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没问题后,就在这里写——”
在对方说完前,祁寒就唰唰落笔:“以上笔录共五页,我看过,与我说的一致。同志,签名和时间落在这儿,可以吗?”
“呃、对的。然后你再按——”
他一抹印泥,迅速在每一页都按好指印。
“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祁寒叠好笔录,异常诚恳地用双手递过去。
桌后的人迅速交换眼神,领头的清清嗓子,伸手把笔录接过来。
“麻烦谈不上,事情虽然不小,但也说大不大。具体情况我们理解,你的确是想借机会查到线索。”
唱完红脸,紧接着就是黑脸。对方一转语调,用训话的口吻说:“但这是政法系统,首要的就是要讲政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自作主张,搞个人英雄主义,工作该怎么开展?”
祁寒低下头:“的确是我的错误,我会接受和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也没再苛责:“希望在这次后,你做出任何行动都要守规矩,而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无视纪律行动。”
祁寒颔首,他的姿态至始至终都十分谦逊,这种恰到好处的柔顺姿态很难让人对他说什么狠话。
对方又简单提点几句后,就收拾东西结束这次调查。
祁寒随即陪同着这几人下楼,在半路上,正巧碰上抱着一打文件的高行。
“何主任,真是好久不见!在你调去纪委后,我们是有好几年没喝过酒了吧。”
高行笑起来,十分热络地和对方握手,余光又扫过一旁的祁寒:“都谈完了?看让你们费这番功夫,祁寒,你也不知道懂事点,就不留何主任他们吃顿便饭?”
后者笑到:“确实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是怕这一顿饭被误会,不更添麻烦。”
“有什么误会不误会,公对公的工作而已,这样,今天的便饭就由我来安排,何主任、还有这几位同志,都到我办公室坐会。”
但对方推辞道:“这次是真不行,我们马上还要赶回去开会。就下周吧,由我做东道主,再喊上李他们,我们还能好好叙旧。”
“那就真是没办法,这次我就放过你,不过到时候,我可要狠狠宰你一顿。”
说着,两人一路把纪委的几人送上车,等车辆消失在视野中,高行的笑容消失得就和出现一样迅速。等他转过头时,已然恢复成平时的臭脸。
他又一睨周围看热闹的警员,众人立刻如鸟兽散。
“你过来下。”
高行把文件通通扔给祁寒,随即大步上楼。
他紧跟上去,刚关上办公室的门,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就直直砸到他头上。
“把你这玩意给我拿去扔了,看着就烦。”
他稍微把纸团展开,原来是上次交的辞职报告,看这张纸破烂的程度,当时的高行一定十分冒火。
“如果他们想较真,随时就能扣几顶帽子给你,懂吗?”
高行收回手,没好气地瞪着他:“如果不想被辞退,到时候就别那么刺头,该服软就服软。”
“我明白。”
“到时候不说履历的污点,起码是五年、整整五年!你都不能在——什么?你明白?”
原本的滔滔不绝猛地中断,他这才正眼看过来,夸张地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把祁寒打量个遍,简直见鬼似的。
“这是怎么了?我还以为你能过来,就已经是日头打西边出来,现在你竟然还在回答我,我都快感动地流眼泪咯。”
对方的话算得上刺耳,祁寒平静地承受着这番讽刺,以从未有过坚定的语气开口:“高局,如果有机会,我想去中央。”
“中央?我竟然会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这是多轻松的事?”
高行毫不掩饰地讥讽道:“要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上去,结果一辈子都摸不到影子。看来你这几天又在抽风。”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去做。”
高行平静地睨视着祁寒,似乎是想逼迫他把吐出的话吞回去,但后者挺直脊背,毫不躲闪地回视他。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能听见空调呜呜的嗡鸣。
“算了,没发生的事,谁又说得一定。现在还是先保住你要紧。虽然内部知道这是在演戏,其他人可不一定这么想。”
高行揉揉太阳穴,还是后退一步:“在最后的结果出来前,你就暂时做一段时间内勤,安分点,给厉央打打下手。”
祁寒点头,并没有反对这个安排:“谢谢。”
“有空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做点工作。这是最后一次帮你擦屁股——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话依旧夹枪带棒,但姿态明显放松了些。
祁寒放下文件,把纸团揣进兜里,刚要离开,高行突然又喊住他。
“祁寒,说实话,你现在是为什么想留下?”
祁寒一顿,眼神中流露出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柔和。
“我一直都是个懦弱异常的人,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执念。但现在有人会为我担心,我也会担心他,所以我必须好好活着。”
“尽是我听不懂的屁话,不过比以前假大空的答案好得多。”
高行沉吟着,挥挥手:“算了,你走吧。记住你的答案。”
祁寒带上门,立刻拿出手机。
通知栏还是干干净净的,他给秦遥打过电话,也发过短信和微信消息,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回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秦遥很快就能回来,但直到现在,祁寒都没能和他取得联系。
他又一次拨通对方的电话,但对面响起的依旧是冷冰冰的忙音。
“祁寒!”
一声高亢的喊声突然刺中耳膜,他看见张楚大步冲上来,紧接着就抡着拳头砸向他的面门。
“呃——”
祁寒结结实实挨下这一拳,钝痛从受伤的地方蔓延开,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张楚还想继续出拳,祁寒舔过嘴角的伤口,一偏身子,托住他的手紧接着向前一步,顺势往下拽,后者瞬间就失去重心往下倒。
“一拳足够吧。”
“快放开!这样丢脸死了!”
张楚的脸涨得通红,刚才在他要摔跤时,祁寒直接用手托住他,导致两人此刻的姿势十分尴尬。
本来要过来劝架的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下班后,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现在不消停,你也得被警告,知道吗?”
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完,祁寒便把他拽起来。后者瞪他一眼,又瞪向其他人:“看什么?这是友好的交流。”
张楚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把祁寒掐死,现在又大喇喇地架住他的肩膀,看上去哥俩好的模样。
“听他们说,老高在一大帮人面前,就抓着你的衣领把你拖上楼的?”
“后面这句是假的,不过我的确是被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
“谁叫你自作主张!你知道大家伙有多担心?就算哪天你丢了命,肯定也是你活该。”
祁寒一笑:“的确,我活该。”
大概是他表现得过于圆滑,张楚十分没趣地咂嘴:“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没意思,像个普通人。”
“你就当我的叛逆期长得有些过头吧。”
祁寒又看向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混浊的不安缓缓翻腾而上。
他定定神,稳住情绪:“有没有什么需要送去检察院的?我要去那边一趟。”
“经侦那边有份回复要给,正好我顺路,走吧。”
张楚努努嘴,把他拽向电梯:“怎么的,堂堂副队已经沦落到只能当跑腿的了?”
“高局让我暂时别惹事。”
张楚耸肩:“那也好,虽然你也讨厌,但我更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个讨厌鬼。”
能被他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厉央一个人。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敌视厉队?以前你不是这样。”
听到这个,他一笑,语气中尽是讽刺:“我以前是怎么样的?不就是愚蠢,竟然会真心实意地崇拜那种人。”
“你真是别扭的莫名其妙,有话就不能和他好好说?”
“好好说个头。你自己都有那么多烂摊子要收拾,还有心思开导我。”
电梯门打开,一脸焦急的钱盈盈却跳出来,拦住他们:“张队!我有事要给祁队说。”
虽然清楚对方是好热闹的性格,但也难得看她这么慌乱的模样。
“人不就在这里,传话还给我打个报告?”
张楚想都没想就回答,钱盈盈却摇头,眼神有些闪烁:“我先给你说,你再决定要不要转述给他。”
“你这丫头,装什么怪?”
两人都被搞得一头雾水,钱盈盈干脆跑到张楚旁边,拉住他的胳膊一顿嘀嘀咕咕后,张楚却也开始吞吞吐吐。
“这让我怎么决定。”
他深深吸气,突然抓起祁寒的手,力道大到让祁寒的指骨都隐隐作痛。
“你干什么?”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张楚,但对方完全没解释的意思,转头吩咐钱盈盈:“你也握住他的手,使劲点,别让他能挣脱。”
钱盈盈立刻从包里抽出手套,戴好后才抓住祁寒的另一只手。
注意到张楚的白眼,她不服气地咕哝:“就算情况紧急,也是男女授受不亲。”
“我的手指都要被你们勒断了。如果是要抓我,直接用手铐不是更好?”
祁寒有些无奈,张楚却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都在这儿,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冷静。知道吗?”
“我保证,可以吗?快说吧,我还急着去检察院。”
张楚咬咬牙,一字一顿道:“秦检昨晚出了车祸,手术做完不久,现在还没醒过来。”
“什么?”
大概是几分钟的沉默后,祁寒忽然笑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可能有危险!可能——”
钱盈盈刚开口,张楚就用眼神制止对方——刚才他的说才说到一半,祁寒使出的力度几乎就要折断他的手。
张楚也用全力回握回去,在他忍不住痛之前,祁寒终于又开口:“秦检现在在哪儿。”
大概是他的神情太过陌生,钱盈盈有些怯怯地回答:“在二医院,房号是六楼三零七,那边好像现在还没能通知他的亲属。所以才——”
“庄老年纪太大,不能受刺激,要说也要等遥醒过来。”
他很快理好情况:“松下手。盈盈,麻烦帮我请三天假,我会打电话让他们在假条上签字。”
“没问题,交给我吧!”
钱盈盈紧张地松开手,祁寒随即走进电梯,见状,张楚也跟上去。
“也帮我跟厉央说声!我要请半天假。”
他拿出车钥匙,自作主张地按下负一楼的按钮:“走,我把你送过去。”
祁寒没有拒绝,上车后,为了缓和气氛,张楚在一路都一刻不停地说话。
如果是平时,对方早就针锋相对地回敬,但现在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
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珠直直地望着前方,张楚并不知道他在注视何处。
市局距离市第二人民医院只有几分钟车程,车停好后,祁寒就跳下来,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等张楚气喘吁吁地找上来时,祁寒正和医生结束交谈。
“因为是头部受伤,醒来的时间可能比较晚,如果观察到病人有任何不适,就立刻呼叫值班护士。”
医生合上病历,一面走出病房。张楚侧身让路,接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耳边只有心率监测仪发出的规律响声,有过几面之缘的检察官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本应该有的勃勃生机。
张楚很难理解祁寒对这个人的情感,但他还是努力宽慰道:“相信医生的话,秦检会没事的。”
“谢谢。”
他小心地握住秦遥的手,以很低的嗓音开口,紧接着又说服自己一般喃喃:“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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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钱盈盈:张队怎么握个手还握得呲牙咧嘴的
祁寒:(完全只攥张楚的手)
社畜不睡午觉写文,背后原因让人五级烫伤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