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杀过人吗?”吴漾问。
他说话太随意,导致林翔听过先愣神数秒,反应过来后涨得脸色通红,嗓门高起来:“你、你说什么,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可能杀人?”
连唯唯诺诺的林翔父亲都没忍住为儿子开脱,声音颤颤的:“警官说笑,小翔打小练武是为强身健体,我们家没大能耐,可也清楚是非好歹,哪能解决不了事情就杀人?”
“能不能别因为秋家对镇子其他住民有偏见,看谁不顺眼就杀谁,我胆子真那么大,早把压在头顶那波人全给杀了。”林翔小声为自己伸张清白。
单拿被秋承瑞打断腿这件事来说,他有那份狠劲,哪里沦落至躺在床上养伤,还不敢索要赔偿。
吴漾拧着眉头像在思考,在林翔胆战心惊注视下再次口出狂言:“那是多次旁观杀人?”
林翔受不了地叫起来:“看次顾锡杀人我整宿整宿做噩梦,怎么敢每次看?我承认我懦弱,做不了刽子手。”
吴漾眉开眼笑地点点头,他一张混血特征卓越的脸,这笑无端让人生气又发寒。
林翔和父亲双双喉结滚动咽口水,转头想向喻逢求助,这警察同志疯了。
然而还没开口,吴漾精准打击先来了:“没杀过人,目击顾锡杀人又是第一回,那你挺厉害。接受过正统训练的警察预备役初次目睹案发都会应激到头脑空白,什么都记不清。你不仅记得,还能重点描述细节,不得不说这份心理素质真强。”
吴漾比了个大拇指,看似真情实意,实则嘲讽拉满:“你真棒。”
林翔哑然。
林翔父亲意识到吴漾那两骇人听闻的问话是反复核实林翔真实性情,就为揪出他们撒谎漏洞,他们心慌意乱没察觉,为了回答问题暴露本性,给了对方把柄。
怪不得别人,是他们技不如人。
林翔父亲白着脸去看缩着肩膀开始发抖的林翔,他在害怕,怕被问罪,林翔父亲猛地上前维护,掷地有声道:“都是我的意思,他、他从小到大都听父母的话,我这么做是没办法啊,被关在家里太久,我和他妈不想再受左邻右舍异样目光。”
瞥见喻逢和吴漾的眼神,林翔父亲紧张到手指筋挛,余光带到邢予梵,声音都变了调。
“明明同样在秋家那做事,别人家门口没看守,偶尔出门遛个弯,只要不凑一起叽叽喳喳都可以。我们就是不行,成天绞尽脑汁想到底哪做错了,弄得别人指指点点,让我和他妈抬不起头。”
吴漾若有所思。
喻逢:“怎么想到说顾锡?”
“因为、因为……”林翔父亲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过神林翔急中生智替父亲圆场:“因为这件事是真的,我确实目睹顾锡杀人和秋太太命人抛尸,添油加醋那么多都是为说服你们。”
喻逢很失望,松开渐渐冷却的茶杯,起身踱步到林翔床头,居高临下看着这张老实人的憨厚脸庞,惆怅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小林,秋老太爷怎么收买你的?”
没做铺垫也没暗示,他就这么说了。
林翔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喻逢接上林翔戛然而止的话,“很简单,你拖着顾锡和秋太太下水了。”
那也不该就往秋老太爷头上猜啊,林翔有些崩溃:“和老太爷没关系。”
殊不知这句澄清苍白又无力。
喻逢仰头打量过这间家具老旧,四处透着清贫的卧房,视线转到林翔脸上:“很好猜,他有近四十年政治生涯,是个黄土埋脖还不甘心退场的野心家。”
否则不会占据亲儿子十年职位,也不会将秋老爷教得怯弱没主见,凡事要问过他才做抉择。
他本性自私,哪肯轻易牺牲做垫脚石,在被秋太太舍弃前,他要先下手,到时候深陷沼泽的秋太太为了孩子未来,不得不替他背下所有罪名。
从案件本身及涉案人员秋承瑞来看,秋太太具有最大嫌疑,她辅佐秋承瑞,第一手接触犯罪,她比秋老太爷顶罪更合适。
这手掉包之计又毒又狠,即便被他们拆穿,当秋太太知道,也会看在孩子面子上主动自首。
查了半天给秋老太爷当棋子,喻逢气极反笑:“到底把我们当什么,家斗权势的工具人啊。”
林翔看他神情不明朗,悄然噤声,可这阻止不了喻逢算账。
“我给你机会,可惜你没放眼里。”喻逢面无表情,“这次挤也在审讯室给你挤个空位。”
林翔没进过他说的那个地方,可电视剧经常演,脑补出各种东西,顿时脸色发白:“别、我说,我全部交代。”
事实与喻逢猜测基本一致。
在万景龙离开秋家大宅那时,秋老太爷敏锐嗅到事情变动及对己方不利的气息,后来更是联系不上兰兴市那批看押孕妇的人,思索再三,他叫来秋老爷商讨应对方案,说是商讨,更多是单方面通知。
他让秋老爷打电话给林翔,告诉他,只要向警方告发顾锡杀人的事,以后他家在灵涧镇就能横着走。
这是给林翔送个表现机会,就看年轻人愿不愿意抓住,而镇子无形规矩根深蒂固影响之下,林翔选择利己那条路。
林翔哆嗦着承认,整段坦白中固然有说谎的地方,但目睹顾锡杀人是真,只不过处理尸体的是秋老太爷。
想也知道能将过程细节描述到宛如亲眼所见的除开在场目击者,就是凶手,顾锡押在审讯室,也做不出‘我指证我自己’的蠢事来。
说到最后,林翔痛哭流涕,拖着条没好全的腿跪在床上,祈求喻逢帮帮他。
喻逢也还是那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比起其他人,曾经林翔幸运太多,是他思想固步,贪念那早就雾中看花权势带来的好处,硬生生害己了。
喻逢转身离去,没心情也没精力继续沟通,分明看在当初那个参天雪人雕像面子上想拉人一把,好心做坏事,莫过于此。
原来穷乡僻壤出刁民中的刁民也不净是些表面粗鲁、大大咧咧的坏人。
吴漾当着父子两的面打电话,再过二十分钟自会有人来带着担架把林翔抬进审讯室,这次一家三口都得接受严格盘问。
林翔父子当场静了,要是待在家里门口有看守都被邻居们议论纷纷,那再全家进审讯室,还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
这种时候怨谁都没用,路是自己选的,林翔埋头痛哭,哭到最后,只觉得卧房还有人在,连忙擦干眼泪,慌张看去。
是那个令他和父亲都心生害怕的年轻男人,穿着他只在电视看过的西装三件套,外披灰黑色长款大衣,看他的眼神就像外面的天,刺骨地冷,他不禁往被窝里缩,是个逃避姿态。
“想少判两年,别再自作聪明给人报信。”
林翔慢半拍懂他的意思,脸红到要滴血:“我、我不会。”
“没关系。”邢予梵忽而又不太在意地说,“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他心善给你一次机会,我也给你。”
林翔还在想邢予梵口中的‘他’是谁,人已经到床边,抽出他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放到他面前:“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看着他说话的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他向往去的海洋,无声激励着。
林翔父亲待在床尾,大气不敢喘,目光落在黑着屏幕的手机上,鼓起勇气想上前,被邢予梵很轻一个眼风扫过来,当即定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等邢予梵出来,候在外面是捏雪玩的喻逢,吴漾不见踪影。
喻逢背对着他,面前是片没融化的厚积雪,白羽绒服的人几乎融进雪里,得玩多投入,连身后有人来都没注意。
邢予梵走过去弯腰想拽起喻逢,感冒没好在这瞎玩,回头又得生病,吃那些苦不拉几的药又撒娇。
手刚伸出去,喻逢倏然回身,双手捧着个东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当当当。”
邢予梵定定看着那双装着期待和他的猫儿眼半晌,才缓缓低头看喻逢捧着的东西,是一朵晶莹剔透的蓝桉花。
风吹过,细长花蕊颤了颤,有些像喻逢看他的长睫,在不安抖动。
为什么不安?
怕他不喜欢,还是别的原因。
邢予梵不想用分析别人那套专业技巧来对喻逢,抛掉那些东西,他忽然明白宋斯轲珍那小雪人的心情。
“不喜欢?”喻逢迟疑着问,低头看那朵花,“不像吗?我对着图片看着捏,捏错概率很低。”
“没有。”邢予梵否认也没说喜欢,“天一热就没了,弄它做什么。”
喻逢心想,不知谁为这和宋斯轲较劲,他不拆穿,只催:“伸手接着。”
邢予梵弯着腰没动,逆着光,邢予梵面部轮廓看不真切,可他就是感觉对方拿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看他,很专注,大概也掺着点别的东西。
喻逢心跳没来由加快,脸颊有了温度,他偏开头,急声又催:“接走花啊,我腿麻站不起来了。”
邢予梵闷声笑起来,在喻逢越发尴尬的时候伸手,却没接过他眼巴巴送出去的冰雕花,先捞着臂膀扶起他,再顺势搂住站不稳的人倒进怀里,由他低声抽气跺着脚,缓解酥麻的长腿。
喻逢脚不麻了,把花塞到邢予梵手里:“逗我好玩?”
“没逗你。”邢予梵举起手,迎着暖黄的光看花,仅凭精细程度也能看出来用心,“吴漾呢?”
喻逢玩过雪,几乎快感觉不到双手,他揣回兜里边捂边回答:“秋家那边出事了,他和万队赶过去呢。”
邢予梵刚给柴茗发完消息,闻言收起手机:“谁?”
“秋老爷。”喻逢眼神黯淡一瞬,“说是起夜没看清路,脚滑跌进书房前那处池塘淹死了。”
乍听全是疑点,据秋老爷本人及家人亲口承认,他住在前院偏东院子,洗漱场所一应俱全,人有三急也犯不着穿过中庭花十多分钟去书房那边解决。
说是没看清路更是无稽之谈,秋老爷在秋家生活七十载,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一砖一瓦。白天时喻逢留意过,书房每条路两侧装有夜灯,大抵方便深夜忙碌回房的人,这理由太蹩脚了。
短短一句死因,足以堪破背后阴谋。
邢予梵偏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下秒闪电照亮两人同样凝重的脸,轰隆隆炸耳雷声紧接而至。
雷雨来了。
深冬雷雨罕见,像是刻意惩罚这片所谓桃源之地,雷鸣落下,整个灵涧镇都在隐隐震动,惊醒无数沉睡的人。
喻逢擦干头发,毛巾搭在颈后,接着万景龙的电话,眼睛看向窗外廊下地面那两道快晕染消失的脚印,有些魂不守舍。
“嗯,也就是说现在能证实顾锡杀人。”
“没错,得亏邢顾问临走前那声问,激得小宋怒着张脸,带人连夜去后山找遍犄角旮旯终于找到那具还没腐败的尸体。”
抛尸刚过十来天,冬季灵涧镇室外本就是天然冷冻室,而后山那片地势凹陷,风雨进去打转,形成热时像蒸笼,冷时又如冰棺,尸体送进去误打误撞冰存下来,极大程度保留证据,给法医很多发挥空间。
法医做出基础尸检过后就带着尸体赶回江唐市局,算算时间这会儿正在解剖进行详细检验。
喻逢抓起半湿头发梳向脑后,长舒口气:“天亮前能出尸检报告吗?”
“这要问法医。”万景龙不动声色丢去个雷,半夜从暖被窝里薅人已经很不道德,逼着人紧急出报告更是人神共愤,他不想再被拖鞋砸出来,“着急拿报告审顾锡啊?”
“整天把他关在那听他叫很扰民。”喻逢说,“早点做完口供走流程,这里太冷,我想回南城了。”
万景龙判断不出他想回南城有多少真心,出来这趟委实够累,听他又加重的鼻音,善心大发:“行,我等会就去法医那边问问,争取两天内结束,让你早点回家。”
“谢谢万队。”喻逢诚挚道谢,“能有你这样的搭档,我很开心。”
“害,说得哪里话啊,咱两谁跟谁,时间不早了,你睡。”万景龙脚下轻飘飘,自觉等会打通法医室电话也勇气倍增,“还有个事,顾誊给我打过电话,你有个心理准备。”
喻逢大概猜到顾誊想做什么,不太在意:“知道,你忙吧。”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外面电闪雷鸣,雨势磅礴,敲打得屋顶脆响,他探头往门口看:“来了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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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喻逢:有些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