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承是被血腥味刺激醒的, 本该遍布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把他荒诞的梦境也变得血淋淋。
男人猛地起身寻找味道来源,却被突然出现的红色液体刺痛了双目。
“林柯!小柯!”
沈言承顾不上穿鞋, 赤着脚冲到浴室门前, 抬手疯狂拍打紧闭的门。
砰砰砰的声音在安静的重症病房显得十分喧哗, 值班护士闻声赶来, 推开病房的那一刻露出惊愕的表情。
“快!快叫医生过来, 血,都是血!”
护士尖叫着跑了出去,满脸惊恐。
浴室门被人从里面反锁,鲜红的血液透过门缝流到浴室外面, 浸湿了沈言承的裤脚。他绝望又崩溃地拍打浴室坚固的门, 直到救援警察赶来也未曾停歇。
舒浚拉开紧扒着门的男人, 掏出背后的枪对着门锁就是一下。
砰——
砰——砰——
三枪打废了浴室的门锁, 沈言承赶在人群前面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入目瞧见的就是林柯瘫倒在血泊之中。
少年手腕部有一条长而深的口子,没来得及关上的水龙头带着少年鲜红的血液从浴室里流出。
少年再一次进入抢救室,死神好像对他格外青睐,隔三差五就把他带进一次鬼门关。
沈言承终于崩溃,跪在抢救室门前不断忏悔:“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一开始我没有选择这个荒唐的计划, 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少年自杀后失血过多,大把大把的血输进身体才勉强保住了的性命,却也因此昏迷。
医生告诉沈言承:“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他会醒的, 一定会。”
沈言承不分昼夜的陪伴在少年身边, 幻想着某天能亲眼看见他醒过来, 医生却又对他公布了一个坏消息。
抢救医生递给沈言承一大摞检测数据,叹气道:“沈医生,虽然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趋近平稳,但他的血液里含有一项不该出现的东西。”
“不该……出现?”
“我们在患者体内检测到旧版清除药物残留的痕迹,你知道那个东西吧,已经被医院明令禁止的禁药。”
沈言承作为Redemption的元老级员工,当然知道这个药物,医院刚成立时研究出来的清除人格药物。
之所以会变成禁药,是因为这个药物根本无法做到像机器那样准确辨认主副人格。简而言之,服下这药药效发散以后会随即杀死体内的一个人格,没人能预料死的到底是主人格还是副人格。
“小柯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沈言承攒紧了拳头,抢救医生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已经上报给高层,警察也知晓了这个消息,如果醒来的副人格单丞他们会立刻实施逮捕。沈医生……我希望你看在副人格为了活命,不惜用生命做赌注也要杀害主人格的份上,不要阻止。”
“我说了小柯不会死的!”沈言承怒吼,“死的一定会是单丞,他杀了那么多人,老天一定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所有人都以为是走投无路的副人格为了活命吞下赌命禁药,因为只有那样才有一丝存活的机会。
沈言承一直守在林柯身边,倔强的等他醒来。
某天傍晚沈言承处在昏睡中没有醒来的时候,病床上的人睫毛微颤,片刻后睁开了眼睛。
被仪器禁锢住的少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男人,抬起手指轻轻摸上他紧皱的眉心。
“小柯,小柯!”
沈言承又做了噩梦,察觉到有人触碰后立刻睁开眼睛,刚好与少年眼神对视。
少年扯起苍白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轻声呼唤:“言……承。”
沈言承说得没错,上天不会眷顾一个满手鲜血的恶魔,所以把单丞带下了地狱。
可惜活下来的林柯也没那么好运,他的身体已经被副人格折磨得残败不堪,黑斑会随着副人格的死亡而消散,心脏病却不会。
治不好的心脏病成了林柯痛苦的源头,加上禁药带来的严重副作用,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
“疼……好疼……言承,我真的好疼……”
疼痛像冤魂一样缠上林柯,无论他怎么治疗吃多少药都无济于事。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禁药被禁的原因不仅仅是能无差别杀掉一个人格,更重要的是活下来的那个人会面临极致的痛苦。”
就跟现在的林柯一样。
Redemption没有能缓解副作用的办法,林柯每天都疼得想死,却只能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
林柯承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灼烧般的疼痛,红着眼对沈言承说:“言承,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个囚禁了自由的地方,回家看看父母。”
他已经四五年没有回去看望家人了。
沈言承真的带他离开了医院,林柯忍着疼痛回家看了一趟父母,然后打着治疗的名义匆匆离开。
沈言承把痛苦的他抱在怀里,温声安慰:“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届时就能搬回来住了。”
“我觉得……不会有那个时间了。”林柯淡淡地说,“言承,我好疼,疼到真的坚持不住了。”
禁药的副作用把两个人都折磨到痛不欲生,后来嵬组织的人找上沈言承,承诺他只要帮嵬做事就会给林柯换得一具新身体。
林柯跟着沈言承进入嵬的总巢穴,临走前俩人还领了证,沈言承保证:“无论生死你都是我的爱人,一辈子的爱人。”
沈言承把林柯安顿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自己则踏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在嵬立脚的唯一办法便是杀人,不停地杀人。
沈言承每次都带着一身伤回来,看得林柯心疼不已,即使身体无限疼痛却还是要扯出微笑安慰:“我不疼的,你不要帮他们做事了好不好,坏人都会下地狱的,我不想你下地狱。”
沈言承微笑着擦去少年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001已经在帮你寻找合适的身体了,等你换上了新身体我就停手。”
俩人都苦涩地笑着,他们知道一旦踏进这个深渊就不可能走出去,所有温柔的誓言都不过是临刑前的欺骗。
后来苏铭戈上岛,在卧底的帮助下捣毁嵬组织巢穴的时候,沈言承不顾一切冲进林柯所待的房间,在混战爆发之前把人带走了。
沈言承偷走了一艘小型救生艇,带着林柯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俩人对着大海呼喊,让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风一起飘散。
但是好景不长,他们很快就被海上侦察队发现,被警察当做嵬组织余孽抓走。
沈言承杀了人,虽然被捕后态度良好说出嵬不少消息,却也被判刑坐牢,缓期一年实行。
在进入监狱前的某一天,沈言承带着一大堆吃的来出租房看林柯,少年因为心脏病在医院接受了很久的治疗,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回家安心养病。
林柯看着男人把水果摆了满满一桌子,淡淡地笑着:“没必要买那么多,吃不了也是浪费。”
“怎么会吃不了,医生说你要多补充维C,今天太阳那么好,我推你下去晒晒太阳吧。”
“我想在病床上躺着,身体懒得厉害。”
林柯拒绝,俩人都刻意避开坐牢这个话题。
没说几句林柯身体就传来熟悉的绞痛,少年皱着眉捂住心口,抬眸看着认真摆弄水果的爱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开口带着死亡般的决绝:“言承,我想吃楼下的那家饺子了,能帮我去买一碗吗?”
“好啊,刚刚上楼的时候本来想买一碗带上来的,但他家生意实在火爆,你想吃的话我去排个队。”
沈言承没注意到少年眉眼间奇怪的倦意,笑着拿上钥匙就要出门。
“言承——”
男人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听见林柯的呼喊,回头询问:“怎么了?”
“……”千言万语涌在心口不知该如何诉说,林柯思索良久只说了句,“别放辣,我不爱吃。”
沈言承宠溺地笑了一下,点头应声:“好——很快就回来。”
咔哒——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柯立刻蜷缩在床上,心脏病发作带来的痛苦几乎让他直不起身子。
“哈——哈——哈……”
疼痛之余脑海里蹦出一个不该出现的画面,是在Redemption接受治疗,副人格发现林柯和沈言承关系之后的事情。
沈言承疲倦地躺在病床上,林柯察觉到身体传来的奇怪异常,悄咪咪从床上起身,躲到浴室里质问:“单丞,你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单丞露出讥讽的笑容,一字一句说,“想让你死啊,只有你死了,言承才会永远属于我。”
“他不爱你,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属于你!”
“如果沈言承不爱我为何会没日没夜地与我纠缠!林柯,你别说不知道他和我这个副人格缠绵,你撞见过吧,你身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是我和沈言承欢.爱的证据。”
“闭嘴,你给我闭嘴!”
林柯捂着耳朵否认:“言承爱的只是我一个人,他和你不过是逢场作戏!”
“做戏怎么了,戏子演戏演久了也会有感情,何况他和我缠绵那么久,你敢保证沈言承一点都没有对我动心吗?林柯,你骗不了自己。”
沈言承不明确拒绝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林柯红着眼看着镜子里狰狞的自己:“那又怎样,你只是个副人格,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没有救了,大不了就一起下地狱!”
“你真的想和我一起死吗?你甘心和我一起死吗?”单丞反问。
“不一起死还能怎么办?”林柯红着眼说,“你的出现加重了身体的负荷,这具身体没有办法接受治疗,我只能看着黑斑一点点将自己吞噬!”
“当然有办法。”单丞说出破局的唯一解,“Redemption有一种药,只要吃下它就能杀死身体里的任意一个人格,东西就在里衣口袋里,敢不敢用它决一胜负,赌一赌我们的命。”
单丞笑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明明他可以立刻吞下药丸,却要把这个选择丢给懦弱胆小的主人格。
“不敢?”单丞出言怂恿,“害怕活下来的人是我,沈言承会把你忘掉吗?”
“有什么不敢!我死了言承不会放过你,你死了才是清除了一个祸害!”
林柯迅速拿出药丸递到口中吞了下去,药物在胃中溶解很快便传来一股奇怪的眩晕感,林柯捂着脑袋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主人格,还真是愚蠢的很呢。”
单丞笑着掌控身体,狠狠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拿出事先藏好的小刀,对着腕部狠狠划下,嘴里不停地喃喃:“不论死的是谁,你都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杀人犯,都是杀人犯,谁又配不上谁呢。”
“哈哈哈——”
鲜血从腕部流出,单丞打开水龙头让水带着自己的血液流淌出去,泪水早就湿了眼眶。
“沈言承,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还是会愤怒为什么我不早点去死呢。”
……
林柯在单丞的怂恿下吃下药丸杀死了副人格,幸灾乐祸之余还带着一丝恐慌。
如果沈言承知道吞下禁药的不是单丞而是看似懦弱的他,会不会感到失望。自己杀了人,应该也是要坐牢的吧。
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照在林柯身上,少年抬眸看向窗外,不禁感叹风景的美丽。
“这样美的夕阳,以后就看不见了。”
心脏疼,好疼,疼到恨不得立刻去死。
林柯坚持着爬向床头柜,从床垫底下找到那把藏好的小刀。这是沈言承切水果用的刀片,前几天丢失的时候还找了好久,其实是林柯拿着藏了起来。
自从单丞用小刀在浴室里割腕自杀之后,沈言承就把病房里能接触到的尖锐物品都带走了,只有切水果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一下,这把小刀林柯可是费了很大劲才拿到手。
阳光照在刀片上发出刺眼的光芒,林柯看着锋利的刀身,突然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我有一颗不完美的心脏,它拖累了我,我的家人,我的爱人。如果我用匕首把它摧毁,是不是就能摧毁折磨了我一生的病痛。”
泪水湿了眼眶,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病床上。
“或许我本来就该死吧,不然老天为什么要折磨我这么久。言承,不要怪我,我真的已经……坚持不住了……”
楼下的饺子店味道很好,沈言承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手,当他提着热乎乎的饺子赶回去的时候,发现门被人从里面反锁打不开了。
“怎么回事,小柯——小柯!开开门,是你把门反锁的吗?”
咚咚咚——砰砰砰——
门被男人敲得砰砰作响,好半天里面都没传出一点动静,心里涌出一层强烈的不安,沈言承立刻丢下刚买好的饺子,抬起脚对着门就踢了下去。
嘭——嘭——嘭!
公寓的门没有医院那样牢固,沈言承用尽全身的力气踹着,最后侧身用身体撞了上去。
嘭——啪!
门终于敌不过男人的暴力,啪嗒一声倒塌下去。
沈言承立刻冲进公寓直奔房间,推开门的那一刻刺眼的红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
林柯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紧握着一把小刀,锋利的刀身已经刺进了他的心脏,血液在床上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花朵。
落日余晖透过窗户照在少年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可却早就没了呼吸。
“小柯……小柯!!!”
沈言承绝望嘶吼,声音吸引了公寓的其他租户,大家看见这一场景后立刻报了警,直到警察赶来处理尸体的时候沈言承都还紧紧抱着林柯。
怯懦了一生的少年,选择在痛苦中自刎。
那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他已经死去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