什么。”
盛放澄黄茶汤的青瓷送到程淮书面前,喻逢温声低语:“茶艺不精,还请见谅。”
程淮书摇摇头,端起来先轻嗅再慢尝:“喻队过谦,茶很好喝。”
“那大概要归功茶叶,我只是个泡茶入门学者。”喻逢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程淮书没拒绝喻逢为他续杯:“今天很谢谢你。”
喻逢装傻装得很不高明:“啊,原来请程总喝杯茶就能得到谢谢,那我的成功还是太轻松了。”
“那我祝喻队以后破案都能这么容易。”程淮书说,“听说你提议明天再审冉鸿和顾锡。”
喻逢细说原因:“反复逼问只会让他两混成老油条,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
程淮书摩挲着青瓷杯沿,即便低垂长睫也很冷然,他像是天生五官就自带清冷感:“冉鸿和江唐市局的刑警们打过很多少次交道,不管是突击还是反复审问,都没有用。”
熟人意味着彼此清楚优缺点,这放在竞争对手间尚且致命,更何况是嫌疑人和警察。
喻逢说:“嗯,所以我打算明天让万队和邢顾问去审。”
程淮书低头又尝了口茶:“是个不错的尝试。”
尽管作用不大。
相对顾锡会交给吴漾那边,喻逢不打算露面,但他们知道顾锡不会配合,抓进来一天一夜,每逢见到人,顾锡都在叫着要见喻逢,像是如愿以偿就会将犯罪事实和盘托出。
“恕我冒昧,你这几年和冉鸿有联系吗?”
“单方面发消息算联系吗?”程淮书双手交握,他看着喻逢的眼神很软,“逢年过节会给我发祝福,我没回过。”
“不算。”喻逢知道其他用不着再问,程淮书向来不给无关紧要人员眼神,“他这招和推销差不多,存在感不高,偶尔冒出来让你知道他在。”
说到这,喻逢微妙停顿片刻,再次调侃:“就是这位推销员估计能让吴队上上火。”
程淮书眼里溢出笑意来:“还好,毕竟像这样的推销员不止这一个。”
喻逢忍不住笑起来:“建议吴队多保重身体。”
程淮书也跟着笑笑,夕阳余晖给周围披上层淡粉色霞光,这让喻逢看起来像只温顺小羊羔,程淮书嗓音很轻:“这次你不要再妥协了。”
喻逢笑意未散,只抿抿唇:“我没想过妥协。”
“顾氏集团再有钱,也经不住继承人爆出丑闻带来的冲击。”程淮书拿事实当例子,“冉氏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顾锡犯下得罪比冉津的更容易引发民愤。”
校园霸凌是国家决不允许存在的行为,爆不出来姑且当做不存在,可一旦冒出星星点点,足以呈现燎原趋势。
程淮书大概猜到喻逢有所顾忌,谁都不喜欢隐私沦为大众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懂他内心彷徨,声音回暖,像哥哥保护弟弟地说:“不会让你身陷舆论之中。”
群众笔伐口诛的力量到底有多大,程淮书早亲自尝试过,那么对于喻逢,他想尽力帮一帮,就当还朋友宽慰的人情。
喻逢察觉到这份善意,他诚心实意地回答:“嗯,我会考虑。”
如果灵涧镇这桩案子没法将顾锡彻底按死,他会考虑从顾锡个人犯罪实录着手,诚如程淮书所言,他妥协够多,送给那位顾董太多机会,导致对方不懂珍惜,纵容儿子再次犯下滔天大罪。
“你还是太好说话了。”程淮书总结,“人的底线很容易被娇纵再得寸进尺,变坏是件不需要学习的事。”
不知怎么回事,喻逢听出些许吃一堑长一智的味道来:“我下次试着拒绝。”
程淮书往来凉亭那条小路尽头看了眼,话题微转:“邢予梵盯你盯得很紧,可我记得你两之前关系不太好?”
“从哪听说的?”喻逢好奇,“南城市局的八卦都传到江唐了?”
离职多年还能实时知道各大司法部门内部消息,他作为在职人员,居然闻所未闻吗?
程淮书奇怪:“你从来没听说过你两之间的传闻?”
喻逢想了想:“大概都说我和他互看不顺眼,因为能力不相上下,所以从不合作共事,被戏称为王不见王。”
程淮书眉梢微扬,对啊,这不是知道挺多的:“那你两现在这是宿敌变情人了?”
这哪到哪啊,喻逢忍俊不禁,对上程淮书不解眼神,他一本正经纠正:“不是,我两是偶像失格和粉丝搞暧昧。”
事实与传闻不符冲击过大,程淮书半晌才说:“我看他不像玩暧昧的人。”
“没关系,我像就行了。”喻逢用温柔语气说着渣男语录。
程淮书表情有那么瞬间一言难尽:“你自己小心。”
喻逢乐了:“好,不知以后有没有荣幸多和程总吃饭谈心?”
程淮书往瓷杯加了点热茶,喝完放下:“随时欢迎你,就怕你抽不出空。”
想到这次本该顺畅无比的假期,喻逢幽幽叹气:“那在灵涧镇这段时间,我只好无耻挤走本该属于吴队和你吃饭的时间。”
程淮书起身,眉眼带笑:“求之不得。”
喻逢扭头往小路那边看,果不其然看见邢予梵身边多了个吴漾,大概是掐着时间来接人的。
他装作小声嘟囔,实则很大声:“好像抢不过呢,只要程总吃上饭,我都没关系。”
程淮书蓦然笑出声,真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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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喻逢: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