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苍反应不大。
陆茂予看过任苍这三年找的情人, 无一例外有尤红影子,宛宛类卿。
几个小时过去了,审讯话术软的硬的全试过, 任苍好似老僧入定, 不闻两耳事。
没关系, 陆茂予开门见山:“既然那么爱, 怎么舍得别人杀了她?”
“如果尤红知道她死了,后来你找过的每个情人都像她,你猜她什么反应?”
“活着不珍惜,死了再故作深情在一个个像她的女人身上找安慰, 很渣男。”
“任苍,这三年多你是抱着什么心情看那一张张像尤红的脸?”
这几句话精准打击在每个留有遗憾不断怀念他人者的痛处上。
陆茂予尤觉得不够:“可能我说错了, 你根本不敢看。但凡你对她们上心,怎么舍得拿资质平平的卞政和自小培养成精英的任兼轩比呢?”
“尤红出于你给的危机, 拼命要求孩子精通一向本就没接触过的领域, 达不到理想预期, 不得不走上歪路。我猜, 你也不想卞政吃所谓的聪明药吧?”
任苍呼吸变快了。
陆茂予再接再厉:“那药在不断实验改进阶段, 许多小朋友吃了出现成瘾反应, 你很清楚那不是好东西, 碍于双方有协议, 硬着头皮帮推。”
“而你没想到卞政会在你手里拿到那代改良聪明药,更没想到急着走捷径的母子两真会去吃。”
“你很珍视尤红母子两, 记得他俩体质特殊, 对很多药物过敏,其中包括聪明药主要成分芬太尼。”
“猜到出事那时候你肯定慌里慌张联系了邓元思。”
这个名字一出来,任苍的脸色变了变。
“聪明药可以从任何地方传播出去, 唯独不能在你这样和他们有直接联系的人手里出现。他当时必然要求你处理掉尤红母子,以绝后患。”
“……我没答应。”任苍说了进市局刑侦大队以来第一句话,他神情痛苦,“他们是我的家人。”
陆茂予并未着急接腔。
倒是在单向玻璃这边观看的南嫣骂了句:“那姚欣和任兼轩呢?死渣男。”
渣男任苍丝毫不觉得自己描述有问题,他直勾勾看着陆茂予:“你以为我没努力过吗?我当时就差给邓元思跪下,也承诺他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放过他们。”
陆茂予很平静:“在他要求你杀尤红母子两灭口的时候,你就该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啊。”任苍悲惨地笑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他收起情绪,“是我当局者迷,没看清他杀人如麻的真面目。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三年的真相对他们来说比草还贱。”
“你是这么想所以在被捕后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在任苍心里抓都抓了,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他为了这份家族传承,失去每逢疲倦时赖以轻松片刻的温情港湾,也几乎快将父亲打拼大半辈子积下来的家底拱手让人。
如今事情败露,他所有心血、参与进去违法行为全都无处遁形。
这一次,他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面对希望他能重述事实的警察,任苍很难张开这个嘴。
或许是骄傲自尊心作祟,他无法直面残忍而失败的所有决策,这一步步坠入悬崖的路是他亲自走的,怪不了任何人。
警察要他说,就是在自我鞭挞,他想留最后一份体面,选择沉默应对。
他承认死要面子活受罪,可陆茂予堪破人心的本事还是太强了,攻击力也强到没边,几句话戳得痛不欲生,他没忍住开了口。
这就好比一个装满水处在溢出边缘的大坝,满当当波涛时刻冲击,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陆茂予是暗中推波助澜那股最强大的力量,愣是冲垮了任苍的心理防线,使得他一腔情绪宛如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任苍连眨几次眼睛,这样才能把要掉下来的眼泪挽留回去。
“我没办法。”任苍再次强调,“那个时候我需要仰仗他们救回□□,要我形容什么感觉,就像寄人篱下。”
卞政和尤红于当时的他是守不住的宝藏。
“默认让邓元思处理掉他俩,后来他怎么和你说的?”陆茂予问。
任苍抹了把脸:“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从头和你说。”
别人这么说可能是为了还原事情真相,单看任苍方才种种表现,他更多是为自己。
本着为案子负责的原则,陆茂予当然希望他能说到做到,有个前提:“任苍,我们想听事实,一丝杂质都没有的真事。”
任苍脸皮微僵,心底事被看穿,他条件反射恼羞成怒扬声道:“你什么意思?我配合调查还三令五申提要求,是不是怕我说谎啊?如果是,你不如等抓到邓元思那伙人再来问我。”
“真到那时候,摆到你面前的就是一份等待签字画押的口供。”陆茂予直白地说。
任苍顿时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嘀咕了句:“不问问当事人,单凭别人证词定罪,草菅人命呢。”
陆茂予没那么多闲工夫,他敲敲桌子:“说吧。”
任苍办事最讨厌别人催,看在他是刑警的份上,强忍住暴躁,缓缓道:“我和姚欣的婚姻没走过平安三年,本来我只想和她玩玩,是她怀着孩子想方设法非要嫁给我,家庭对我而言是负担,她想要,我爸强压着,给就给了。”
任苍坦荡:“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个家,没办法管,只是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
不仅给他戴了绿帽,还是顶不好摘要顺着的高帽。
“那时候我为□□转型忙得心力交瘁,没空管她。之前营销模式太老套,受电商冲击厉害,到我手里不想办法活不了多久。改变需要资金,公司能动用的杯水车薪,就在我为钱头疼的时候,夏彦青出现了。”
这三个字对任苍有种莫名魔力,自带咬牙切齿特效。
任苍捻着手指,神情渐冷:“夏彦青带着份合同找到我,当时市面上没有比他更好的投资。”
“后来发生了什么?”
陆茂予手里是份□□资金被抽走明细,吸入与转出几乎持平,也就是说在市场交易上□□像个中转站。
收入越多,到任苍手里越少,大额全让散户分走了。
任苍脸颊鼓动数下,忍着怒气道:“我发誓签合同看得非常细致,可还是着了他们的道,有项条款写道□□成功转赛道盈利,需拿出百分之六十分成给投资方。”
投资方向来不做慈善,确实要实打实利益,分成这么高的还是少见。
陆茂予轻易将任苍掉进坑里的来由揣测出来:“你是生意人,想当场哄你签那份堪称剥削的合同很难,所以当时你看的、签的那份没问题,问题出在你无法确认后来拿出来的是不是当时那份合同。”
话有些绕,理却清楚。
任苍消化片刻,脸色蓦然变了几变:“我一向不准别人进出书房。”
“你不准,他们听了?”陆茂予问,“你的话是圣旨还是带有惩罚机制的天条?”
任苍无言以对。
在他看来,姚欣胆子再大也就给他扣个绿帽子,这事儿被迫忍下,他不止一次在姚欣面前表态,再犯其他错误,会让她净身出户,连任兼轩都见不到。
姚欣和他结婚快二十年,最清楚他的说一不二,想保住她的锦衣玉食,就该做回从前的伏小做低,而不是妄想来挑战他的威力。
没答,神情俨然是另一回事。
陆茂予猜他很久没仔细看过姚欣了,导致忽略掉她的变化。
与任苍死鸭子嘴硬不同,姚欣进审讯室那刻就明言会积极配合,这次比上次坦诚,有问有答,做到句句有回应。
手边是整理好姚欣的笔录,长达六页,密密麻麻是她在任家十七年的心境转变。
通篇下来,字里行间是任苍对她的漠视与冷暴力,她不过是个缺少爱情滋润独守空房的女人,突然一天,风流英俊的夏彦青从天而降,对她百般呵护,哪怕知道他冲着她身后任苍来的,姚欣也甘之如饴。
能用任苍得到一份理想当中的爱情,是他的荣幸,姚欣利用的毫无心理负担,直到任苍威胁她说要离婚将她扫地出门。
她起了别的心。
陆茂予看着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没错的任苍:“你认为尤红母子两的死错在哪?”
“哪?”任苍心痛是真,推托起来也不含糊,“她不该乱动我包里东西,也不该太在意任家的家产,我给她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她不想上班,我给她钱,说怕我忙起来没空陪她太孤单,我允许她生下卞政,这已经很破格了。你去我们那个圈子问问,谁家小三私生子能像他们?”
“这还不满足,知道任家以后是任兼轩的,她就动起歪心思来。”任苍气愤,“我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保卞政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有任兼轩够优秀能把公司做大做强,就算我们死了,以他们的交情,卞政也会过得很好。”
听到这里,陆茂予找到尤红母子两那段时间焦虑的原因。
对于任苍这番主观意识扭曲的控诉,陆茂予没做评价,他不好奇八卦,只想知道更多案情。
“你哪来的聪明药?”
任苍思绪断了一秒,看看没表情的陆茂予,再看看眉头紧皱眼露看人渣眼神的孟千昼,琢磨出点别的。
“我没为自己开脱,是,我是喜欢他们母子两,前提是听话。像拿走东西私自服用,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的前提是有路可走,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拿到的药,你从哪弄来的?”
任苍:“……邓元思给的,他请我帮忙转交给老狗。”
“据我所知,他和老狗常在一起,为什么要你帮忙?”
“那段时间他在外地,赶上这东西急着要实验,只好让人送到我手里。”任苍认为那是信任的一大表现,“老狗身份敏感,不好见外人。万一哪天你们悬赏,他就危险了。”
陆茂予奇特地看着任苍,别人还没怎么样,任苍连理由都替人想好了,属实体贴。
或许是他眼神意味太鲜明,任苍浑身刺挠,不自在挪挪屁股:“来送东西的是个跑腿小哥,拿到东西后我和邓元思确认无误放进包里,当天下午是周六,尤红带着卞政来找我吃饭,途中我上了趟卫生间,等回到家老狗来讨,我才发现药丢了。”
“用不着查,回想送他俩回家时候尤红的反应,我就知道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陆茂予发现任苍的眼睛红了,他并不喜欢看这种说到深处就爱演的戏码,冷声问:“你怎么做的?”
“我还能怎么做?”任苍自嘲,“邓元思和老狗把刀架我脖子上,不说就得死。”
所以为求自保说出实情,之前还声嘶力竭说为了保母子两跪下来求情,好像真在努力保人。
陆茂予:“然后呢?”
“我给卞成和打电话,让他找下尤红和卞政,大概因为做错事,尤红根本不接我电话。”
“继续。”陆茂予说。
“卞成和说他在部门聚餐,要两个小时后才回去,如果我很急,他可以请邻居帮忙。这种事当然是知道人越少越好,我回绝他。”任苍轻吐出口气,他眼神恍惚,接下来好似游魂,“邓元思听完全程电话,当即带人去了卞家。一个多小时后把尤红手机带了回来,对我说以后会有更好的。”
那时起,他就知道尤红母子两彻底没了,邓元思和老狗习以为常的杀人态度刺痛他的眼,完全没胆子问母子两消失的细节。
也是后来他因报酬不满和邓元思起争执,对方口不择言泄露只言片语,这才知道他俩埋在了生态公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司机走过靠近那边的路。
谈不上怕不怕,是不想触景生情,任苍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好多次我想冲进来报警,都被理智生生拽住了。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知道他们那么多罪行,我手里找不到一丝能控诉的直接有效证据。”
徒留下一堆家族企业被挖空的交易记录嘲讽着他这个与虎谋皮妄想黑吃黑的傻大个。
陆茂予:“没关系,继续说说你知道的其他事。”
任苍思考不到一秒:“我不知道他们组织幕后到底是谁,目前接触最多的是邓元思,其次是老狗和夏彦青。”
“夏彦青经常出现在你面前吗?”
“没有,他看起来和邓元思是合作关系,拿钱办事。”
“你手里资金就是通过他流向邓元思,是这个意思?”
“对,他很擅长钱生钱,在圈子里很有名气。”任苍表情微顿,大概想起夏彦青另一个名气,“我不知道夏彦青知不知道邓元思的真面目,这个恐怕要问本人。”
“那么,你对老狗了解多少?”
任苍再次捻了捻手指,神情出现少许焦躁,语气有些急:“老狗是个杀人犯,听邓元思说,他为自己立下个目标,做完这票大的就去洗掉纹身做回正常人。”
一个年轻时候频频做下命案,潜伏多年始终没停止作案的杀人魔说要伪装成正常人回到人群,这是多么恐怖又讽刺的事。
陆茂予眼中沉郁转瞬即逝:“你也没见过老狗面罩下的脸。”
任苍摇头:“那是他的保护色,迄今为止大概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邓元思说他睡觉不摘,也不和他人同住,他很警惕。”
因为没人见过,所以洗去最具有标识性的纹身后,再也一丝出众点。
到现在汇聚手里的资料,老狗连个真名都没有,看起来很难的回归群众似乎也不是白日梦。
陆茂予敛眸:“你还知道他别的事迹吗?”
“为数不多会面都不愉快,为了让我配合,他们倒是说过几个过往吓唬我。”任苍面上露出轻蔑来,“在我看来那多少沾着点夸大其词。比如老狗说他是你们找了多年找不到只能设为暂不结案鲁卓案的凶手,这没法信,毕竟当年新闻报道写过凶手被熊吃掉了,他就是想编也编个有说服力的。”
陆茂予稍稍坐直,目不转睛盯着眉飞色舞的任苍:“他亲口和你说的?”
“是啊。”任苍没察觉出哪里不对,“我以为开玩笑还问过他怎么从熊嘴里跑掉的,他就说有贵人相助。你说什么样的贵人能让疯起来撕毁所有东西的黑熊放弃到嘴的肥肉,完全在说天书。”
以老狗和邓元思的性子,能让任苍知道这些绝对算是破例了。
可惜任苍这老小子没当回事,甚至还把老狗的作恶多端当做笑话说给钱汇听过,试图拉两个同盟一起嘲笑这吹牛不打草稿的人。
领略过老狗手段的钱汇大概不会苟同,就像陆茂予现在看任苍心里有无数个想法,最后汇聚成一个。
这人能好好活到现在,那真是上天保佑。
“你为什么要给卞成和三百万?”
任苍的脸拉长了,到这份上,索性自暴自弃回答:“他拿出当初被尤红母子两带走的药盒,勒索我,扬言不给钱就来告发我。”
那时候处理掉尤红母子两的邓元思在卞家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药盒,任苍想破脑袋都没想通东西怎么落到卞成和手里,还藏到了今天。
陆茂予眸光微闪,又问:“被捕前和邓元思他们联系过吗?”
任苍长叹口气:“没有,钱汇落到你们手里之后,先说暂停联系,交易结束后我发现号码全空了。”
最后一笔钱到账,任苍失去仅有利用价值。
这时,陆茂予收到一封来自谢灵音的邮件。