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予梵凝视着他固执的脸,忽而握住他的手,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已经知会过吕良华,对方尽快赶过来,他们不会周旋很久。
喻逢空着那只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展开把细薄刀刃藏在指间,隐在黑暗中脸庞冷漠又充满杀意,他不再是数年前眼睁睁看着搭档受伤的小绵羊。
他是男人,无法坦然接受同性恋人以身犯险呵护,他不由得握紧邢予梵的手,掌心相贴体温交错,安全感蓦然飙升,他轻吐出口气,毕竟他偶尔也有英雄情结,想保护自己的恋人。
灯光亮起,整座洋房再次陷入静谧之中,仿佛恢复水电仅是方便他们勘查,免得抹黑错过些不该错过的细节。
楼梯从上往下视野有限,邢予梵走在前面探路,喻逢没在这件事上费口舌,他俩总归有个要走在前头,断后的保护后背也很重要,他全神贯注留意四周。
两人如同夜间警惕的猫科动物,脚步无声探完三层楼,直到看完一楼大门后也无所获。
喻逢和邢予梵交换眼神。
‘没人?’
‘或许来了又走。’
邢予梵看向栅栏门上悬挂着打开的锁,进来后他亲手上锁,现在却打开了,证明有钥匙的人来过。
喻逢又低头看地,洋房长久没打扫,里面落满灰,他俩进来的时候戴着鞋套,脚印趋于无,现在突兀多出双名牌脚印。
只是那双脚印仅到客厅,似乎受到惊吓亦或者意识到有人先一步进来,怕被现场逮个正着,掉头慌里慌张地跑了,留下串匆忙离去的脚印。
“喂?”邢予梵接起电话,对上喻逢安静的眼,他嗓音微沉,“姚绛乔刚订最近飞德国柏林的机票?现在立即向宋局申请协查令,要求姚绛乔团队全部人员协助调查,一个都不能放走。”
仅是两句话,喻逢就知道刚从这边落荒而逃的是谁,他垂眸看着地板上那串脚印。离开江唐之前,他和余薇见过面,棉花娃娃也是对方感谢他团建买单赠送,那时余薇说过近期姚绛乔没有工作安排,计划休息五天进新组,拍摄爆红后的第一部电视剧。
说是休息,姚绛乔要拍摄营业物料还要围读剧本,爆红艺人行程非常满,工作忙不过来来这做什么?
他在各大平台转过几圈,不知道姚绛乔怎么做到瞒天过海,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私自出行。
不久过后,吕良华带着大部队蜂拥而至,邢予梵不着痕迹看眼时间,这怕是云霄飞车来的,二十分钟路程缩短至八分钟,交通部门全程开绿灯。
吕良华和万景龙不同,救命的事宁小题大做也不想事后忏悔,觉得当时该怎么怎么的。
浩浩荡荡闯进洋房,吕良华一眼看见大门入口侧边两尊门神,身上干净,神情如常,没有明显伤亡,心顿时放回去。
“在哪?”
喻逢指指头顶:“三楼。”
紧跟进来的法医小组提着箱子直奔三楼,技术部门则从一楼开始详细收集证据,偌大洋房瞬间人山人海。
吕良华看眼还杵在旁边的邢予梵,想起两人微妙关系,眼窝子疼,胡乱指着个方向:“那边情况复杂,邢顾问过去帮忙看看。”
邢予梵什么都没说,配合转身‘帮忙’,很是公事公办。
吕良华眉头微皱,以前队里也有办公室恋情,可像邢予梵这种大少爷居然公私分明,这挺超出他所料,毕竟门口那几秒,邢予梵视线几乎没离开过喻逢。
“看什么呢?”喻逢抬手在吕良华眼前晃了晃,“你这眼神跟要解剖他似的,哪有问题?”
吕良华挥开他的手,抬脚往三楼上,那儿是整座洋房线索最密集的地方:“你两怎么摸到这来的?”
喻逢不深究吕良华真正想说的话,将来龙去脉简短略一遍,重点在来了又跑掉的姚绛乔身上。
“帮我问问大侄子,当红明星容易藏私人行程吗?”
“他又不是圈内人,问他不如匿名论坛。”
“是个好主意。”喻逢大为称赞,见吕良华神情诡异,他笑道,“真的,匿名论坛给人很多发挥空间。”
吕良华:“……能帮上忙就好。”
网络方面就得劳烦技术部门支招,喻逢因为上次往手表装监控当小白鼠,积极反馈效果,结合自身条件又提出建设性意见,赢得技术部门青睐,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打个招呼。
吕良华和喻逢到三楼,法医小组刚刚确定尸臭来源,是间朝南卧房,准确来说,原本第三层全打通的,现在中间修墙隔断,味道就是从此幽幽飘出来。
法医小组基于事实严谨性,兑出鲁米诺,勘验墙体中血迹反应。
试剂刷上去,关掉房间灯,闪闪发光的点如同满天星辰铺满整堵墙,这就是告诉在场人,骨血混进水泥砌进墙体。
惨无人道的事实令房间鸦雀无声,把人杀了还不够,打碎血肉骨头铸墙,这得多恨啊。
吕良华在灯光亮起来那刹,点了咬着那支烟,透着些许沧桑:“够狠啊。”
好歹曾经相爱过,苗颜不惜牺牲名声为姚绛乔铺路,换来这种下场,吕良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两人纯爱还是纯恨,冲动杀人做不出这么歹毒的事,要说事先有准备,那更可怕。
每天朝夕相处嘴上述说爱意的人心里算计着杀人埋尸,吕良华抽上第二根烟:“找个嘴严施工队来。”
否则拿这堵墙一时半会没法子,都找到这,总得捞出尸骨,躺墙里无人知晓一年多够可怜的。
大约十多分钟,职业施工队带着专业拆墙工具来了。
知道是帮市局刑侦支队拆墙,施工队猜到这事儿不好办,起初有犹豫,后来邢予梵路过,薄唇轻启丢出个数字,施工队二话不说签下保密协议挥舞着工具干活去了。
没办法,邢予梵给得实在太多,付钱又太爽快,令人无法拒绝。
喻逢:“宋局不批超预算的发票。”
“有等报销的功夫不如多赚点。”邢予梵说,刑侦支队的人都知道他来工作这几年,从没踏入财务室,每天银行利息比财务报销总数额还多,“除开快到机场的姚绛乔,他团队人员全部逮捕。”
“他不一定按原计划去机场。”
经过那次门缝窃听,喻逢认为姚绛乔心思狡猾,明面买着飞往柏林机票,暗地也许拿着现金打出租逃离南城,机场守株待兔不可取。
邢予梵收到消息时万景龙已经安排人去抓人,生怕夜长梦多。
现在万景龙看明白只要他俩携手办案,那些个涉案嫌疑人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己着手准备这方面就得多考虑点。
事实证明姚绛乔是个滑头,原先乘坐那辆车收钱空车跑去机场,故意混淆警方视线,半路下车的姚绛乔打了辆黑车往阅山跑,可惜刚跑到两地交界线被拦下来当场逮捕。
据查获手机聊天记录证实,他联系了个常年经营阅山与哥托港两地来回偷渡的老板,花费高价拜托对方今晚临时加塞。
有管沅和展纹妤那些人犯罪在前,几个地方市局领导联手上书,上面对哥托港入境控制的越发严格,导致很多原本在本国快活不下去的穷鬼无法来这边捞钱。
正规渠道走不通,自然只能想到歪门邪道上面去,阅山偷渡数不胜数,市局那边正在头疼着呢。
万景龙二话不说转给阅山,给那边送了波业绩。
抓到姚绛乔,洋房三楼隔断墙也拆下来了,因为猜测水泥外加墙体混着血肉骨头,这次拆迁格外漫长又细致,弄到最后法医小组和施工队双双没脾气。
直至太阳全然跳出地平线,温暖的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满世透亮,也照得地上那副勉强拼凑出来的尸骨白而稀碎。
陪着忙活大半夜,吕良华人没怎么样,烟盒先顶不住,他捏瘪空掉的烟盒,嘴里发苦,急需再来点尼古丁,脑袋还没转过来,旁边伸过来只手,往他面前递烟。
吕良华顺着那只不太熟悉的手往上看,是邢予梵那张淡然从容的脸,他犹豫一秒,已然错过最佳拒绝时刻。
邢予梵眉梢微扬,似乎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喻逢给你买的。”
他只是替在楼下找案发现场的喻逢跑个腿,半小时前法医初步检验,这地儿仅是分尸埋骨,真正案发地不在这。
吕良华心情复杂,喻逢这是干嘛呢,想让他和邢予梵握手言和吗?
大可不必,他俩除开工作有交集,别的时候撑死就是个点头之交的同事,关系好与差影响不了什么。
吕良华对邢予梵别扭,单纯因为这小子之前对喻逢……现在突然爱上,难免令人生疑。
“你……”吕良华字斟句酌半天找不到合适用词,恼得拽过那盒常抽的烟拆开点了,吞云吐雾间思绪也打开,“我承认你工作能力出色,希望别的方面也同样值得称赞。”
换个人来听这么含蓄的话得日夜沉思想,好在听众是邢予梵。
那时大少爷还没入职,先听满耳朵南城市局八卦,其中就包括经侦支队,打过照面后,邢予梵认为转述者还保留情面,吕良华哪是别扭,根本就是心口不一。
人嘛,不仅爱享受视觉美感,也爱听好话,像吕良华这样的最容易吃力不讨好。
现在也是,没有任何前情提要,对着邢予梵上来就是这么句阴阳怪气的话。
邢予梵心里清楚他是为了喻逢,怕自己谈这场恋爱就是随便玩玩,说不定还有报复喻逢意味在,当初两人闹得王不见王,明明在同幢办公室大楼,连面都碰不得,为什么毫无征兆成一对。
从抓捕管沅导致喻逢那场手术,邢予梵看透吕良华,他俩这件事对宛如老父亲的吕队来说,就是养好好的大白菜在眼皮底下被猪拱了。
这换做是谁来,多多少少难受,何况吕良华只是队长,不好妄自领认其他身份。
大少爷难得平易近人:“放心,我看不上糟践人的报复手段,也做不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再说——”
邢予梵半敛着眸看地上那因为恋爱脑成白骨的人,嗓音清凌凌的,莫名轻蔑:“能让我付出整个人做代价的只有他。吕队,平时说话少绕弯子,你和队员关系更好。”
吕良华一怒:“用不着你小子指点江山,就你这不知收敛的炫耀样,迟早被甩。”
“他不会。”邢予梵咬死回答,像是猜到吕良华即将唱反调气人,他一字一句说,“我不准他那么做。”
那要注定纠缠到死的执拗劲儿让吕良华哑然,不准就不准吧,喻逢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全身心死抓着不放的人守着。
要是不喜欢,喻逢怕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吕良华看不出他俩到底谁用心更多,但感受下来颇有种合该如此的感觉。
吕良华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也轮不着他,憋半天只冒出句:“那我祝你们天长地久。”
邢予梵很喜欢这句祝福,诚心实意地说:“谢谢吕队,等会吃完早餐再回去吧。”
吕良华想强调案发现场守则,转念想到邢予梵又不是刚进队的毛头小子,哪里犯低级错误,他口中的吃完早餐大概率是某地儿餐厅吧,对有钱大少爷来说,什么时候想吃,餐厅就得什么时候开门。
不过,大早上吃豪华大餐是否过于奢侈?
真正收队贴封条都快八点半,吕良华那辆车打头阵跟在喻逢和邢予梵车后,一路没看见打方向灯转进某处高档餐厅。
吕良华坐副驾,对着两旁熟悉的道路左看右看,都是回市局,难不成请大厨团队去队里食堂现做?
阵仗过于庞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两结婚宴呢。
吕良华吐槽一箩筐,摸着手机想给喻逢发消息问问,又觉得这样子太急切,弄得跟没吃过别人请客似的。
又开过几条街,那辆迈巴赫终于亮起转向灯,转进条岔路。
吕良华神色莫名,车窗外两旁景色倒退,枝树绿意盎然,照得吕良华整张脸也绿油油的,当车停在巷子口,吕良华已经猜到早餐在哪吃。
几分钟过后,老夫妻店里店外全部占满,每个人又累又饿又困,顾不上那么多,上来先是标配胡辣汤和油饼,其余看个人喜好添加,想点多少也看个人,用不着看价格,全场邢少爷买单。
往胡辣汤里扔油条的喻逢朝吕良华那边努努嘴,问邢予梵:“你怎么他了?”
情绪看着起起伏伏,过山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